玉淳微微一笑,“不错,只是你要下山,必定要带上我。”
“为什么?”
“只是太久没有下山了。想去感受一下别处的风景。莫不是,你嫌我?”
花弄扯了扯嘴角,“当然不是。”怎么敢?
“那你稍等。”玉淳转身摸进内室,找出许久未穿的青色长衫套上。
若是与她还穿着道袍出去,怕是不太好的。
“现在还是晚上,我怕……”
“难不倒你怕我看不见?”玉淳熟练地从抽屉摸索出一条素净的白绫,缚在面上。花弄眼前一亮,往日总觉得他如仙一般不食人间烟火,穿上长衫,书卷气多了不少,像个……酸秀才?
“走吧。”玉淳伸手便拿起竹棍。
花弄一把夺走竹棍,拉住他的手细声道:“有我在。”
“可是你不会一直都在。”玉淳执意地说,“我不希望依靠别人,即使很方便。”若依靠上了,只怕戒不掉了……
“就这一次,你走在我后面。”
玉淳无奈地点头。
你可知,我不止一次走在你后面?“若有一日,你忘却了以往种种不堪,你会如何?”
花弄扭头看着玉淳,无比认真地说。“离开兴国,然后一个人生活。”
只是,她又怎么会忘记种种,让自己变成一片空白。
街市很热闹,鳞次栉比,车水马龙,一副四海升平的景象。街边的小摊有捏面人,打烧饼的,扇子手绢,也有卖女子吊坠挂饰和一些小玩意。小贩也是带着各种笑容,带着各种口音在吆喝着。一条大街震耳欲聋。偶尔一辆马车碌碌经过也难听见声音。
花弄第一次下山,心里既是害怕又是好奇,却装了一副面无表情的平淡样子。
“慢走些,我有些乏了。”玉淳忽然拉住花弄轻声唤道。
他自然也是知道,花弄在洛府自然是不会招摇出市的,等到了唐塔国更是如囚牢一般,在琉璃宫更是活得小心翼翼。极少与人接触。
她的孩子心性,早就被磨灭地差点忘记了。这次下山,让她激起了多少年内心深埋的悸动。
一个崭新的世界,平凡人的生活。
然而对这两人来说,似乎有些难以触及。而对花弄而言,更加是奢望,况且至今,她都必须寄人篱下,这五年来,她犯的错,沈平的陷害,让她经受了不少板子。
原下山时玉淳是一直将一只手搭在自己身上的,现在到了人多的地方看着却很奇怪。路上不断有男女老少盯着玉淳发出嘻嘻的笑声或哀叹的嘘声。
花弄心里一气,也许是因为两人走路的模样太奇怪了,便学着身边的男女一般挽了玉淳的手。“那些人,真想一剑斩得他们稀巴烂。”说着还摸了摸身后,因为换了一套女子的衣裳,一时间居然忘记佩剑,忽然间空荡荡的,心里骤然空虚……
“玉淳师兄……我去买把软剑。”花弄气嘟嘟说道:“要是有小偷,我就一剑把他削成肉片。”
玉淳听闻她孩子一般的赌气,不禁失笑。“下山了叫我玉淳便好。”
花弄虽然是练武之人,那身段却依然柔软得很,贴得玉淳心里微微一动,幸亏白绫遮去了脸色。
《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秒阳,冲气以为和”。果然男女不同得很,不同得很啊!回去他得写下来才行。
“玉淳玉淳,你看啊!”花弄塞进一个小小的软绵绵的东西到他手里,玉淳细细地摸着,凭着记忆,也摸得出是一个玩偶,那玩偶头上修了个“王”字。大约是孩童玩的老虎布偶,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娘亲也曾给他做过一只。
“客官是买给自己的孩子吗?”一个腆着大肚子老伯眯着眼睛笑,“十文钱。”
玉淳摸出一个碎银,将玩偶塞进怀里,拉起脸上泛起潮红的花弄轻声笑道:“走吧。”莫名地,心里激起一阵波澜。
人多的地方,果然是不同于山上的空气的,到处都是热闹的气氛。难得与常人一般,玉淳脑海不断记忆起小时的回忆,嘴角始终带笑,也因为有着花弄,不同于之前几次下山一般紧张。
花弄买了把软剑之后更是神采飞扬,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玉淳到处摸。
众人见男的清雅脱俗,女的水灵动人,不禁心生向往,只是那女的眉目带着几分杀气,谁也不敢上去搭讪。
这一对金童玉女不断引得路人注目,花弄只单纯地以为他们是好奇玉淳一双眼睛,又怕玉淳难受,便一一无言以怒眼等回去。
两人知道临近傍晚,才想起此次下山是去拜祭花弄的娘亲,才匆匆忙忙赶去买了一大袋蜡烛元宝,玉淳本想帮忙,却被花弄挡住。
“这是我为人女儿给娘的。”
“这是我给娘的。”——她很多年前也曾经这么说过。
那个小娃娃抱着几根木头,身子已经是摇摇欲坠,却拒绝了他的帮忙,他只得默默跟在后面,一根一根把落下的木头拾起,再塞回她怀里。然后她莞尔一笑,纯真而可爱。
人天生的心性,该是始终不会变的吧?
第二十八章
清风拂过,天上色彩斑斓,火烧云正旺,夏木还保留着淡淡的影子,黄鹂乘着白日未过,唤出四五声清唱,夹杂在没一刻停歇的知了声里,这夏日,一整日都是夏意盎然的样子,夏至才刚到,便已经让人感受到了夏天的热情。今天是个好天气。当年的郊野小园已经被人拆去,那块地皮如今也青草萋萋。
九年已过,当年那个着小巧精致的翠绿襦裙的六岁小童已经长成少女,那百年参天柏树未见得有长大多少,若不细看是不会知道它枝叶是比当年茂盛了些许。根下,埋着的是她再也不会逝去年华的亲人。
无名碑。
沈希是怕有人发现,便连那人唯一一点卑微的名分也略去了。然而他是对的,若有人发现墓下人就是洛家七夫人,恐怕尸骨不保。
她的娘亲,就这么独自一人在这里呆了九年。
春华秋实,沧海桑田。
每个季节的雨水,她都一个人冷清地承受了么?
有些东西,说不上变,却是变了,大概只有自己才能感到那份触动罢了。
当年花弄还小,她不曾说出口的心思,花弄是永远不知道了,她的娘是如何般爱着她的爹,她一生如何坎坷亦是心甘情愿的。但花弄却继承了她娘亲的那一份对爱情执着和奉献。
一切随着花容已去。
花弄垂下眼帘,她什么也做不到。她连自己的娘是什么名字也不知道。
那苍白的笑容,那素白的襦裙,那墨黑的青丝,犹如晕开的水墨画,渐渐失去形状。
玉淳鞠了一躬,心里暗暗道:“七夫人,玉淳一声必定为四小姐万死不辞。”
“娘亲,我不会像你这般懦弱的。”花弄面无表情点上蜡烛。“我要让我们阴阳相隔的人,不,得,好,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花弄握拳,面上露出几分阴鹜。
当年那些人越是看不起她们两母女,她就要让别人看她多么不在乎,她从来就不屑于落泪。那些娇柔的人,如杨柳晴,如青瓷,她是万万做不出那楚楚动人之态。
玉淳兀然吹起埙,一身青衫立于绿野之上,在悠悠的一片绿色只中,白皙的双手徐徐捧着埙。埙声浅吟低唱,涌动,飘散,凝结,优柔,缭绕,沉淀,不文不火。
其声悲而幽幽然,花弄不禁落下清泪,回头一样,却说不出任何话。她知道,玉淳是在劝她。
玉淳是经历过生死的人,从十四岁那年,他便把一切看得清风云淡。
你可知?
你可知?
一曲毕,玉淳淡淡开口。“若有一日,你得已脱离尘世仇恨,想必伯母甚是欢喜的。”记忆中的七夫人,总是素颜素衣,宛如一朵白莲。
他听说过这七夫人,先前嫁过一个男人。那种种的不堪,却没有让这个女人沾上世间的仇恨,干净依然。
想必她也不愿自己的女儿这样。
“花弄,过来。”
花弄低垂着头闷闷走前去。“怎么啦?”
“司徒奕回来了,往日定会有大变动。”
花弄蹙眉。
变动?什么变动?
小哥哥回来,她欢喜都来不及。
玉淳笨拙地从怀里掏出先前那个老虎玩偶。他知道一个女孩子家抱着一个老虎玩偶在街上藏着会不大好意思,尤其还是一个立志做杀手的人。“送给你的。”
花弄接过带着他体温的玩偶,心里一暖,露出许久没有的真诚笑容,酒窝陷下去带出几分甜美,眼睛如同盈盈翻动着的秋水,还带着几分没有褪去的红丝。
“天上地下,玉淳最好了。”
虽然玉淳是看不见,却能敏感地感受到她的语气明显地欢快了一些。
玉淳轻轻摇头,“那是因为你还没有遇到一个对你更好的人。”
若她能如此,一直,他便心满意足了。
沈平甚是焦急。
那花弄,居然跑了!
第二日中午,阳光昏暗,下起了淅淅沥沥的第一场夏雨。此时两人已经在上着山,玉淳沉吟道把青衫脱了挡雨,花弄不依,直嚷嚷已经快到了,结果给玉淳一句“放心,我瞎着呢”闭上了嘴巴。
他意思是说:总之我是要脱了,你扶不扶我?
瞎子的心,伤不得啊!
每次执拗不过玉淳,便是因为这个原因。花弄又好气又好笑,这般神仙妖精一样的人,居然也会开这种玩笑。
当守在琉璃宫外墙的沈平见着,气得咯咯咬牙。好你个花弄!
他年幼模糊的记忆中,他是在洛家响叮当的三少爷,自从二哥死了之后,大哥傻了之后,在洛府更是如日中天。等他长大了些许,在琉璃宫向来是师伯师叔师兄最疼的最机灵的那个,他又何尝需要对别人好?
“花弄!”
花弄抬头,见沈平满脸通红,俊眉横竖地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两把油纸伞。
“怎么?”花弄躲在玉淳高大的身子下,看上去小鸟依人,两人就像相爱的情人一般,你撑衣我扶你,你侬我侬的甜蜜模样。“师父找我?我记得早已经和师父提过下山这件事。”
她就没有发现自己叫了她全名而没有叫她傻小子吗!
“师父,不,大哥叫我带雨伞给你。”想了一下,沈希不是那种人,于是又改成,“不,是川银师叔。”
花弄眯起杏儿眼,疑惑地打量着怪异的沈平,怕他又来捉弄她。
他送过的糕点,有泻药的存在。他指点的路线,全部通向别人不许去的地方。他说的话,没有不害她的。
而此刻沈平看来,她那模样,甚是迷人。今日她稍作打扮,确实是与平日不同,明眸秀眉如小家碧玉,绰约多姿如琪花瑶草,不同于那日在湖边的离魂倩女一般,如此多变,却又让人次次心动不已。
花弄感到背后被轻轻一推,正是玉淳空了一只手意思她快去接伞。
“谢。”简单的一句,没有太多的感情,花弄其实更偏向于“切”。
一旁玉淳已经迅速穿上了衣服,本是青色的衣服被雨点打了之后在上面凝成无数个墨绿色的圆点,却丝毫不掩玉淳的闲雅超逸之气,一点狼狈也看不出。
花弄撑着伞,急匆匆就垫高脚尖替浑身几乎湿透的玉淳挡去。“玉淳,我们快些回去吧。”带着几分自己也难以察觉的心疼。
那一旁沈平见花弄如此亲密叫唤男子,却是气急了,脱口而出便说:“你们两个人,不知廉耻!”
“是么?”玉淳潇洒地一手扯下白绫。“怎么个不知廉耻?”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花弄看玉淳如此动作,不禁窃笑,望着沮丧走远的沈平对玉淳说:“玉淳今日甚是有趣,往后我们多下山玩可好?”
玉淳不禁也笑起来,“非一般地好。”他笑声如孩童一般爽朗,花弄第一次看见他大笑的模样。原来,即是如此让人心情愉快。
第二十九章
这份下山带来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
未过几日,司徒奕再次向琉璃人请辞。
他已经是立冠的成年男子,他要回去司徒家,去夺回本应有的一切。
青瓷哭得梨花带雨,脸上妆容狼狈不堪,声声唤“奕”。在场的男子无不动容。
“小瓷等了你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你了,你又要丢下小瓷了么!?”青瓷哭倒在地上,全然失去了大家闺秀的优美,却让人心痛不已。
“小瓷,我带不了你去。况且是你说回来服侍师父的。我……”司徒奕全是无奈,双手扶起青瓷,面上扔是带着暖暖的笑意。
这人的笑意,是天生便带来的。
这人的存在,是阳光一般夺目。
花弄低眉思寻了一会,上前跪下。对着面蒙粉纱的琉璃人道:“师祖,徒孙花弄有一个提议,不知师祖可愿一听。”
大厅里坐着的吕冕,白沙,川银,川金,夏明,沈希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