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载的天下事已尽知,何况是自家的事情?
玉淳慢声道:“沈平,你可记得你有一个四小妹,名字叫做洛花弄?”
润牙窑便在乐平西郊之处,其中窑炉十三座、作坊二十座、房基四座,灰坑五十个、灶九座、沟八条、界墙十道,产出的白瓷瓷质精良,色泽淡雅,纹饰秀美,进贡皇宫的瓷器大多都由润牙窑生成。
司徒奕自己知道司徒朗应该有在各个瓷窑布下眼线,因此先让花弄混入润牙窑。
“喂喂喂!小叫花子!快滚开!”一个胖乎乎的男人衣着光鲜,似乎是有些地位的人,正是这润牙窑的李分管。李分管一见着那个瘦小的孩童早便不耐烦,“要饭去城里要!”
花弄低头悄悄翻了个白眼,再抬头,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憨厚模样,傻里傻气地叫道:“你们这么大个窑,怎么会没饭,求求你收留我好不好?我有的是力气!”
李分管脑袋一转,奸诈一笑:“是不是有饭吃你就留下?”那我可是省了一笔工钱了啊。“瓷窑烧制陶瓷是要经过很多道工序,从选土、淘泥,到制坯、干燥、修坯,再到最后的上釉、焙烧,哪一道工序都不可马虎。”
花弄用力地点头,“我……我可以去帮忙挖瓷土。”
李分管呵呵一笑,“傻小子,随我来吧。”
花弄屁颠屁颠跟在后边,心里一边祈祷小哥哥不会被小兰找到,一边装作好奇地打量着门口的窑神庙,一个乐呵呵腆着大肚子的佛正对着自己笑,花弄眼睛一花仿佛见着了刘万。
刘万,保佑我。
双手悄悄合十,继续跟着那李分管来到一座土砖盖成的一个阔大的窑,里面全是青年壮汉穿着破破烂烂的粗布衣在挖土搬土,脸上衣上全是泥巴。
“这一方全是瓷土,挖土和选土均要懂土的人才能做,你初初乍来,学着人家搬土就好,不作他事。跟着别人走,清楚没有?”
花弄连连点头。
第四十二章
“现在看一看你的力气!来人!把两担土给他!”
一个精瘦的男子前来,望了花弄一眼,放下挑担。
咬咬牙,预着是重的很,哪知轻轻一挑,那两担土如一壶水一样一下子就被提起。
李分管呆愣了一会儿,大笑道:“好你个小子!如此大气力!中午便随着大家去领饭,少不了你的!以后你便在这里干活!好好干!啊!”说罢,潇洒离去。
花弄回头,那些男人都还在干自己的活,丝毫没动摇。“你被骗了,趁着你的名字还没上册,逃吧。”方才的精瘦男子懒懒地说道。
被骗了?“此话怎说?”
“你来这里是求饱的吧?”
“对呀!这么大个窑!”
男子轻叹一声,压低声音,“所以说,你来错地方了。小心死于非命。”说罢,继续挑土。“快些跟上。”
花弄挑起担子,跟在男子后面,“哎哎,大哥叫什么名字啊?”
“嘘……”
“许?许什么?”
“不快些干活!快点走多几步!找死!”路中间拿着鞭子的人大喝一声,面孔煞是狰狞。花弄赶忙走快了几步,低声道:“大哥,他们打死过人吗?”
男子松了口气,才应回花弄刚才的话:“我姓陆,刚才是让你小点声,要让他们听见了,可是要被鞭打的。”死的正是他的弟弟,当年他们兄弟两个十六七岁,因为村子大旱,父母皆亡,正好乐平瓷窑的人来招工,他们便随着乡亲们报了名,也算是有安处。哪知道自从前两年这个李分管来了之后,便想着方法克扣他们的工钱,连饭也减去了一半,还差人看守他们工作,若走慢几步,可是会受鞭子的。他弟弟就是鲁莽,带了一些人与李分管起冲突,结果死于非命。想到往事,他不禁心酸,望着眼前这个也才十几岁的孩子,不禁同情万分,又恐惧这孩子会走上与自己弟弟一样的道路。“逃走,反动都会杀人的,已经死了好十几个了。”
而花弄此刻低着眼帘,谁也看不见她眼里收去了方才的憨厚傻气,只有无比的锐利和清明。
搬了一个上午,花弄随着大伙来到一个空气,大大的粗木桌子,几大锅饭,一锅子青菜,旁边的农妇拿着勺子正往大家的大碗里盛饭。
“这里有人分饭,还有人监饭的,看见没?”那姓陆的男子轻声说。
花弄环顾四周,果然见着有一个拿着鞭子的人隐隐于人群中。
这分明就是监牢啊……
这么一点点饭,才刚刚够自己吃饱,小哥哥平日吃的也很多,这些饿如狼虎的男人吃这点米饭,那能够?
“今天刚来的小乞丐!出来!”
花弄赶紧用袖口擦擦嘴巴,“在。”
拿着鞭子的男人丢出一只炭笔和本子,“写上自己的名字,年龄,籍贯!”
花弄小手一挥,草书写上“陈大虎”,呵呵一笑。“我写字是不是很好看?呵呵”
“手模!”
……算了,名字都错了,况且,您老以为我逃不掉吗?
劳累了一天,花弄刚刚爬上床。
“熄灯!休息!”
“小家伙,你不脱衣啊?”旁边的男子脱下泥巴衣裳,露出胸膛。
花弄别过脸,“没有衣服上的味道我睡不惯。”
“小家伙这么刁钻。”男子伸了个拦腰,一躺下就打起了呼噜。
花弄闭上眼睛,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这些人,苦啊……
他们一天到晚才吃这一点点饭菜,可是在司徒府的时候,她们这些丫鬟吃的虽然都是主人留下的饭菜,可是主人只在其中几道菜吃一两口就不要了,所以丫鬟吃的饭菜都几乎是没有动过的好菜。
呼吸渐渐均下来,小小的房子里,土炕上拥挤地躺着二十多个强壮的男人。花弄在黑暗中亮起乌黑明亮的杏儿眼细心听着呼吸频率,蹑手蹑脚爬起,伶俐如夜猫钻出房子。
掏出带来的一块黑布,花弄麻利地绑上自己的脸,两足一蹬,倏地窜上屋顶,起如飞燕掠空,落如蜻蜒点水,着瓦不响,落地无声,穿过小小几座屋顶之后,身子灵巧一翻,紧贴在屋脊上。
司徒奕仅仅教与她两招,她便能一下子领悟,确是武术奇才。只是离着司徒奕的一鹤冲天,燕子钻云,凌波微步还远得很。
这些挖土挑土的人在的房子只是一小块地方,后面是林子,前面是瓷窑主地,出口有一个拿着鞭子的人在守夜,花弄要过另外一边的房子,必须从这边过去。花弄屏气,透空而下如鸟之翼,从腰间抽出软剑。那拿鞭子的男人武功不高,还没反应过来便被花弄一剑抹了脖子。
花弄眯起眼睛,将面上的黑布扯下,接住男人溅出来的血,提起带着男人便窜上另一边的屋顶。随后将他放在屋顶上,弃之而去。
若接替他的人来,只会以为他偷懒罢了。
花弄顺着红光望去,瓷窑仍是通红一片烧着,二十四个黑点忙忙碌碌一团却又是井然有序。
这润牙窑的主窑,靠近大门和土窑,上釉、焙烧的房子在后面,花弄迅疾穿越几座房子,落在地上,动作轻灵找了一个隐蔽之处将身子藏起。
若是赶工是不奇怪的,但现在如此晚,怎么会运上车子?花弄心境犹如碧空清澄朗澈,犀利地看见釉色洁白晶莹的白瓷被运上车子。
“拿草盖住。”
花弄一惊,发现几个人正朝着她这边走来,这几个人都是白日拿着鞭子的看守人,那发号施令的正是李分管。
她藏身之处,正是稻草扎子。
“遇到任何事都不要慌张,最大不了便是把所有见着你的人都杀掉。”
沈希的话语,原来还是有着莫大的力量的。
花弄握紧剑柄,蓄势待发,眼神透出冰寒的气息,与沈希身上弥漫着的杀气一般骇人。若有说区别之处,便是沈希像飞鹰一样带着锐利之气,花弄则如小猫一样带着戒备之意。
幸好那几人只是搬了一小垛,花弄松了口气。
“好了没有?”李分管大叫。
“就来就来!”那几个人连声应道。
第四十三章
花弄眼睛一亮,瘦小的身子跟在那几个无暇回头的男人身后。来到车前,身子一闪,如壁虎一样稳稳粘上车底。
车子缓缓启动,白瓷在车上叮咚如乐,声如磬石。花弄把耳朵贴到车底,只觉得美妙之极。
一人在车子上护着,一人驾马,加上李分管,共八辆车,约有十六人。花弄摸清了人数,又知道这些人武功都不高,心里已经盘算好。
若杀人是罪孽,她愿意为了小哥哥承担下一切。
车子缓缓停下,一个店铺打开大门。
“搬进去。”李分管中气十足叫道,那些人便开始忙碌起来,搬了约一刻钟才搬完。
等到十五双脚整齐地排成一列,花弄便知道事情已经完毕。
“搬完了?”
众人望去,一个水灵秀气的男孩正笑意盈盈望着他们,脏兮兮的脸孔也掩不住他眸清似水的乌黑双瞳。
李分管闻声看去,正是白日那个小乞丐,不禁气急败坏。“你!”
“我怎么了?”花弄褪去白日那副傻里傻气的模样,嫣然一笑。
“你是女子?”李分管声音软了几分,眼神猥琐龌龊。他现在倒是看出来了。若好好打扮一番,绝对是个美人儿。“跟我回去如何?”
花弄见他一副淫贱模样,眼神骤冷。
“那还得看你有没命。”
进了客栈,小二正在打瞌睡。
这客栈,果然是十分重利,夜深还盼着有人投宿。
花弄轻手轻脚上了楼,来到司徒奕摇曳着烛火的房间。“小哥哥?”
“进。”完全没有睡气的声音,花弄毫不犹豫便打开了门,花弄灿然,屁颠屁颠跳上前,又忽然连连退后。
她今日忙活了一日,还未曾把身子洗干净,一身的泥土和汗味,本身便是装作小乞丐去的,这下子更邋遢了。黑不溜秋的滑稽摸样,脸上糊着一块一块结成的硬土,配上干瘦的身体,就像个十三四的顽皮孩子。而一屋子的橘黄里,司徒奕只着了净白的亵衣双脚盘坐在床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胸口上的墨发整齐顺滑如流水一般淌下来,笑容清澈而令人安心,就算是晚上,也似太阳一般的男子。
“人都抓着了,在一间米铺里头,是一个姓李的分管在闹事,在瓷窑里面刻薄工人的看守人都是他的人手,现在都被我绑起来了,人赃俱获。”花弄灿灿一笑,只觉得脸上的泥巴碎屑掉落了不少。
真窘,花弄恨不得现在就把自己拿去用刷子刷干净。
司徒奕蹙眉,继而轻轻一笑:“行了,明日再说吧。”
“嗯。”花弄努嘴,“那我可以去休息了?”
“等等,弄丫头,你过来。”
早知道应该擦擦身子换件衣服再来的……
花弄懊恼地想着,心里后悔之极,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就那么呆呆站在远处。
司徒奕鞋子也不穿,赤脚下地,一把拉过花弄的手。
“丝……”花弄倒吸一口凉气,低头一看,原来自己一双手皮里插着木丝,大概是今日握着新砍下来的竹竿子。
虽说自己大力非常,提起两担子泥土依然可以健步如飞,但是这不意味着自己扛着新的竹竿子不会被擦破皮,虽然在琉璃宫比常人苦练,却因为毕竟是女子,未尝做过苦工。
司徒奕柔和如哄小孩问道:“今日做了什么?”
“挑担子。”
司徒奕蹙眉,轻轻扯开花弄已经破破烂烂的衣襟。
花弄脸颊一红,向后退开一步,本来是不觉得疼的,现在让小哥哥一碰倒是疼得很,今天两边肩膀一直被压着,应该也擦破皮了。小哥哥大概是要看她的伤口。
“小哥哥……我没事。”
“我是大夫,有没有事,看过才知道。”司徒奕扯过花弄坐在床上,让她背对着自己,小心翼翼褪下她的衣服,两边的肩膀一片红肿,微微起伏。
花弄捂着裹胸,一脸红光犹如火烧云,直直烧到耳后。
灯芯燃尽,一缕幽幽的白丝冒出,橘黄色的光亮一下子冷却下来,灯台绕着的几只飞蛾也纷纷散开,不再留恋懒洋洋趴在油里的黑点。
司徒奕把花弄的衣服拉好,柔声道:“明天小哥哥替你抓把散瘀的药就好了。”
见花弄低头不语,司徒奕拉过她的身子,“怎么?很痛?”
花弄“呀”一声轻呼,司徒奕这一拉把她的身子拉过来,也拉回了她的神。
只见少女的白皙胸口仍然露着,不停一起一伏,在黑暗的房间里看上去尤其动人。
“小哥哥别吓人呀……”花弄拍拍胸口。却拍到自己裸着的肉,如雷霆乍惊,整个人几乎是跳起来。
司徒奕微微一愣,别过脸干笑:“弄丫头回自己房间吧。”
“啪”地一声,人已经关上房门没影了。
这丫头……似乎有什么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