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次日花弄看起来不减一分自在。
“小哥哥,该去米铺了吧?”花弄笑意盈盈推开木门。
司徒奕捣着退血草,扬起下巴应了一声,目光依然炯炯看着支离破碎的退血草,精白的袍子随着一上一下的手势飘逸着,神清专注而温柔。“嗒嗒”的磨声在房间里清脆地一下接着一下。
花弄痴痴呆看了一下司徒奕如桃花流水的眼,拉下凳子坐下。
“小哥哥?”
“嗯?”
花弄心里忐忑不安,手里圈着发圈,脸上却是风轻云淡。
“小哥哥,如果你替你娘报仇了,当上了大当家,你会怎么?”
司徒奕手顿了了一顿,低头一笑,手继续捣弄起来。
“我小时候总想着,行走江湖,悬壶济世,去帮助更多的人,是不错的事情……”
“小时候?那现在呢?”
“现在?”司徒奕抬头正视着花弄,眼光透出满满的自信和坚定,“司徒家家业雄厚,我要用它,去救更多的人,让天下人多一粒米也好。”
花弄心神荡漾,如蜜糖沉淀到水里一般,腻腻地浮起一层甜蜜。
太阳,是注定要光辉万物的存在。
太阳,是让人不能忽视的存在。
第四十四章
年逾花甲的白首老人对着被绑着的一连串人,气得火冒三丈。
“你们这群狗东西!你这个不孝子!”说罢,提起拐杖狠狠向脸色苍白的李分管头上砸去。
“爹……爹息怒啊……身子要紧!”李分管假笑道。
花弄望着黑压压的一群蓬头垢面的男人,心里难受不已,没想到此时此刻那个不要脸的胖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前还能笑得出,不禁愤愤然说道:“你作孽也有今日。”
众人在忙碌中被李大总管召集起来,本是一片茫然,恭恭敬敬地就不敢抬头,只以为是李大总管要训话,没想到这个李分管是做了什么坏事被抓起来了,此刻又一声清脆的声音替他们道出心中怨恨,不禁纷纷插话。
“李耀克扣我们工钱。”
“自从李耀那个王八蛋龟孙子管了我们之后,我们可是一日不吃一顿饱饭啊!”
“就是!李大总管啊!我们想找您也不行啊,会被打死的!”
“已经死了十多个人了!”
“李大总管!”
“李大总管!”
……
李大总管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气得浑身发抖,朝着司徒奕巍巍跪下。
“老朽……无能,请二当家处置。”
众人惊觉,从一处隐蔽的地方,走出一个白衣黑禙的宽袍男子,目若朗星,清新俊逸,爽朗干净之间带着让人舒服的温和。旁边挨着一个小小的青衣女子,一对黑瞳含着盈盈秋水,粉妆玉琢,清艳脱俗,出来便扶起了李大总管。
司徒奕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似乎毫不在意,“李大总管,您老有几个儿子?”
“四个……”
“都在哪儿做事?”
“都在这润牙窑……”
司徒奕笑容益发明显,话语却是咄咄逼人:“不知,我还以为这瓷窑是你李家开的。”
老者手脚已经开始发抖,李分管怒道:“你别欺人太甚!”人群中也挤出三个穿金戴银的中年男子,喝道:“你要做甚!”
“我没要做什么,我只是想问问,这瓷窑,究竟是你们李家的,还是我们司徒家的?”
“自然是司徒家的,我们李家全是靠司徒家的庇佑,二当家,勿要同小儿计较。”李大总管拦住了几个儿子,已经是泫然泪下。
“是么?”司徒奕知道,此刻这个李大总管,就是润牙窑的主事人,是李家的代表,既是一个老者,也是一个势力。“这个润牙窑的其他分管,可有他姓?”
人群中一个长衫男人走向前说道:“这润牙窑,几乎就是李家代代相传,已经不是几年几十年的事情了。”
说话的男人年近三十,书卷气甚重,相貌端正,正是李孝融父亲的表侄,恰好与李大总管的家族后生,名叫李立生,五年前他弃儒入贾,想为苍生做一份事,以义制利,却不料看尽家族名望之辈做尽暗事,心里纠结不已,这回闹大了,他的中正不免让他站出来。“我在此做了八年有余,管理账簿,李大总管及其几个儿子的贪婪之事,我略知。”
“李立生!你也是姓李的!”李大总管撤去软弱的老人面孔,双目通红。
李立生昂头一笑,“仁、义、礼、智、信、恕、忠、孝、悌,仁排首位,正所谓仁者爱人,我不能为了自己一个家族而把这里几十个家族的人舍弃啊!”
底下男人一听,激动非常,眼里纷纷闪出泪花。
“李账房!”
“李账房……”
司徒奕面色沉重,手持玉印,李大总管先行跪下,其他人也纷纷照做。
没想到,时隔多年,那玉印的另一半,竟然是找到了……
老者暗暗不爽,却装了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二当家,全是老朽的错。”
“是么?”司徒奕掷地有声,“现在,我以司徒家二当家的身份,罢免你的职位,今日起,你的直系血亲不得再在这润牙窑!”
我要将这黑色的血脉,全部换掉!司徒朗,你就真的以为我到不了这里么?司徒朗,你就真的以为我要不回属于我的东西么?
虽然不大清楚内里的纷争,他们脸上还是洋溢着笑容。
花弄蹲在屋顶上,望着忙忙碌碌的工人,心里一片茫然。此刻司徒奕正召集了好几个人在房内商讨着事情,已经连续了好大半个月都是这般。
晚上点灯看账簿,不到丑时不睡,辰时天亮便起,真怕他熬坏了身体。花弄伸出右手,在空中抓了几把,只有热腾腾的空气在手心流连。
……不知道玉淳在干吗呢?
花弄才想起到了乐平才只写过一封平安信给玉淳,而且还是小哥哥写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现在去写信吧。
花弄跃下屋顶,翻腾了几下便进了院子司徒奕的对面屋子找出笔墨纸砚。心头一颠,想起了那个陪了她好几年的黑子。
小哥哥不在的日子,她练功回来,一身的劳累,第一件事就是写手札。这时候黑子就会从怀里闻到墨香蹦跶出来磨墨,等写完了,它就把剩下的墨舔得一干二净。似乎一开始,黑子还不会磨墨,是自己一把手地教他,那个似乎的黑子,憨厚可爱又听话,一点儿也不泼。
花弄微微一笑。
除了小哥哥,还有了其他的牵挂了么?
可是似乎现在,小哥哥似乎不需要她了啊……她懊恼地挠挠头,心里一阵烦闷。
“小姑娘?”门外响起一个沙哑的男声,花弄打开门一看,原来是李立生。
“李账房。”瞄着他爬满了青色胡渣子的脸,花弄暗暗想,小哥哥只让李大总管的直系血缘离开,只怕是要留住这个人吧?
这么一想,原来小哥哥早已经把润牙窑的底细全部查清楚了,润牙窑是乐平瓷窑的最大瓷窑,这么一来,小哥哥的意思就是要以儆效尤了。
“小姑娘,你是二当家的人,人都散了,二当家累的快倒下了。你快去打水服侍他吧。”说罢,那李立生打着哈欠蹒跚离去,谁也没想到,这个一味迂腐而又忠义的男子,最后成了精明的大总管。
看来这书呆子也不呆嘛。
花弄暗暗赞赏了一句。
第四十五章
只不过,这润牙窑,确实只有她一个女子了。小哥哥没有让她再做男子打扮,相必是有其道理。
“小哥哥……”
花弄再敲了一下门,见没人应答,便用面盆顶开木门。
只见司徒奕连外衣也不脱,整个人直直趴在床上,下巴和李立生一样长出了青色的胡子渣渣,那双平日总带着笑意的眼睛闭得紧紧的。
异常……性感?
花弄望着俊美的脸廓,一动不动,仿若化石。
她也想,去摸一摸小哥哥的脸。只是她知道,小哥哥平日那样轻睡的人,唤不醒他已经是底线,若碰了他,只怕会惊醒他。
花弄叹了口气,幽幽地看着他。
熟睡的眉头透出的疲惫,就像一把锁把他的眉头锁住了。
心里似乎乌云压顶,只觉得现在的小哥哥似乎离自己非常遥远。花弄啊花弄,你只觉得自己能保护小哥哥,可你曾帮他分担过什么?上次在船上遇袭,最后还是小哥哥带着自己离开的……
花弄愈想愈觉得自己没用,望着仰慕的男人,眼神慢慢溢出一份坚定。
她要变得像沈希一样强。只因为她除了武艺过人之外,已经是一无所有。
司徒奕猛地睁开眼睛,深邃的褐眼里尽然清明锐利,甚至透出几分骇人的杀气,如一把磨砺非常的雪刃对上花弄的同时将手抚上鼻梁,宽大的袍子顿时遮住整一张脸,假意揉一揉鼻梁再放下,眼神迷离而含着醉人的笑意。
“小哥哥,你醒啦?要洗脸吗?”花弄回过神怯怯问。
司徒奕自顾自地摸过面盆,毛巾也不用,就用手洗,洗了之后再用毛巾一抹,整个人脱去了睡意,清新爽朗。
环视一下周围,确定周围物品都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之后,司徒奕心里微微一动——他竟然连这丫头进来都不知道了。
“弄丫头,最近可有好好练习轻功。”
花弄乖巧地点点头,司徒奕才放松了一点。
师兄也说过这丫头武资过人,应该也是习得我几分真传,才不至于被我发现。
方才还有些许怀疑上这个傻丫头,她只是个孩子罢了,又会做什么事?师兄既然将她托付给我,而我这大半个月来既然未尝和她说过几句话,这个孩子怎么受得了啊……
“弄丫头。”司徒奕直起身板子,收起几分内疚细声问,“今日小哥哥带你出去走走吧。”
花弄惊喜地扑进司徒奕怀里,亮着一双眼睛问:“去哪啊?”
果然是孩子心性,司徒奕呵呵一笑。
“乐平果然还是水里的多。”花弄嘴里含着一只抓炒对虾,虾子身在润润的小嘴外面一抖一抖,“天天吃瓷窑的大白菜,都腻了。”
司徒奕笑而不语,只是默默挑着一碟清拌蟹肉,温文儒雅。“是不错。”
大半个月在屋顶上守着他的丫头,难得出来却是拉着他上馆子吃饭。司徒奕低头苦笑,这丫头,是看他日日吃饭匆忙粗淡,才让他来这里的吧?
“小哥哥,你往日不是食量大得很的么?”花弄指了指他几乎没有怎么动过的饭,疑惑地说。
司徒奕哂笑,筷子往竹窗外一转。“弄丫头,你看那个着宽袖广身的白袍少年。”
花弄蹙眉,杏儿眼滴溜溜就往窗外看去,等过了一会儿,才真见着一个着宽袖广身的人走来,再走近一些才看清的的确确是一个白袍少年,不禁感叹一声:“小哥哥好眼力。”又暗暗鄙视着那个白袍少年,总觉得这世上除了小哥哥之外再也无人能穿出白袍的飘逸仙姿。
“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纨绔子弟。”花弄夹了块熘鱼片儿,在嘴里狠狠地嚼着。
让你穿白袍……让你穿白袍。
“很有钱?”
“再有钱也比不上小哥哥呀。”花弄媚笑着,一脸得意。
司徒奕不可置否,却是轻轻摇了摇头。“那人,是小偷。”
花弄眨眨眼。
不会吧?
死死地盯着那个少年,花弄嘟嘴闷声道:“你看他还扑了粉的样子,应该是有钱人家。”
司徒奕扑哧一声笑起来,这丫头人也杀过,乞丐也装过,居然还不懂得凡事不可看表面的道理。伸手弹中花弄的眉间。“弄丫头,亏你长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却是不大灵光啊……”
花弄把脸撇过去,乐开了花。原来自己的眼睛很好看。
“你看那少年,虽着了白袍,脚底却满是泥泞。”花弄放眼望去,果然那少年一抬足便露出沾满泥泞鞋底。“贵公子皆是走路潇洒自然,他却是生得很。弄丫头再看,你可见他的眼珠子往哪儿瞄?”只见那双斜眼侧视着旁边一个妇人,并不断用余光打量身边的路人。“待人再密一些……”
花弄听得入神,也看得入神,只见那个少年果真忽然慢悠悠晃到妇人身边,接而快行,慢慢地便不再见人影。
“得手了。”
“得手了?”花弄忽地站起来,趴到窗口上寻找那少年的影子。“我一点也看不出!”寻了一会儿,花弄收回头,闷闷坐下。忽然一声惊叫,那妇人坐在地上似乎在哭,旁边的路人纷纷围上去。
“小哥哥好厉害。”
司徒奕露出风华绝代的笑容,让人一见便想一直依赖下去。“弄丫头,你不大会看人。”
花弄满不在乎地摊手,“我比较会砍人。”
见司徒奕蹙眉,她补上一句,“如果我看不准人,那人欺负我了,我就砍死他,所以啊,没人敢欺负我,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