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那个小女孩,是他见过的最干净的人。她的郝然一笑,是那样干净鲜明,如同冬天的白雪一般,洁白无瑕。
“那玉簪。”
“在,在我这里。”花弄从怀里掏出玉簪。“我一直有带着。”
“它在,我在……”玉淳淡然一笑,“别怕,小师叔……带我……回师父”
若他死,是一定死在师父旁边。
花弄握着玉淳的手,他宽大的手掌此刻染了血水,开始变得冰冷。
在她记忆中,他的手一直很温暖。
七岁那一年,他的手,领着她走出了禁地。
八岁那一年,他的手,带着她伸向湖水,从此之后她不再惧水。
十二岁那一年,他的手,拉住她,站在空旷的湖水边淋雨,从此她雨夜不会再时常做噩梦。
十三岁那一年,他的手,拖着不情愿的她到川银师叔那里请教女子的经期。
十五岁那一年,他的手穿过她的发丝,细声道:“发笄和钗笄没有了,对不起。”
她第一次杀了人后怕,只有玉淳知道。她第一次来葵水,是玉淳陪在她身边。她第一次下山拜祭娘亲,是玉淳在旁边指点着。
这么多年,是那个青竹一样清雅脱俗的男子,陪着她长大的。而她那个一直仰慕的人,此刻脸色冰冰沉沉,不再有着笑容。“有我在,你不会死。青瓷欠的,我替她还。”
玉淳淡淡一笑,充满了苦涩,“一个人要坚强,我会陪着你。”
说罢,便不见了影子。
青瓷神色惊慌,却是仍旧摆了一副嚣张的嘴脸。
“哭什么哭?我只是让他不要再吹,他不听,我就让他痛了一下而已。小惩大诫罢了。”
“这次,你赢了。”花弄冷冷抬起头,虽还在地上跪着,身上弥漫着的杀气却连沈希也觉得毛骨悚然。
“青瓷!你今日损我一人,他日我要你十倍奉还!”花弄直直盯着青瓷慌忙转身逃跑狠狠道。
花弄巍巍站起身子,抽过沈希的血剑,哈哈大笑。
“我洛花弄,今后与司徒奕,两不拖欠。”
说罢,剑一横,三千青丝齐齐落地,凝入了玉淳留下的血水,在血红色的雪中惊心骇目地纠缠在一起。
洛花弄……
沈希点头。“很好。”
花弄朝着沈希跪下,磕了个头,眼神清明而充满了坚毅。
“师父,请授徒儿剑气决和杀气诀,给徒儿一年时间!”
一年!只要一年!
“花弄,你想如何?”沈平拉住花弄。这般的花弄,他从未见过。
他见过花弄黯然失神,更多是见过她笑意连连和蛮不讲理的可爱模样。“有我在,我不要让你再去做那些事情。”
“我要司徒奕,悔不当初!”花弄冷冷道。
“那王爷怎么办?王爷还在府中等我们。”
花弄将左手食指按下剑刃,撕开裙角,笔法沉厚挺劲。写下一个“归”字。“一年后,洛花弄必定为王爷重归。”
“花弄。”
沈平一把抓住她的手,“你不用那么努力,我和大哥会护着你。大哥对不对。我们不要做什么报仇好不好?大哥,我们都没有欠洛家,我们都没有!就连我八岁才离开的人也不大记得他们,花弄当时才四岁,大哥,你一出生就离开了洛家。我们到底,欠了洛家什么!”
“欠了——命。”沈希冷冷道,他自然是知道,自己是如何被送离洛家的。“你们可以走,我,不走。”
“我也不走。”花弄毅然对沈希道:“我不欠洛家,我欠了你。”
“……疯了,都疯了。”沈平哈哈大笑。“罢了!我沈平,就是欠了洛花弄的。我也不走!”
约莫在十一年前,那时候十岁的司徒奕站在门口,望着一身灰色道袍的白沙背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清秀少年吃力地靠近他。
那个时候的他毫无十岁孩童应有的半点吃惊,依旧是淡定自如地微笑,就算把那少年被剜烂的双眼剔下来,他也始终微笑,看的白沙毛骨悚然。
“银簪的末端刺过了肠胃……直到脊髓,伤及了一些经络。”司徒奕表情露出少有的严肃,“可能以后不能再行走了。”
白沙脸色惨然,“那岂不是要他……要他成了瘸子?”
“是。”
玉淳虽出了大血,又一夜未眠,神智却是一直清醒着。“小师叔,我还能否坐起来?”
“可以。”
“那我往后还能坐在椅子上的,在底下按上几个轮子便好。”
他从那年拾到了玉淳,从这少年长成了成年,他日夜盼着玉淳能继承他的道业,如今,他却为了一个女子,让自己变成如此这般?白沙眼泪纵横,“玉淳,你这般又是何苦?答应师父,往后别再与那花弄往来了,你替她挡了一劫,实在不该,不该……”
“不是花弄的错……”对白沙说,亦是对司徒奕说。
司徒奕低头不语,只听见玉淳依旧淡然道,“玉淳知道了。”仿佛事不关己。
“师兄一直醒着?”旁边一个同样穿着海青色道袍的微胖男子说道:“外面那个花弄一早就跪在那里了,说一定要她进来,不过我怕扰了小师叔,不敢出声……”
“那个花弄!还敢过来?”白沙挥了挥宽大的袖子便冲了出去,原本好好的脾气一遇到那个害惨玉淳的女子,他便变得脾气暴躁。
只是方一冲出,他便也心软了。
第七十一章
此处虽是在琉璃山的山腰,并不比山顶冷,但也是异常寒冷,山下雪已经消融了大半,但这边依旧是白雪皑皑。
而雪地上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跪了好几个时辰,即使用内力维持体温,也是极为耗体力的事情,而花弄软骨散的作用还未尽然散去,过多耗用内力让她的脸色煞白得骇人。
她定定看住一夜白发的白沙,内心愧疚不已。僵硬的手撑住雪下的地,她磕头,硬硬说道:“求求你。”
再抬头,她看见了那个人,那个人一身染血的锦衣,愣愣地看着她到肩的短发不语。
“弄丫头,你的头发怎么了。”
曾经的小哥哥,总是喜欢溺爱地看着她笑,然后揉揉她的发,弹弹她的眉心,说:弄丫头。
然而她现在却再也不想看到他。
他说,“你这个不知廉耻的女子!”
他说,“当年你尚且十岁,就能手断蟒蛇,心狠之极。现在你又指使青瓷在我药里下药,勾引司徒朗,还让玉淳用幻术遮掩你的丑事,你说,你是不是不知廉耻!”
他说,“有我在,你不会死。青瓷欠的,我替她还。”
这世间,假的人很多,偏偏被她遇上一个,还如珍视宝。
最爱的,也是最不堪的。
“商人如戏子,花弄,你被骗了。”忆起那日沈平说的话,果真很对。
“我要见玉淳。”丝毫不理会他的问题,花弄再一次问白沙。
“玉淳说……他不见你。”
花弄闭上眼睛,眼睫毛连带着声音一起微微颤抖着:“商人……不会说真话,我不信。”玉淳,怎么会不见她?
司徒奕面上不再有着任何表情,天生的笑容消失得一干二净。
白沙望着那个雪地上脸上还结着泪水凝成冰块的女子,心里一软,补上:“是真的。”
“那我明日再来。”花弄又硬生生磕了一个头,咬着牙吃力地从雪地上爬起,一脸的坚毅。
司徒奕内心被一股莫名的恐惧霸占住,他摇头走上前,手还未扶上花弄,却被她一双冰冷如冰块的手打开了。
“不要碰我,我是一个不知廉耻的污秽女子。”花弄闭上眼睛冷冷道。“有辱小师叔脸面。”
小师叔……明明是第一次叫,却是那么流畅,半点生涩也没有。以往自己一直不肯那么叫他,只想着叫他小哥哥,而现在想起来却是那么别扭。
你当别人是什么?别人又当你是什么?
你那个如太阳一般照亮你世界的小哥哥,从来只是把你当做一个狠辣的丫头,师兄的妹妹,不知廉耻的人罢了。
他只是她的小师叔,往日的小哥哥,早已死去。往日的弄丫头,也早已不在人世。
司徒奕镇定住自己,如同哄一只瑟瑟缩缩的小猫一般上前微笑道:“弄丫头,是小哥哥错了。”
花弄往后猛地退了好几步,一下子跌坐回雪地上,如遇猛兽。
“不,小师叔从来没有错。”花弄露出几分自嘲语气道:“错的从来只有我。”
寒风吹起她极短的头发,雪光映照着她微红的短发,她低头,看不见那男子眼里满满的心疼。花弄倔强地再一次爬起,蹒跚离去。
没人能看到她滚滚滑落的泪水。
约莫夏至。那个时候,有一个刚刚及笄的女子,满心欢喜跟着自己喜欢的男子下了山。今日再回来,已是物是人非。
倘若能有机会再一次选择,她宁愿去鹤唳楼做杀手,甚至风声楼做风尘女子。亦不要如此……不堪……
“玉淳,玉淳……”
花弄蹲下身子抱着头,声声哽咽。
良久,她摇头睁开眼睛,将一摞一摞的手札抱出。跑到结冰的湖面,将地面的雪刨开一片。
摸出从房间带出来的火石,花弄两只颤抖的手不断撞击着,直至将两只手磨掉了几块皮才划出火花。
就让它们……灰飞烟灭吧。
昔日美好的愿望,此刻自己看来,却是如此可笑而滑稽。
是不是,每个人回望过去的时候,都会有这种感觉呢?
花弄望着不断跳动的火焰吞噬着一本又一本铺了灰尘的本子,只觉得那火焰似乎直直往她的眼睛烧去了。
“啪。”
一块东西快速地掉入了火堆里。
花弄猛然一惊,火的另一边,站着一个粉色的身影。那女子盖着粉色面纱,手里拿着几条番薯,又“啪”一声丢进了一块。
“不介意我在这里烤番薯吧?”女子咯咯一笑。继续丢进剩下的几块番薯,拍拍手。
“师……师祖。”花弄目瞪口呆。
琉璃人用脚撩开散落在地上的一本手札,轻笑:“你喜欢谁?奕儿?”
花弄心里蓦然一痛,眼泪又差些滑下来。“在今日之前是罢了。”
“对啊,不然你也不会烧掉这些东西啊。”琉璃人呵呵一笑,蹲在花弄旁边伸手向火堆取暖。
面纱在透过火光若隐若现,依稀可以看得出是一个花信年华的女子,皮肤依然白皙细腻。
“花弄第一次看见师祖,也是在湖边。”
“对啊对啊。”
“那个时候花弄才十岁,如今花弄已有十五将近十六,师祖依然年轻貌美。”
“对啊对啊。”
“师祖几岁?”
琉璃人眯着眼睛,看不清是在生气还是在笑。“丫头,你好大胆子。这些问题,从来没人敢问过我。”
花弄一愣,灿灿摆出个讨好的笑脸。“花弄开玩笑的。”
“丫头,和奕儿在一起久了,你也变虚伪了不少。”琉璃人冷冷说道,“我不喜欢,有话直说,我不会怪你。”
忽略掉那三个字,花弄吸了口气说道。“青瓷口中的婆婆,是不是师祖?”
“……是。”
“你是他的……”省去那三个字,花弄说道:“你是他的婆婆?那……”
“柳棉是我女儿,奕儿是我外孙。”
花弄手上的书啪嗒一声掉下了火堆,扬起了一堆灰尘。望着旁边窈窕神秘的女子,花弄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
“我们族人……很长命。若不是棉儿被人毒死,她应该也很长命。”琉璃人叹了口气,“我往后死了,怕是不能和柳白交代了。”
柳白?是她的夫君吧?
第七十二章
“那……小师叔的毒……”
“那孩子死不了,最多就是不长肉而已。就算减了寿,也还有百岁命在。”琉璃人淡淡说道。“然后孤单一辈子……”
“他不会孤单……青瓷……”花弄低下头,将一本手札撕开两半,投入火堆里。
“亏他娘亲和他婆婆我都是情种,他却是不解风情的人。”琉璃人叹了口气,眼睛闪着莹莹的亮光。
“师祖不必伤心,有时候不懂情爱也是件好事。”花弄闻到阵阵薯香,将剩下的手札全部投入了火堆里,顿时火花四溅。
“人老了便是如此。”
“师祖不老啊,再过几年,花弄都和你一样了。”
“本身的青春和药维持的青春怎能相比?若不是用药,我早已经年老色衰。”
“药?”
“没错,是药。吃药能让我保持年轻美貌,也让我寿命减少。”
“为什么?”
“因为,柳白过世的时候不到二十七,我怕我太老了,等死了之后见到他,他不认得我。”琉璃人仰头望天,“他说过,他会在奈何桥边等我的。”
花弄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