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这般。”托娅赤手便将那几大块黑色的猪肉丢进盘子里,笑道:“香么?”
花弄狡黠一笑,“嫂子做的,沈平自然是什么都能全部吃下去的,全部吃下去。”
“真的?”
“是啊,沈平早对我说想尝尝嫂子的手艺了。”
“哦……这般。”托娅略有所思点点头,“那我就去找他。”
花弄朝着托娅握了握拳头,鼓励道:“要快点哦!沈平都饿了。”
望着托娅远去的身子,花弄吐了吐舌头。
沈平,别怪我无情。
花弄心情大好,抓上一把瓜子,便与几个蹲在外面晒太阳磕着瓜子的侍女攀谈起来。
“你们在聊什么?”
上次那个掉了伞的小侍女展开笑颜,“啊,是小姐。”
花弄扬扬手,“别叫我小姐,我只是随着师兄来的罢了。你们如何叫沈平就如何叫我。”
小侍女一愣,羞涩笑道:“我们叫……叫他夫子。”
花弄看着那个可爱的小侍女,柔声道:“为什么呢?”
其他几个侍女楞了一愣,见与自己差不多年纪的花弄毫无怒意,便放开了。七嘴八舌道。
“因为他被托娅偷亲之后会脸色苍白。”
“然后会告诉托娅什么是女德之类什么什么的。”
“久而久之我们都会背了。”
“你说他不是夫子是什么。”
花弄沉吟,“他的确是个啰嗦的夫子,而且还是个老夫子。”说罢几个女子哈哈大笑起来。
磕到最后几个瓜子,花弄神秘一笑。
“小姐,你笑什么啊?”小侍女羞涩问道。丝毫没有察觉花弄眼里的狡黠。
花弄拍了拍小侍女的头,“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桂花,桂花的桂,桂花的花。”
“我名字也有个花字,但是却不是花。我叫花弄,往后你就叫我花弄姐姐罢,其他人就唤我花弄。”
“花,花弄姐姐……”小侍女扭头看了看几个逍遥自在的侍女,轻声道。“王爷会不会骂花弄姐姐啊?”
望了望阳光下那个高大魁梧的男子,那双沉绿色的眼睛如发光发亮的绿宝石一样流光溢彩,直直看着她。花弄哈哈一笑,“桂花,这个问题问得好。”然后附上小侍女红彤彤的耳朵,“他就在你们身后。”
那几个侍女转头看到冷漠如冰的王爷高大的身子竟然站在她们后边,刹那落荒而逃。
“很开心?”欧谨文双眼如潭冷冷道,却有别人听不懂的温柔。
花弄拍拍地面,笑道:“坐,陪我晒太阳。”
欧谨文想也不想,便挨着她坐下来。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投在地上,花弄用手时而摆成小狗,时而摆成小鸟。
“好看么?”
“好看。”欧谨文眼放光华,认真地点点头,看着地面多变的影子。
“这么乖。”花弄脸上两个酒窝深陷下去,杏儿眼弯弯如月。“奖你一颗瓜子。”
他双指拿过橘红色的瓜子,蹙眉道:“这是……什么?”
花弄扑哧一笑,拍了拍欧谨文的肩膀。“这是平民百姓的零食。”
欧谨文了然点点头,将那瓜子放在阳光底下仔细认真地打量了一番,黑子便从怀里爬出,顺着他的手爬过去,将瓜子夺了过来,咔咔咬起来。
绿色的眼瞳,温柔至极。
“谨文,你好温柔。”
欧谨文微微一愣,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羞意。花弄嘻嘻笑着,将手抚上了他的脸。“谨文,你脸好热。”
“太阳晒的。”
“谨文,若你做了皇上,还会陪我晒太阳么?”
“你去哪里,我都陪你。”
“天涯海角呢?”
“陪。”
“死呢?”
“陪。”
“茅厕呢?”
“……”
“桂花这个小丫头好可爱,谨文你可别尽是冷脸吓人呢。不如你把她借来给我用吧?”花弄伸手弹了一下欧谨文的眉间,笑容骤然冷却下来。
这动作……
气氛瞬时冷清,暖暖的太阳此刻却让花弄只觉得如此刺眼和冰冷。某人的音容言笑,一幕幕挤入了她的脑海。
原来,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已经镌刻入她的心,磨不去,吹不走,只是稍稍一个引子,就足够让她回想整个夜晚。一年,足足一年,她每一个梦,都会有他的身影。或匆匆闪过,或对她一笑,或是对她说着那些不堪回首的话。
“花弄……”欧谨文将她压入自己的肩膀。“告诉我……你忘了司徒二当家。”
“你在说什么?”花弄灿灿一笑,“我只是怕你这个王爷会生气。”
欧谨文深深看了她一眼,花弄一下子感觉自己的想法被他看透了一般。
“桂花,不行。”
花弄叹了口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谨文小气鬼——”
欧谨文抿嘴不语,只是一双绿色的眼睛闪着弱弱的光芒看着面前被阳光染得灿烂的白衣。
“喂喂喂,我开玩笑啦。”花弄大大咧咧抱着欧谨文,右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后,“谨文是对我最好最好的主子。”
“我不是主子。”欧谨文僵硬着身体回了一句。
他是男人。
番外
沈平番外
十六岁前,若说我沈平最讨厌是谁,那是一个叫花弄的傻小子。
十六岁后,若说我沈平最喜欢是谁,那是一个叫花弄的亲妹妹。
从前每次缠着大哥,大哥总是让我粘着,他不爱说话,我知道。只是,后来那个傻小子来了,他便时日有空便教他道理,教他剑术,便不再理我。那个时候我常常独自懊悔,为什么我不能学剑术,那样我就能多多和大哥在一起了。所以我总爱弄伤那个傻小子,让他多生病,我就可以多和大哥在一块了。
他们总说大哥冷血,可是我明白,大哥是极好的。
比如说,大哥舍不得柳晴姐,我是知道的。
比如说,大哥无意中透出的关爱,我是知道的。
比如说,大哥亲手打造出来的青霜,我是知道的。
有时候大哥留宿在琉璃宫的时候,我便抱着被子赖在大哥房间,大哥总是不理我,我知道,他在想事情,一些我还不能知道的事情,一些我还不能分忧的事情。
终于有一日,大哥对我说:你要出人头地。
我很开心地点点头,那日开始,我可以下山了。
夏明师父说,我已经可以立足于昌都才子之首了。
那个时候我很开心,想着大哥能夸赞我一声,便拿了最得意的一首诗作去寻大哥。
果然,大哥在教剑术。
大哥手持竹条打了那个傻小子。
我曾经看过他只是轻轻一甩,地上便裂了一条几米的裂痕。那个时候他说:这个程度,还不够。
不够,我还不够。
我惆怅地抱了诗作回去,一年后我做了一本诗集,名满天下。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我才发现,那个傻小子是个女子。
后来有好多师兄弟笑话我,我想我确实有眼无珠,男女不分。
她流血了,看得我心里一酸一酸的。
她是个大笨蛋。
我也是个大笨蛋。
若不是玉淳师兄告诉我,我还被蒙在鼓里。原来,我还有个四妹,叫洛花弄。
我瞬间清明。
为什么我会无缘无故被接到琉璃宫。为什么我会跟着夏明师父学文学策。为什么我会从洛平变成现在的沈平。
我小时候经常对着房顶想来想去想不到的事情,终于理顺了。
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那个代替我经历了九死一生的傻小子,就是那个被我亲娘害死了的女人的傻小子,就是那个曾经被我弄得遍体鳞伤,上吐下泻的傻小子。
她一点也不傻,她只是在忍我。
就算她原谅我,我也不能原谅我自己。
她不能再留在小师叔身边,我已经不是当初盲目信任人的孩子。小师叔,不值得信。
他从七岁起就被仇恨屏蔽了心智,从十三岁起就开始学着报仇。
不知为何,我忽然憎恶起小师叔。
他明明待花弄不好。花弄却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大哥说,他曾经是那么一个单纯的孩子,那么一个洒脱的少年。那时候我第一次看见大哥有醉意。
大哥,你错了。
他是不配和我妹妹在一起的。
那些装出来的美好假象,也就只有你和她会信,我沈平一点也不信。
大哥说:你走吧。
我知道后面有人跟着我的,所以我大胆放心地走了,去了八王爷的身边。
八王爷是个很深沉的人,那双绿色的眼睛总是布满了阴霾浓雾,我一点也看不清他在想什么。他对着我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却说:留下。
八王爷很像大哥,一样那么冰冷。
玉淳师兄想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玉淳师兄说,八王爷是聪明人,在看到我的第一眼起,大概便知晓了一些事情。而有些事情,是花弄早晚要面对的。
是时候让她自己亲手去打破自己制造的假象了。我知道,她心里明白。只是我们都不说。
我什么都知道。
比如还有说,花弄来的时候,王爷的眼睛是我从未见过的明亮。
真的很像绿宝石。
可是再美的绿宝石,也留不住她。还是因为小师叔。
花弄说,半年后,她会再回来。
我知道,她这次真的死心了。
王爷并没有说什么,但是我知道,他是很不开心的。因为他的眼睛又重新布上了一层阴霾。
花弄,我就等你一年。
沈希番外
那年冬至,北风猎猎。
那个晚上,冷冷清清。
“啊——”一声婴孩的哭声特别响亮。
“少爷,是男娃娃——”
披着软毛织锦披风的英俊男子在走廊抬头一笑,“便叫洛裴罢。”那人正是年青的洛泰。
“少爷——还……还有一个没出来。”
洛泰心里一惊,还有一个?!怎么当初就没有诊出来?随着又一声婴孩的哭啼声响起,洛泰心里莫名地失了神。
“洛泰,你也为人父了。”饱经沧桑的声音从后边响起,一个高大的须眉男人站在洛泰身后。正是当朝宰相洛尚林。
“爹……爹,多了一个。”洛泰声音透出几分慌张。
“多了一个,不是你的儿子么?”洛尚林厉声道,“你这般慌张做什么?”
“是……孩儿知道了。”
“便叫——洛希。”
洛尚林微微一叹,他年青的时候曾经在江湖游荡,结识了一个奇人,既会八卦乾坤,又精文才武略。然而十多年未见,那人却在昨日寄来了一个小纸人。
帝皇易位,汝将陷低势,洛家之望乃托于意外之子,吾愿将其收之为徒,百日之后望洛兄携其于武陵亭,安之。
他自幼在官宦之家,耳濡目染的是官场人情,而今他已到耳顺之年,岂不知皇上的打算,只怕在劫难逃。
洛希,但愿真成洛家的希望吧……
刺、劈、挂、点、崩、云、抹、穿、压,十岁的洛希,已经成为琉璃宫最小年纪使出一套完整的三才剑。
“师兄!”一个明眸秀眉的小男孩从远处跑来,“师父找你!”司徒奕一脸稚气气呼呼叫道。
“嗯,走。”正在练剑的洛希以流畅的弧线地收招,剑穗在空中也划了一个金黄的圈子。
司徒奕一路依依呀呀地挨着洛希说今天教了他气一元论,“至大无外”“至小无内”一类错综复杂的东西司徒奕是随随便便地都能说出来。七岁的司徒奕已能把《素问》一类的医书一字不差背出来,可谓是天才。只是,他知道这个师弟,是付出了多少。
“师父——我把师兄来了哦!”司徒奕嘻嘻一笑,扑向琉璃人的怀里。
“来,沈希。”琉璃人轻声说道,“旁边这位,是你娘亲,洛家夫人”
“是么,我倒不知道我有娘亲。”洛希表情淡漠,眼神凛冽,“没事我回去练剑。”
旁边一个盘着盘桓髻的贵妇见状,泪光闪闪,声嘶力竭叫:“洛希,我的儿啊。”
洛希蹙眉,“你要认我,我认你便是,莫要吵吵嚷嚷的样子,我见了心烦,师父什么都与我说了,日后洛家有麻烦,我自会尽自己洛家子孙的责任。你莫要担心……娘。”
洛希头也不回往前走,再也没看那女人一眼。
六年后。
那女人再次找上他,要他帮自己的同胞弟弟洛平。
而他的同胞兄长洛裴,因为十二岁那年发烧,神智只停留在十二岁,至今仍被禁足于洛府,对外称出门游学。
洛希点头应允,十六年来,第一次回洛府。他看见了那个孩童一般无邪的大哥,以及年幼娇气的弟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