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个居在郊野的四妹。

那四妹，确实和其他弟妹不同，整日大笑着在草地上打滚，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灵气逼人，而其他弟妹只会在侍女的陪伴下摸摸琴绣绣花，除了偶尔耍耍公子小姐脾性之外，俨然一群小呆木头。

只是再与众不同，她注定是要牺牲的。

洛希冷冷地把那些人的嘴脸不带感情地一一刻画进脑海。只觉得陌生，不如自己的师弟来的亲。

原来也不过如此。

这个热闹的世界，热闹的家人，他都不喜欢。

回去罢。

从小巷穿回去，不料却遇到了一个小女孩呜呜哭泣。沈希想绕道而过，她却伸手抓住了自己。

“大哥哥，我要回家。”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女孩正是杨家大千金杨柳晴。她还不满十三岁，第一次从杨府偷跑出来，被偷得身无分文。

“自己回去，不干我事。”沈希冷冷说道，甩开了那个小女孩，大步向前。

“我不敢从大门入，爹爹会打死我的。”杨柳晴哭哭啼啼说道，“我看你会武功的样子，就当作做好事，帮帮我，我是杨家的杨柳晴。”

“杨柳晴？那你拿什么报答我。”

杨柳晴一惊。

从小到大，没有生人会用这般语气与她说话。

他可知道，她六岁作诗，八岁作曲，九岁编舞一流？他可知道，十岁起，她已是被众人期待长大？他可知道，只有十二岁的她，德，言，容，工无一不精？

杨柳晴愣愣抬头仔细看着面前的男子。冷漠肃然的脸上眉似利剑入鬓，一双冰冷清明的眼睛正对着她，看是气度不凡，却是无情之极。

然而她却觉得，这才是真正的男人，与她见过的男子一点儿也不一样。

杨柳晴如愿打听到他的身份，十五岁，她死活嫁入了洛家。

十六岁，杨柳晴惊愕地发现，自己的丈夫，不是他，只是一个和他有着一模一样的脸，十二岁的心智，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自己丈夫的异常，她，居然嫁给了一个孩童！

洛裴是傻，却也不完全傻，只有十二岁心智的洛裴，在出事的当天，写下了休书，从此，她与洛家再无干戈，洛家灭门，她又可笑地逃离了自己曾经日思夜想的地方，却不料，父亲为了保全杨家，将她拒之门外。

是他回了来，将她带走。只因为她在他眼中是洛家的人。

然而，那一声“嫂子”让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杨柳晴披上嫁衣，巧笑倩兮。依然是十七八岁的容貌，心却经历了沧海桑田。

沈希冷冷推开房门，摘下了面具。

摘开面具的沈希脸色苍白，却盖不住咄咄逼人的英气。

“你是洛家的人，要嫁，只能嫁洛家的人。”

第八十三章

“王爷，那桂花身份已经查出来了。”沈平双手呈上密信。

欧谨文淡淡扫过那些字，一脸冷然。

果然，那个侍女是不简单……

“谨文，你要的是这件衣服吗？”花弄急匆匆推开门，欧谨文慢条斯理折好信纸放回信封内，甩到沈平身上去闷声道，“现在回去重写。”

“是，王爷。”沈平一下子明白过来，接过信封。

“谨文，你拿这外出的便服是想出去吗？”花弄并无太多深究两个人的怪异，“我也想去。”

“嗯。”

听见欧谨文淡淡应了一声，沈平只觉得如惊天霹雳。自己跟着王爷也有将近两年，王爷出去的次数十个手指头都数的完。王爷性子冷淡不易近人，又不轻易露脸，在很多人看来是怪人一个，却能如此亲近花弄，实在让人咋舌。

“去哪里？”

“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沈平慌忙回过神来——王爷，不是开玩笑的。

“王爷，沈平有话要说。”沈平偷偷瞥了一眼花弄，花弄正横眉怒样看着自己。

沈平，别坏我好事。

“说。”

“……王爷，如今唐塔国还没有消息传来，虽然五王爷如计将太子收押于天牢，但是四皇子在朝廷的势力日渐壮大，王爷一日未登记，便一日不能名正言顺除去太子和四皇子。且吊丧三月未过，出去游玩，恐怕有损名望……”

“我知道。”沈平说的没错，然而花弄水汪汪充满期待的眼神直直望着他，让他不由得蹙眉。

“王爷。”门外粗壮的男声响起，“马宏游求见。”

“进来。”欧谨文以为这样便能让花弄的心思松一松，不料她却一脸希冀地望着门口，让他心里顿了一顿。

马宏游进门，不出所料又是沈平背对着他，而欧谨文一如既往冷冰冰地看着他，不过，多了双含着盈盈笑意的杏儿眼望着他。

前两次见花弄都远了些，这次近看，却是真真与一年前不一样了，更像一个大姑娘了。素衣淡容亦盖不住的水灵动人，半垂的秀发虽然还不及腰，却是带出了半分清雅。然而，她花枝破地那时候的锐利清明目光犹如昨日。郭子钦亦是对她念念不忘，只是，她这般妙人终究不会是属于郭子钦的。

“马宏游。”欧谨文蹙眉，“何事？”

“无他无他，是孝融叫我带信给王爷罢了。”马宏游虽然收起了几分吊儿郎当，但却是一脸笑嘻嘻的执绔子弟样子。

趁着欧谨文看信，花弄悄悄移了位置，细声道：“好久不见呀。”

“是啊是啊。”马宏游笑嘻嘻道：“什么时候一起出来喝酒看花？”

喝酒？花弄嘻嘻一笑，她早已经能百杯不醉。“看看吧，现在不好说。”

沈平偷偷看着座上高大的男子，那眉毛，就快皱成一个川字了。

“好，那你快点回复我。”

“花弄。”眼前两个男女当他不存在一般眉来眼去，欧谨文认真打断道：“你真想出去？”

“是啊。”花弄摊开手，“可是王爷你不出去，我做下人的怎么好意思出去玩呢？对不对？”

“马宏游，你有什么好提议？”欧谨文转向目瞪口呆的马宏游，“说。”

“西郊十里亭的杏花开得正好，李八宝的粥铺最近红火得很，临西湖今日有选美，东郊有赛马比赛，晚上五华楼有一堆酸人对对子……”马宏游滔滔不绝道了七八个。

花？还是等结了杏儿再去吧？

粥？有牙还是咬肉比较爽快。

花魁……赛马……花弄心里踌躇着，最后望向了也是一脸严肃模样眼神却迷茫如孩童的欧谨文。

“王爷，我们去看美人好不好。”花弄忍住笑幽幽说道：“王爷到现在还是孤身寡人，不如我们……”

“不去。”欧谨文蹙眉。

“这选美是其次，真正的是那些美人选夫婿，王爷要看上了……”

“去去去。”花弄拍手，眉开眼笑。“我也想看美人是怎么选夫婿的。”

“王爷，人多的地方……”沈平劝道，“不大好。”不过，花弄也将十七岁，若是普通女子，早已有了夫婿，托娅比花弄才小一岁，也比花弄早成亲。想到这里，沈平却有些后悔了，若花弄去看看别人是怎么选夫婿，心动了，兴许也有戏，若一直和小师叔纠缠，也实在不像什么话。

“那就去。”

只要她喜欢就好。

“主子，你看得见么？”

欧谨文透过大大个斗笠上的黑纱看着面前浅笑盈盈，还有两个酒窝，眼睛黑白分明顾盼生波的少女应道：“嗯。”

花弄哈哈一笑，拍了拍文文弱弱的沈平的肩膀，“喂喂，你的托娅呢？”本来还期待托娅能一起出来，这回可是失望了。“怎的不让你的宝贝出来。”

沈平脸一红，嗫嚅着捏了捏衣角。“什么……宝贝……”

“宝贝，我不在家，你好好呆着。”花弄声音低沉说着，眼里全是狡黠，“别告诉我，你说的不是你的宝贝。”

“是她……让叫的。”沈平皱眉，“花弄，好好走路。”

花弄扭头，背着手走到马宏游旁边打断了他一个人的冥思。“还要走多久？”

“怎么了。”马宏游意气风发地弹了弹眉毛，把脑海里郭子钦幽怨的眼神弹走。

“我要吃的。”

“要吃的，你应该找我。”沈平感到后面一股寒气，赶忙一把抓过花弄，低声对马宏游说，“保护好王爷。”

马宏游不满地看了一眼这个酸文人，大大咧咧应道：“知道知道。”

平日就看不懂王爷在想什么，戴上了戴黑纱的斗笠王爷便更加冷若冰霜，像是个一个眼神就能杀死人的侠客。

沈平像个小老头一样弓着背拉着花弄到一个面人摊子叮嘱道：“你个丫头，别和马宏游走太近，听到没有。”

“为什么？”花弄看着那老人手上的胖娃娃漫不经心问道。

老人瞥了一眼站在摊子前面的人，悠悠叫了句：“以油面糖蜜造如笑靥儿——”

“他喜欢你啊。”

“嗯。”花弄眼睛死死盯着老人一双皱巴巴的腊鸭一样的手麻利飞快地造出胖娃娃抱着的西瓜，乐道：“这是什么？”

老人白了花弄一眼。这小娃，没有看过捏面人么？哪里来的小娃？

沈平脸上一阵火热，拉过花弄低声道：“你怎么和乡下山里来的人一样？”

“我原本就在山上住了很久，刚刚下来。”花弄笑得淡定，声音却低沉地恐怖。十几年来，她去街市的次数寥指可数。

沈平掏出腰包丢下一锭银子，笑道：“老大爷，给她做一个和她一样的小人吧，要给她讲解讲解。”

第八十四章

谁是小人？花弄狠狠扭了一圈那个死人的手臂。“我就要你

沈平僵硬着笑容，轻轻撩开花弄的手。只觉得身后有人在看着他们，转头一看，身后一个马宏游似笑非笑，欧谨文被黑纱盖住了脸，却一点儿也没有掩饰自己身上的霸气，路上行人纷纷绕道而行。

“面人是用面粉、糯米粉做的，再加上色彩，石蜡、蜂蜜，可以做成各种不同的面人，先在手中几经捏、搓、揉、掀，再用小竹刀点、切、刻、划、塑成身、手、头面……”

老人说的慢悠悠，却是做的飞快，不一下子，一个活灵活现的大胖娃娃抱西瓜就递给了花弄。

花弄欢喜地嗅了嗅，幽怨地看了那一锭银子，灿灿笑道：”老大爷，我多拿一个。”

“拿去拿去。”老人收起那一锭银子，重新捏起面团。

花弄挑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娃抱西瓜，窜到欧谨文面前。

“主子主子，你要哪个？”

“……左边的。”

花弄嘻嘻一笑，将面人塞进了斗篷的纱帐里。

马宏游和沈平皆是心里一寒……

欧谨文会意地拿住了面人，塞进怀里，黑子闻到香味立即爬出来接住，咔嚓咔嚓咬起来，花弄皱眉，嘟起嘴吧嘟囔道：“我又不是给它，我给你的。”

“嗯……”

花弄一颠一颠跑回老人身边，竖起眉毛再要了一个。连带着面人和自己都塞进了欧谨文斗笠里。

他微微一愣，花弄已经钻了进来，孤清冷漠的世界霎时温暖起来。

花弄皱眉，在欧谨文来不及反应之前塞进了仙鹤到他嘴里。

“不许吐出来。”花弄嘿嘿笑道，心满意足。“反正别人看不见你。”

路人看着路上一男一女在一个看不见的斗笠里埋着脸不知道在光天化日之下干些什么，均是面露窘色。

沈平叹了口气，将自家妹妹拉了出来，怒道：“花——弄——”她没有什么大家闺秀的风范就算了，还要连普通的女子常识也不知道？

欧谨文咬着仙鹤，棍子露出半截勾起了纱，露出棱角分明的下巴英气而强硬，勾人心魄。花弄笑靥如花，灵活转动的眼眸慧鶡的转动，几分调皮，几分淘气显得灵动可爱，令人迷醉的神韵，让人失神。

沈平忽然有一种棒打鸳鸯的感觉。

“走啦走啦。”马宏游打破了僵局，率先拉起愣住的沈平往前走。花弄莫名其妙地无辜地眨眨眼睛，牵起了欧谨文冷冰冰的手。

他的手很凉，可是她知道他的心比谁都暖都软。他们之间的那层薄膜谁都知道，但是谁也不打破。和欧谨文一起，仿佛成了一种习惯，本应如此的习惯。

“沈平……你回去。”欧谨文停住了脚步冷冷道。“谁都知道你是我的幕僚，你在这里太明显了。”

“可是……”沈平吞吞吐吐，想：我不在，万一王爷和花弄疯在一起了怎么办？还有，我这次来是打算推花弄上台替她选个夫婿的……

“没有可是，走。”沈平那点心思，他怎么会不知道？

马宏游捂住嘴笑：“放心。花弄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小。”那女子的心思，谁也摸不透，可是她却比谁都看得透，只是却一直装无辜。

到底为什么呢？

这也是郭子钦最着迷她的一点。

杨柳夹岸，湖波如镜，轻风徐徐吹来，柳丝舒卷飘忽，置身堤上，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