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小太监尖细的禀报声,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声音微微有些怒气。
“休息。”
花弄微微一笑,抱起不知为何开始大笑的华儿,那华儿温顺地贴近花弄怀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你们都出去。”宫女太监们低着头小步轻声踱了出去。
“那么凶。”花弄皱眉,拿着华儿的小手指着欧谨文道:“大坏蛋姑父。”
欧谨文蹙眉,抱过弯着眼睛的华儿,华儿在不大陌生却也不大熟悉的怀里挣扎了两下,欧谨文只好轻轻晃着他。
“好了,这没你的事,快去休息。”
花弄不以为意,道:“我身子骨好得很,一两个胎儿不算什么。”
欧谨文那双绿沉色的眼珠子愈发深沉。
华儿抬头望着那双绿色的眼睛又咯咯笑起来,眼睛亮亮弯弯,像极了司徒奕。
“今日我们带华儿去逛逛吧。”
欧谨文站在原地不动。花弄嘻嘻一笑,扯过欧谨文的手臂又道:“走吧走吧,我快闷死了。”欧谨文只好一手抱着华儿,一手牵着花弄,让花弄随意走动。
此时已是初秋,天气渐渐地凉爽起来,吵人的蝉声也被秋风吹散了,远远望去,那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竟然也染上了些许萧条荒凉。
“哈秋。”华儿用两根手指塞住了自己的鼻子,欧谨文面无表情便一手握住了他两只手,华儿已经变黑变浓的眉毛紧紧皱在一起,却不发一言,只是默默挣脱。
花弄白了欧谨文一言,道:“谨文你和华儿较什么劲?华儿还小呢。”
欧谨文沉默,仍是不放开手。
“欧谨文!”花弄抱过华儿,怒道:“不是让你让华儿么?华儿爱做什么便做什么。”
华儿依偎在花弄怀里,使劲揉着自己的小鼻子。眼睛亮亮地看着欧谨文,十分狡黠的模样。
恍惚之间,像黑子,又像司徒奕。
欧谨文气闷。
“华儿乖,不理姑父。”
欧谨文吸了口气,又夺过华儿,蹙眉道:“小心些你自己的身子,华儿又不是我们的孩儿,你可是疼华儿多于我们的孩儿了?”
欧谨文是极少说这般长话,花弄不禁失笑。
“你和华儿闹什么劲儿?当初是你没和我商量便把人家的儿子接进宫让我养着,如今你不愿意,那送回去也是好的。”
他的声音明显柔软下来。
“不。”
他到底是舍不得这个相处了一百多日的孩子的。
那日华儿满百日,欧谨文特意命人打造了金银制长命锁和金银制长命铃,甚是上心,还特意让司徒奕和青瓷进宫一趟。
到底是生娘不及养娘大,那日花弄将华儿交给青瓷时,华儿不知为何却是闹起了别扭,不肯让青瓷抱,却是对司徒奕没有抗拒。青瓷穿的衣着光鲜靓丽,却是面如死灰,之后便一直一个人坐在角落看着自己的骨肉,再也不靠近华儿。
如今自己做了娘亲,愈发地便同情起青瓷。
只是,如今自己的形势也不见好。
无论她如何打探朝廷的形势,他都不透露一丁点消息,但是从他的眉间却可以看出疲惫。
自己的兄长,和自己的夫君,她两边都没帮。
“别想太多。”欧谨文一手搂住她不明显的肚子,道:“近来你睡的不足,还是休息罢。”
“谨文,无论如何,你都不能赶我走。”花弄皱眉,“虽然我离开了很多次,但我不想在离开你。”
“嗯。”欧谨文眼里泛起柔光。“知道。”
“还有……如今华儿在我们这里,司徒奕不会背叛你的。”
“知道。”不仅仅是因为华儿,还因为她。所以司徒奕不会明目张胆地支持沈平,如今朝廷分离成两派,一派是李孝融和四大家族,朝廷元老都支持他们,一派便是夏明沈平一帮。
司徒奕眼光独到,站在了中间,不偏不倚,次次都能完好地在其中周旋。
果然是生意人。
看着花弄睡着之后,欧谨文对郭朱颜道:“抱着孩子跟朕走,别吵着皇后歇息。”
“是,皇上。”
欧谨文一路大步,方踏进御书房,便看见司徒奕下了跪。
司徒奕一身淡黄色蟒袍,身形削瘦,面上不卑不亢,把握正好。
“参见皇上。”
“平身。”
司徒奕眼里却落进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明明一个月前才见了一次,却仿佛孩子在一瞬间长大了,陌生了。
“将小世子给王爷。”
“是。”
“没你们的事,先下去。”
“是——”
“坐。”欧谨文冷道。
司徒奕柔情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华儿眼睛一眨一眨,流出了口水,伸出手便抓司徒奕的脸,咯咯笑着,好不愉快。
却是看的欧谨文有些心烦。
“司徒奕,若这次办好了,便让你领了华儿回去罢。”
司徒奕微微一怔。“皇上。”
“皇后也有孕在身,不大方便照顾华儿。”
“……”司徒奕苦笑,“是,皇上。”
“但是……若是失败了,你就得再答应我一个要求,才能领华儿。”
欧谨文低沉的声音不禁让司徒奕不寒而粟。
“是。”
“找个时间,给我烧了风华院。”
“……”
“一个不留。”
“是。”
……
走出宫门,司徒奕心里一阵迷茫。
“小师叔。”高克举着鞭子坐在马上,神色冰冷道:“小师叔,有消息。”
司徒奕面色沉重,“怎么?”
高克下马,附耳道:“沈平愈是加快了步子,温桥师兄……没了。”
第九十九章
小歇了一会儿,欧谨文坐起身子揉揉眉心。却是发现殿里不知何时点起了淡淡的熏香。
“醒了?”
花弄嫣然一笑,吻上欧谨文的脸。“你的脸色不大好。”
“还好。”欧谨文蹙眉,看着她七个月大的肚子,不禁有些担忧。“不要乱跑。”
“我来看看你,也叫乱跑?欧谨文,你欺人太甚。”说罢,花弄用手轻轻拉着欧谨文的脸,样子十分滑稽。旁边的小太监不禁撇过头偷笑。“华儿也在乱爬,你怎的不说他?”手指一只,一个小童四肢并用在冰冷的地板爬来爬去,此时是仲春,也不怕着凉,所以华儿甚是欢喜。
“是你叫我莫与他计较的。”欧谨文抚摸着她的肚子,道:“今日动静如何。”
“还是很爱闹。”
忽然间,欧谨文的手似乎被人踢了一下。那即将做父亲的人,嘴上忽然勾起一抹笑容,让花弄看得痴迷。
“谨文,你若开心,我就给你生十个八个。”花弄干脆便坐在欧谨文腿上,毫不避忌那些宫女太监,反正他们是司空见惯了。
“嗯。”
“谨文,你猜这个是男是女?”
“都好。”欧谨文一边说道,一边替她脱下鞋子,轻轻捏起她水肿的脚。“痛么?”
“谨文,你说叫什么名字好?”
欧谨文沉思了一会儿,道:“你取。”
“若是可以,请玉淳取好不好?”
“……”
“玉淳会卜算嘛……”
“都依着你,姓欧便好。”
“皇上,沈丞相求见。”
“花弄,你暂且退避罢。”
“不!”花弄摇头,“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花弄蹙眉,推开欧谨文穿好鞋子,正想站起来抱华儿,却又被欧谨文紧紧地抱稳了。
沈平朱衣朱履戴着一顶高山冠,面上老成持重之色增添了许多,加上自托娅死去之后便一下子老了许多,相比现在丰姿绰约,傅粉施朱的花弄,已经看不出有什么相像之处。
“皇上。”沈平淡然道,朝着花弄又唤了一声:“皇后娘娘。”
花弄身子微微颤抖,却还是笑着应道:“二哥。”
原来他,现在见着欧谨文也不下跪了。
如今,欧谨文的处境究竟如何,花弄也能瞧得出些了。
“何事?”
“马将军战死唐塔国。”他声音依然淡淡,仿佛在说着什么不重要的事情。
花弄只觉得抱着自己的怀抱僵了一下,继而把自己抱住得更紧了一些。
马宏游,那个豪迈大气,笑容满面的男子,死了?
“若文武百官知道,两军交战之时,皇上还沉浸在温柔乡,会作何想。”说罢,兀自抱起在地上爬得正欢的华儿,笑道:“对不对?华儿?”
华儿大哭起来。
花弄气闷,“朱颜,把华儿抱过来。”
“皇后娘娘……”沈平望着花弄,意味深长道:“皇后娘娘也快诞下龙种了……”
“沈平,你到底要什么。”
沈平环视了一周,宫女太监便纷纷识相退下。
“我想要的,只有托娅。”沈平声音绝望而痛苦。“我好后悔当初帮了你们,让你们杀萨仁,萨仁不死,托娅便不会割腕。我好后悔,我好后悔……”
“既然你知道切身之痛,若谨文有事,我和肚子里的孩子,也随谨文同去。”花弄望着那张扭曲的面孔苦笑,“若你还当我是妹妹,就放过我们一家人罢。”当年那个总是一脸狡黠捉弄她的人,去了哪里?
“一家人?大哥在我最无助的时候离开了我,你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投向了你的夫君,女大不中留,我算是清楚了。”沈平脸上布满了阴霾,神色恐怖,“花弄……”
“沈平!”欧谨文阴狠地说道:“住口。”
沈平和花弄均是吓了一跳。
“虽然皇上坏了我的风声楼,但只要琉璃宫一日有人在,我沈平便有的是人才,皇上,小心。”沈平语气收敛了不少,样子却依然邪气。
“有劳丞相费心,若丞相还想再说废话,明日朕自然会给你说,今日不行。”
“那,臣先行告退。”
……
“谨文。”
欧谨文把头埋进她肩膀,道:“我是不是很没用?”
一时间,花弄亦不知如何安慰他,只是轻轻摇头。
这个从小被人看做低微卑小的皇子,被人送去唐塔国的质子,凭着一己之力克服万难回了国,再登上帝位。“谨文,我们如今有了孩子,若你倒下了,我们怎么办?”
“我曾以为坐上皇位,便能护你。”
“萨仁,是我杀的,是我亲手杀的。”花弄眼睛湿润起来,“我至今还能想起她临死的那个眼神。谨文,没人能想到往后。”
有谁能预料到往后会如何?
这次,本就是沈平串通了唐塔国。
“难。”
“再难我和孩子都要跟着你的,欧谨文,你休想撇下我们。”
欧谨文摇头,握紧了花弄的手。
“好好照顾自己。”
花弄冷然抽身。
很多年前,有人和她说过这句话之后便离去。
“我最恨别人对我说这话。”花弄瞪了欧谨文一眼,“你现在要赶我走?我现在就走!欧谨文,别让我看见你!”
说罢,花弄大步离去,看得欧谨文心里一惊,却不敢再说话惹怒他。
揉揉眉心,有时候,女子比朝廷上的事还要麻烦。
“皇上。”
欧谨文抬头,只见一个打扮妖娆的女子亭亭玉立在面前,柔声道:“皇上。”
“何事?”
“庄雯如今身为女宫,朝廷之事可知道不少,饶恕庄雯直言……”
欧谨文冷然,大吼一声:“滚!”
“皇上想要皇后娘娘平安的话,庄雯有一策。”
“……”
“皇上,如今皇后娘娘身子要紧。”
“说。”
庄雯邪魅一笑,道:“如此这般便可……”
……
花弄懊悔。
何时自己也会这般耍起心性像小孩子?欧谨文的心思,明明是为了自己好,却对他发起了脾气。
花弄想了一想,转了个弯,对芳清道:“去御膳房端些糕点过来。朱颜,你跟我回去。”
朱颜愣愣点头,抱着睡着的华儿跟在了花弄身后。
看见他,对他道歉罢。
那小太监看了一眼她,便低头唤道:“皇后娘娘到——”
花弄蹙眉,那太监眼神惊慌,只怕有什么不好的事情。
入门,便见那个妖娆的女子香肩尽露,站在欧谨文身边,不断拉扯肩带,愈是拉扯便愈是松散。
惊愕,茫然,花弄望向那个明黄的身影,却发现已经看不清那人的容貌。
“欧谨文!”
只听沉寂了许久,那人的低沉的声音才透过来。
“没。”
“皇上!你好坏!”庄雯气呼呼地坐进了欧谨文怀里,欧谨文皱眉,犹豫了一下,终究是一下子站起来,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