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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军严阵以待,我问慕信:“怎么没见着安安?”

慕信指着沈玄之身旁一人,对我道:“阿姐,你认识那人么?”

慕信所指,白衣白马,不着铠甲,鹤立鸡群般杵在洛阳军中。

他手中抱着什么,像个婴儿。

我愣住,慕信问:“是萧初过?”

我摇头,“我不知道。”离得远,我根本看不清那人的长相,但直觉就是萧初过。也只能是他。

那人看到我们朝他看,手往空中抬了抬,随即便有婴儿的啼哭声传过来。

非常清晰地传了过来。可以想见,孩子哭得多凶。

我提了嗓子喊道:“城下可是萧公初过?若是,请进城一叙。”

那人向前一步,往城门而去。

我怔了怔,转身下了城楼。

城门缓缓地打开,萧初过下了马,我看着他牵马进来,有些恍惚。

雪衣雪肤,头发没有梳髻,仅用了个碧绿的簪子别住,远看之下,如淙淙春水。

我是记得他原来的模样的,那双眼,沉得如最黑的夜,蕴藏着鬼神难料的心思。

相形之下,眼前的萧初过,当得起“骚包”二字。

一直待他来到我面前,我才回过神,伸出手想去抱安安,他却没有松手,“我把孩子还给你,我还怎么离开这里?”

我手悬在半空片刻,又收回来。我笑了下,右手一展,“将军这边请。”

他的视线在我手腕上滞了下,我手腕上正戴着他送我的那个镯子,我刚刚从怀里掏出来戴上。

我把他带到王府,一路上都没说话。

给他沏茶的时候,我道:“这里没有瓜片,倒是有些银钩,要不要?还是只要白水?”

萧初过看了我眼,“还是白水吧。”

我笑了,“信不过我?我可是段先生的高徒,要是想给你下药,就是喝白水,你能避开么?”

萧初过也笑了,“郡主,你是能让人相信的人么?”他说话的时候,手一直在轻拍安安。其实安安早不哭了。

我心头一软,说话的语气也缓和了下来,有些涩然,“萧初过,其实你什么都知道,对不对?”

“我不知道。还是你来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姓甚名谁,家住何方,是人是鬼,和慕非,是什么关系?”

我滞了下,“你劫持安安,就是为了来问我这些?”

萧初过的手猛地顿住,尔后又轻轻拍着,嘴角扯起淡淡一笑,“对,我就是想来见见你。”

“对不起。”我看着他,轻声道:“我姓宇文,我母亲在怀我的时候,嫁给了慕王爷,可我对此一无所知,我也一直当自己姓慕。我和慕非什么关系,如你所见。我被他伤了脑子,什么都不记得了,然后遇到了你,我没有骗过你,虽然很多时候我不够坦白,但也绝无欺瞒之心。”

“如我所见……”萧初过呵呵低笑了声,“慕家死了一个郡主,宇文家活了一个郡主,慕非的心思,路人皆知。当初,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么?”

我被他咄咄逼人的语气呛住,不由着恼,“我说什么,你既然都不相信,为何还要问?还费尽心思!”

他看着我,面容出乎意料的平静,宛若禅定。我忽然注意到,他的脸色不是太好,有一种大病初愈的苍白,就连唇上也没什么血色。

他沉默着,沉默的样子没有一丝烟火气。

我道:“谢谢你把安安送回来,也谢谢蕙丛,救了他。”

萧初过微微点头,“我知道了。”

他喝了一口水,转身往外走,我拦下他,他道:“苍苍,再陪我走一段吧,到城门,我把孩子还给你。”

我眼角有些发烫,可说出来的话却是嘲讽的:“你也有害怕的时候么?”

萧初过淡淡笑了下。

王府离北门不算远,我和萧初过并排走着,萧初过问道:“这孩子叫安安?”

“嗯,平安康泰的意思。”

“他似乎有些太乖了。”

“你也发现了,我正担心呢。”

“孩子的父亲小时候乖么?说不定是子肖父。”他转头看了我一眼。

我不知道怎么接他的话,想了想,索性没接话,萧初过忽然道:“我小时候也是如此,很晚才学说话。”

“那真意外,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三岁就能背出锦绣文章的人。”

萧初过沉默了下,低声一笑,“你说你没骗过我。”

我脚下一顿,摇头,“没有。”

他转头望向我的眼,我大方地回视。他嘴角扯起一抹笑,笑得和煦,双目濯濯,像是参悟到什么。

不一会儿就到了北城门,他依约把安安交还给我,他的背影,透过门缝,在我眼中一点点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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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慕非回来的时候,萧初过的兵已经撤走了,并且在走之前在潼关恶战了一场。

我觉得,就萧初过那点兵力,也就是拉出来搞个演习,慕非赶回来,是我没想到的。

慕非一看到我,就把我狠狠抱在怀里,直到我觉得窒息才松开。

我问他:“漠北平定了么?”

他说:“还是让阿信去收拾那群蠕蠕,我还是留在这里,防着萧氏为好。”他看着我的目光沉沉的。

我淡淡道:“阿信其实很擅防守。”

慕非笑了下,“在防守上,有谁敌得过萧初过么?”

话题扯到萧家身上,我怔了下,道:“太擅防守,进攻就会弱些,这对咱们不算坏事。”

慕非正要进屋换衣服,听到这话,脚步顿住,视线在我脸上微凝,随即淡淡笑了笑。

我将饭菜摆好,他换好衣服出来,撩衣入座。

“安安还是像之前那样,极少哭闹,我不是很放心。”

慕非沉默了下,“等等再看吧。”

我“嗯”了一声,顿了顿,我担忧道:“我很怕安安是孤独症,孤独症的小孩,生来不愿与人交流,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教他们说话,都是件极困难的事。”

“是么?”

我叹了口气,“算了,和你说不明白,还是等他长大一些再看吧。”

“你很喜欢安安?”

我愣住,“他是你儿子,我当然喜欢了。”

慕非眉头微蹙,“苍苍,你懂我的意思。”

我伸手抚上他的眉头,“我一直都懂你,但你一直都不懂我。”

慕非抓住我的手,“我不懂你?”他笑了下,“苍苍,你在我面前娇嗔怒骂,还不是仗着我宠你,你心里想什么,我不知道?”

我僵了僵,将手抽回来,低头吃饭。

“苍苍,”慕非忽然开口:“你可以把男人迷得神魂颠倒,但你不是男人,你并不真正了解男人。”

“你是说萧初过吧?”我笑了下,“他到长安有什么目的我管不着,他好歹把安安给还了回来,我还是要感谢他的。”

慕非嗓子里哼了一声,颇有些不屑,我笑道:“你派阿信去漠北,意在怀柔吧?”慕信的性子更温和些,适合和谈。

但见他眼皮撩起,我续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你看,同样是邻里,咱们先去收拾北狄,而洛阳那边,首先想的,却是来收拾咱们,而非一鼓作气拿下独孤。非哥哥,其实对萧初过抱有幻想的人,不是我,而是你。”

慕非沉默片刻,冷冷一笑道:“苍苍,你捧一个踩一个,你踩我倒也罢了,却去捧一个碰巧赌赢了的赌徒。”

“他要只是碰巧赢了,你从漠北赶回来做什么?”

慕非被我噎住,脸上隐有薄怒,我笑笑,“哥,我不是踩你,站在你的立场,无论如何都该先去收拾北狄,这事关后方安宁,我们没有选择;可站在萧初过的立场上,他是有选择的,独孤和我们。我不知道你现在怎么看独孤,在我看来,独孤有着惊人的爆发力,他的实力不容小觑,可这一点并不在萧初过的考虑范围之内,你贬低萧初过,说他是个赌徒,其实也可以说好听点,萧初过他不是个迷信实力的人。他将我们作为首要进攻目标,只是因为,在他看来,独孤器小,你不见得气量就比独孤大,但你更知道自己要什么,所谓志不可折。他若先攻独孤,你必相救,而他来攻咱们,咱就是孤军奋战。”

慕非看向我的目光深沉如海,“苍苍,你很了解萧初过。”

我摇头,“萧初过说我事后聪明,确实,你要问我萧初过下一步打算做什么,我肯定不知道。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知道自己是谁,你不提醒,我都知道。”

慕非没说什么,重新拿起筷子吃饭,我也闷头往嘴里刨饭,刚刨了两口,慕非说:“要是让你说萧初过的好,你定能说出一箩筐。”他的语气闲适,我笑道:“你让我说你的好,我也能说出一箩筐。”

“哦?”

我喝了口汤,慢慢道:“你看,你人长得俊,又神勇,还很富有。”我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脑海中忽然浮现起田螺姑娘的形象。

慕非也盛了碗我刚才喝的鱼汤,正慢慢喝着,我话落地,他呛住。

我伸手去拍他的背,他好容易止住咳嗽,抬头蹙眉道:“你能不能轻点,女孩子家的,有你这么重的手么?”

我手悬在半空中,片刻,狠狠地在他背上又锤了下。慕非笑着在我碗里添了些菜。

白天说起慕非的好,晚上我就忍不住想,慕非到底哪里好?

想到最后的结论是:他没什么不好。

论样貌,他又高又帅;

论脾性,父母在的时候,父慈子孝;现在和慕信,兄友弟恭;对下属,他严厉的时候,无人能和他对抗,但他并不残暴,很多时候,甚至称得上温和。

论德行,这个无从考量,在这个乱世里,也不需要考量。

他很好,真的很好。

可当一个人找不出缺点来时,本身就是缺点。

他平素自控能力极其强大,当他失控时,他却可以摧毁一切。

许是要和萧家交战的缘故,慕非从漠北回来后,变得很忙。他对我,似乎又恢复成了哥哥对妹妹的那种感情,宠着我,不逾越应有的界限。

有了距离,我可以上下打量他。我之前就觉得,慕非身上有一种独特的美感,现在终于明白,这其实是一种禁欲的美感。

我想,如果没有那二十万条生命,我一定会沉沦在这样的美感当中。

可世界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如果,现实的世界里,这种罂粟花一样的美让我感到害怕。

慕非的忙,衬托出我的闲。太闲了,想得就比较多,除了想慕非,还想安安。

因为不放心安安,所以大多数时候安安都是由我照顾。安安除了不哭不闹的问题,还有晚上睡觉的问题。

他白天睡得多,晚上就不能很快入睡。白天的时候,我总发誓,不能让他睡太多,可当他睡着了,我又不忍心把他吵醒。于是到了晚上,我周而复始地为他的睡眠担忧,晚上睡不好,智力发育就受影响。

慕非来的时候,我正在给安安唱催眠曲,唱了好一会儿,他还眼睛骨碌直转地看着我。

我看了眼慕非,笑道:“你们俩的眼睛可真是一个模子。”

慕非已经不像开始那么排斥安安了,把安安抱过去,逗了一会儿,终于逗得安安咯咯笑了起来。慕非遂洋洋自得:“你看,什么孤独什么症的,不挺好的么?”

“我只是说他不哭,没说他不笑。”

“笑不好么?你总是想太多。”

我想了想,或许真是我想多了。

“你说这孩子自闭,自闭的孩子应该排斥生人的吧?你看他,一点都不排斥我。”慕非摇着安安藕节似的小手,一边道。

我愣了下,“好像是哦,不过你又不是生人。”

慕非抓着安安的手,在我头顶拍了拍,安安咯咯笑不停。

我也笑了,把安安的手塞进包被里,“你别逗他笑,让他睡觉。”

我是坐着的,慕非把安安放在我腿上,然后俯下身,夹着安安,把我抱住。

我僵住,他的脸贴着我的脸,在我耳边轻声道:“这样你排斥吗?”

我的脑袋根本就是直的,愣愣得,不晓得作何反应,慕非站起身,将安安放进摇篮里,脸上难掩失望。

他离开,我把奶娘叫过来,哄安安睡觉。

慕非淡笑了下,“既然安安不哭不闹,你就把他一个人扔那,他反而会很快入睡。”

是啊,我怎么一直没想到这一点呢?

我忍不住跌足懊悔,慕非脸上的笑意浓了些,月色朦胧了他的轮廓,显得他的笑容分外柔和。我看着他,有一瞬竟不记得今夕何夕。

慕非的唇轻轻落在我的脸颊上,辗转碾磨,然后又滑向我的耳朵,把耳珠含住。

后背起了汗意,夜风吹过一个激灵。

慕非顿住,望向我的眼,“苍苍,你看着我,什么都不要想。”

“怎么能不想呢?哥,那时候你做错了,真的错了,你弄丢我一个哥哥,给我的是沉重的枷锁,我如果什么都不管不顾,我和木偶有什么区别?”

“你顾得太多了苍苍,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苍苍么?嗯?”

“或许还真不是,那个小女孩已经在战乱中死了,是你把她推到战火里去的,是你害死了她。我哥哥没了,你爱的那个人也没了,我们现在只是替身,我们都错了。”

慕非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