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是最看不惯颐指气使的丁锦绣。
青黛却有些小忧郁,“那是自然,原府小姐岂是等闲女子能比的?只是出身越高贵的人越难伺候,不知道咱们以后的日子要如何过呢?”
玲珑还想讽刺青黛几句,但是想到自己和青黛其实境遇也差不多,都已经‘年老珠黄’,更何况以前也没有得到过谢雍的宠爱,丁锦绣在世的时候,谢雍看在老夫人面子上,每月还会到她房里一趟,现在有更年轻美丽的主母进门了,只怕这一点体面都留不住。
这样一想.玲珑就更心烦,干脆迈开步子,甩掉青黛先行离去了。
青黛望着玲珑的背影,皱了皱眉,扶了自己丫鬟吉祥的手慢慢地回自己的西跨院,待进了自己小院子的门,才对吉祥道:“一会儿你去给少爷请安,顺便问候一声六小姐,就说……就说我感念丁家,希望与六小姐能有更长久的主仆缘分,能一辈子都伺候她,就像伺候大小姐一样。”
午饭后,谢雍陪原宜之说了一会儿闲话,见她有些恍惚倦怠,说话也有气无力,就让和烟与和霞伺候着她睡下。
等她睡熟了,他又喝了杯浓茶,勉强提了精神,这才去松鹤园见母亲。
谢母正半卧在窗前软塌上假寐,听到脚步声和小丫鬟掀帘子的禀报声,睁了睁眼,看见儿子眼圈下的青痕,不悦道:“趁这会儿没事,怎么不去歇歇?”
谢雍在软榻的边沿坐下,用手托起了谢母乾瘦的手掌,道:“娘,儿子想找您说说话。”
谢母倦怠的神情敛去,眼睛微眯,语气转冷:“怎么,要为你媳妇抱不平了?心疼她熬夜陪着我了?责怪娘没事找事了?”
谢雍拍拍谢母的手背,“伺候娘是我们晚辈应尽的孝道,哪里会有埋怨?”
“那你想说什么?”谢母的脸色好转了一些。
“娘,这些年儿子过得很不愉快。”谢雍微微弯下腰,将脸贴在谢母的手背上,像小时候依恋母亲那样摩挲着,他微微闭了眼晴,长叹口气,道:“人前风光体面,可是背后却孤独寂寞,在外面公事忙碌,回到家,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谢母很想反驳,难道和娘说不是一样吗?只是这话还没说出来就被她自己吞了回去,母子之情与夫妻之情终究是不同的,作为过来人的谢母其实心底很明白,只是她现在唯一的依靠只有这个儿子,所以就想死抓住儿子不放,不想任何其他女人占据他的目光而已。
谢母用另一只手摸摸儿子的头顶,也像小时候那样,她的心头涌起无限的惆怅,小时候轻易抱在怀里的小家伙,眨眼都三十岁了啊,媳妇都娶了两次了……
“是娘的错,当初只觉得你孤身一人在京城不容易,能得到宰相大人的青睐就能轻松一点,所以才极力促成了与丁家的婚事,谁知道原本看着贤淑端庄的锦绣其实那么难伺候?妻不贤,家难安,前些年实在苦了我儿了。”
谢雍在心底苦笑,到现在丁锦绣已经往生,母亲还坚持全是锦绣的错。锦绣就算脾气再大、再骄傲,最初也是真心想和他过日子的,只是母亲总看不惯她千金小姐的各种讲究,后来又加上三年无子,母亲立即赐了小妾玲珑,锦绣也是火爆脾气,执拗起来死不回头,就算硬顶着不孝的名声也不肯屈就母亲的各种挑剔,最终导致家里鸡飞狗跳。
丁锦绣嫉妒玲珑,更不想玲珑在她之前生下儿子,就暗中给玲珑下看绝子药,这让谢母大怒,事发后,几乎立即就要谢雍休妻,如果不是忌惮当时丁士章还是宰相,恐怕早就彻底翻脸了。
而玲珑也是个狠角色,知道自己已经无法生育,就直接报复到怀孕的青黛身上,让青黛也小产之后伤了身体,同样不能再生育。从那之后,谢府的两个小妾基本已经形同虚设。
对于谢母来说,不能下蛋的母鸡就该死,养着也无用。反而是锦绣坚持留下了虽‘无用’但对自己再没有威胁的玲珑和青黛二人撑场面,免得外人再说她是容不下妾室的悍妇。
反正在丁锦绣去世之前,谢府内院是各种混乱,各种明争暗斗,谢雍经常头大如斗,有时候就干脆借宿到官府中不回家。
如今他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不再是青涩懵懂的少年,不再傻傻地不懂女人不懂婚姻,他已经有了足够惨痛的经验教训,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他不想让原宜之继续锦绣的悲剧。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他沉寂了这么多年,挑剔了这么多年,终于断弦重续,有幸在千万人之中找到了能够和自己共鸣的那个人,他要维护住这份珍贵。
“儿子知道娘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儿子好,这世上最疼爱儿子的就是娘。”谢雍轻声道,“所以以前的一切,就让它过去吧。”
谢母的目光越发柔和了,道:“我知道你很孝顺,能理解娘的苦心。”
“可是娘啊,人在官场很难混,家事搞不定也很容易被人耻笑,儿子想自家的内院平和安静点,少点事端,少点争吵,少点纷扰。”
谢母撇了撇嘴,想发火,可是看到儿子摆出这样的低姿态,她也不好真的发作,只是道:“我爱闹了?我爱吵了?我吃饱了撑着啊?要不是她们不懂事,要不是为你着想,我费这个心生那些气干嘛?说来说去,你还是心疼新媳妇了是吧?可你也不想想,她克夫的名声由来已久,那可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次次都克啊!万一你有了个三长两短,你让我和昭昭怎么过?”
谢雍道:“儿子岂是拿自己小命当儿戏的人?我早就请皇国寺的高僧为我们合过八字,匹配着呢。要真计较是否命硬,是否克谁,那儿子也命不好,少年克父,青年克妻,也够扫把星的吧?昭儿的身体那么虚弱,儿子早晚都在祈祷不要再克他才好。”
第五章
“呸!呸!呸!胡言乱语,佛祖莫怪!莫当真!”谢母一脸懊恼,道:“胡说八道什么呢?哪里有自己咒自己的?我儿子是文曲星下凡,命好着呢!为娘为你算过命,七子八孙,咱谢府日后人烟兴盛着呢。”
谢雍疲惫一笑,“七子八孙什么的不奢求,儿子现在只盼望着能过几天安静日子,儿子和媳妇孝顺,娘能够开心一点,就足够了。”
谢母悻悻地抽回自己的手,不快地唾弃道:“行了行了,说得我好像没事找事、专讨人嫌的老婆子一样。”
谢雍的眼泪静静地滚落下来,无声无息,却让人触目惊心。
谢母原本还想端着架子,可是却被儿子的眼泪吓得手足无措,有点狼狈地捶着他的肩膀,恼道:“这是干什么?干什么?多大的人了,还好意思哭?娘也没说什么啊?”
“娘,儿子这些年好累啊。”谢雍的眼泪越滚越多,他低下头,用手使劲揉揉脸颊,“儿子不是忤逆不孝的人,娘也知道的吧?可是儿子也不能虐妻吧?夹在娘和妻子之间,一日一日的煎熬,家不是家,而是战场,儿子太累了,太难过了,那种日子,儿子一天也不想过了。娘,可怜可怜儿子啊。”
谢母的眼眶也红了,她又虚软地捶了谢雍两下,然后颓然倒在了软榻上,难道她这些年真的做错了?
她一颗心都在儿子身上,一切一切都是为了儿子着想,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当初她也是满怀感恩的心迎娶媳妇丁锦绣进门的,可是丁锦绣依仗着娘家之势,进了谢家门当媳妇也趾高气昂,恨不得对自己的儿子处处颐指气使,让自己的儿子处处讨好她、伺候她。
凭什么啊?她辛苦养大的儿子,又是百年难遇的文曲星下凡,才华横溢,英俊不凡,连皇帝都亲口称赞,却要屈就于一个小女人之下?别做美梦了!
如今丁锦绣已经往生,再翻前帐就显得有点过于刻薄,谢母只好闭紧了嘴巴。
她知道自己被儿子埋怨了,而且貌似已经积怨甚久,可是谢雍是个有良心的男人,不愿意对自己的寡母口出恶书,他放下大男人的高傲与自尊,在自己的母亲面前垂泪乞怜,已经是他最后的让步与警告了吧?
“让我静一静,你们晚上别过来了。”谢母最后道,挥挥手把谢雍赶出了内室。
谢雍走出内室,刚才的满面委屈与苦闷很快消失无踪,又恢复了他严肃端然的当家主子模样。
他没有直接回清越园,而是先去了自己位于前庭的外书房。
进了书房,谢雍先从袖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暗黄色的棉布囊袋,里面装的是刺激泪腺的材,无色无味,效果绝佳,比味道明显又刺鼻子的辣椒粉强多了。
泪包来源——皇宫大内,皇帝陛下玄昱的赏赐。
想起第一次见识这个泪包威力的场景,谢雍就忍不住眼角抽搐,满脸黑线。
谢雍是先帝在位时中的状元,但是不久先帝驾崩,玄昱继位,小皇帝玄昱刚登基的时候大权落在了郑太后手里,玄昱很委屈,于是就经常找一些年轻臣子进宫谈谈心,增进感情,培养一下自己的文武班底,连中三元的谢雍自然也是玄昱极力拉拢的对象。
当时的谢雍年轻英俊,凤目隐隐,玄昱每次见他都垂涎三尺,恨不能扑到谢雍身上啃两口。
对于这个男女通吃的好色小皇帝,谢雍自然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唯恐沾染一身骚。
他可是凭真材实料一路拼杀出来的大才子,万不想成为凭脸蛋取得上位的佞臣。
有一次,谢雍刚踏进御书房,玄昱抬头一看见他,就坐在龙案后猛掉眼泪,把谢雍吓了一跳,以为太后又搞了什么宫廷政变,他正惊疑不定,玄昱却上前拉住他的手,泪流满面地道:“爱卿,朕想你想得泪都止不住啊,你看!你看!你看朕的双眼!”
谢雍无语,却也多少有点感动,任凭小皇帝将眼泪抹在他衣襟上,还被玄昱上下其手趁机吃了不少豆腐,直到最后紧要关头,谢雍推开玄昱,就要翻脸时,玄昱却哈哈笑了起来。
他擦干净脸上的泪,变戏法一般从袖袋里亮出泪包,笑嘻嘻地对谢雍道:“朕以往只知道女人的眼泪是秘密武器,原来朕的眼泪也很有攻击力。”
谢雍的脸色顿时又黑了三分。
玄昱将泪包塞到谢雍手里,人小鬼大,语重心长地拍着谢雍的手臂道:“爱卿啊,听说你最近一直住在官衙里啊,夹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左右为难,有家归不得,可怜,可怜,和朕一般可怜啊。”
玄昱的头上有太后这座大山,而谢雍也被谢母以‘孝’字压得难以动弹,君臣二人在某种程度上而言,确实同病相怜。
这让谢雍对玄昱难免多了几分怜惜,玄昱比他还小几岁,外掌一国,内还要与太后勾心斗角,确实太不容易了。
玄昱又道:“朕看史书,虽然有为明君都是文治武功,但也有各种怀柔手段,偶尔示敌以弱也是不错的,这个泪包很管用喔,朕找母后哭了两场,母后表面上就对朕放宽了许多,你不妨也试试。”
虽然玄昱一向喜爱调戏俊美的臣子,但他从没真的下手过,底线在哪里,他向来把握的很好。而他对于臣子们各种细致入微的关心体贴,才是让他们心甘情愿为他效劳的原因。
谢雍当时接受了玄昱的好意,他明白玄昱要他多对谢母怀柔示弱,慢慢改变,就如同玄昱对付郑太后一般。
但是当时的谢雍年轻气盛,又有着文人特有的骄傲与风骨,宁愿流血不流泪,绝不愿跑到母亲怀里去痛哭流涕地乞怜,所以就把泪包束之高阁了。
可是善用泪包的玄昱成功从郑太后手中夺了权,还废了太后为他选的皇后,立了自己心爱的女人薛珍为后,在前朝后宫的斗争中,玄昱都可算是完胜。
而谢雍呢?端住了自己大男人的架子,却赔了妻子的性命,葬送了两个小妾的生育能力,还落得母亲的不满与埋怨,彻底失败。
一向自负满腹经纶、眼高于顶的谢雍,这才痛定思痛地反省,明白了自己与玄昱之间的差距,玄昱不仅仅是靠出身才成为皇帝,人家是真的有能力,能屈能伸,只要有效果,哪管用什么手段?
到了如今,谢雍已在官场历练了十多年,不敢说已经百链成钢,起码也已经心硬如铁,眼泪更是轻易流不出来,可是与母亲的交涉又不得不立即展开,他才想到了泪包。
当然,当年那只泪包早已过了有效期,这是新婚之前谢雍才向皇帝讨来的。
当时玄昱看着谢雍的表情很是复杂,“爱卿啊,宜之是个好姑娘,其实也一度曾是朕心中的皇后之选,你可千万不能辜负了她啊。”
玄昱不能纳原宜之入后宫,最大原因是原府势大,又人才济济,实在不能再成寒韶为外戚,不然就难以制衡了。
皇帝与原府有亲戚关系,与原府几位公子的感情也很好,关系特殊,是其他任何臣子都不能相比的,谢雍理解玄昱对原宜之的维护。
谢雍将泪包收好,他希望能够一次见效,以后再也不需要这东西。
如果可能,他也不想对着自己的亲生母亲耍心机,可是母亲偏执起来更可怕,为了不再害人害己,谢雍决定在家事上不再装糊涂,虽然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可是火烧眉毛了,该断的家务事还真的必须要断,否则后患无穷。
谢雍在书房前静坐着,手里无意识地摆弄着原来谢昭戴着的那枚黄金长命锁。
这枚长命锁其实相当普通,是当年金陵一度流行到泛滥的款武,已经跟了谢雍十一年,只是不知道锁的原主人还记不记得它?
谢雍感念锁的原主人,但一直认为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