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薛蟠在外边找了房子,一家人全都搬了出去。若只是搬出去还好,宝玉毕竟是个男儿,薛家又有薛蟠在,薛蟠妈妈又是宝玉的姨妈,自然是可以频繁登门的。可哪想薛家才搬出去没多少日子,宝钗就被送进宫中待选去了。
要说早些年黛玉宝钗都不在的时候宝玉日子也顺顺当当的过来了。可世人皆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宝玉有黛玉宝钗这么两个各有千秋的绝世佳人陪着伴着,当时还不觉得有什么,等到两人双双离了后才猛然发觉身边儿少了些什么。加之秦钟前些日子因着智能儿的事情受了杖责,耗了身子元气,秦业又因此气结惹得老病发作死了,秦钟终于也没熬得住,一日见了宝玉后便一命呜呼归了黄泉路。
这段时日宝玉更是觉着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安稳。
他身边虽然是莺莺燕燕的丫头一大堆,却少有能及得上黛玉宝钗的,就连最得宠爱的袭人也是差了些文采。这次好容易知道了黛玉又回了京城,他自然是要好好的劝一劝,最好是能让黛玉跟着回荣府去。独自在这外面守着这么大个房子岂不是寂寞得紧?
宝玉心中算盘打得响,设想得也好。是一点儿没想到黛玉是否会拒绝。正想着,黛玉来了。
“宝二哥……”黛玉第一眼见着的便是坐在椅子上不知想什么的宝玉,张口叫了一声,却不知道后面该说些什么了。
宝玉顺着声音望去,感觉眼前一亮。只见黛玉一身干净的白色,外衫襟袖上是尺宽的淡绿竹枝花样的边儿,行动间虽然少了些往日的弱柳扶风模样,却是利落了许多,整个人精气神儿也好了许多。宝玉一面放心黛玉身体,一面觉着现在的黛玉少了些以前仙女儿似的飘飘之感,心中微微有了点儿遗憾。这些许念头只在宝玉心中转了一圈儿,回过神来,宝玉笑着上前就要拉黛玉的手:“妹妹几时到的京城,怎不让人通个信儿好让我知道?今儿个好容易听说妹妹来了,便连饭也不吃的赶过来见妹妹了!”
黛玉听了,心下一暖。往前走了两步错过宝玉要来抓自己的手,坐在了上方的主位上,微微一笑道:“倒是宝二哥有心了。”这话说得客套,一点儿也没有两人之前的亲昵。只是现在黛玉也明白自己的身份,林家嫡长女的身份让她即便是在家中也不能太过肆意。免得让人说了闲话。
宝玉却是没听明白,直接凑到了黛玉身边坐下,说道:“妹妹何必和我见外?倒说这些让人听了生疏的话!”
黛玉见宝玉凑上身子来,裙底的脚稍稍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挪地方。与宝玉寒暄了几句后开口问道:“哥哥这番前来舅舅舅母可曾知道?若是不知,还是使个人知晓一声的好,免得回去晚了挨骂。”
宝玉丝毫不以为意,挥手道:“我在妹妹这里,回去告知了老祖宗,便是父亲也打我不得!老祖宗近日可是想念妹妹得紧呢!”
黛玉听了,脸上稍稍露出惭意,道:“倒是我倏忽了,只是爹爹才新去,守孝之时也不好外出。待会儿哥哥回去了还代我向老祖宗问声好。”黛玉在荣府中唯二亲昵的人便是宝玉与外祖母史老太君,只是回了京城后她何曾没有传信儿去贾府说一声?现在宝玉来说什么想念得紧,她在这林府上倒是一点儿回音都没有听说过。听青珠解释,也不过听说了林家已无余财,加之爹爹林如海也已经不再——既无利可图,又无姻缘可想——黛玉终究是身子弱了,虽说是当朝二品大员的嫡长女,这二品大员都已经去了,谁来还管一品还是二品的?当初林如海去的时候皇帝也没见着多看一眼!
才到之时她们姊妹二人更是有过去探望一番的心——青珠本是不愿去的,却被黛玉说服,不料递上帖子之后只有一句“既在孝中,便好生守孝”,各中疏离之意尽显。黛玉也不好再去。至于宝玉所说什么想念不想念的,她虽然在这林府之中,荣府上的事情,特别是宝玉身边的事情,她还是知道些许的。
那个叫小红的丫头也不知道是被青珠灌了什么迷汤,时常递些写着荣府中新发生的事情的条子来。青珠虽没在黛玉面前主动说起,黛玉偶尔去书房也能看见摆在一处的条子。
黛玉面对宝玉何曾想装!她本来是个蔑视功名的人,对这些世俗的事情不在乎。奈何林家她为长女,下有弟妹二人,虽然她不能担起这个家的责任来,总归还是不能让青珠在劳心府上事务之余还要操心她这个姐姐。
“妹妹何必让我去传话?随我回去岂不好?家中姐姐妹妹都想念妹妹得紧呢!”宝玉兀自不肯死心,几乎是句句不离让黛玉去荣府的意思。
黛玉也知这话是出自宝玉真心,可黛玉还知道宝玉的真心究竟有多么易得!若黛玉只一个人,或许便在扬州之时就随着贾琏去了荣府,可这嫡长女的身份时时刻刻提醒黛玉不能任性。因是黛玉又出言推辞,几番言语之下不知是句话惹到了宝玉。
宝玉噌地从位置上站起来,语带哽咽道:“妹妹莫不是嫌弃我了?家中宝姐姐进了宫去,就连鲸兄也早早的去了,一个个的都抛下我不要,现在连妹妹你也不要我了吗?”说着,眼中流下两行泪来。
黛玉看了宝玉脸上的泪,心中不忍,遂开口说道:“毕竟我还是在孝中,若是去了荣府,虽说是舅舅家也不分什么亲不亲的,旁人听了终究是要传些不好的话。哥哥若是要来玩耍,便来林府又……”
宝玉脸上两行清泪如泉涌,打断黛玉的话哭道:“难道妹妹现在也被那功名利禄晃花了眼睛不成?还要去在乎那些泥样污浊的人的言论?”
宝玉此语一出,黛玉脸上神色尽数冷了下去,只觉得心中方才的不忍都是喂了路边的野狗。黛玉说这些话何尝又是好过的,还被宝玉这样说,又想到那句宝姐姐走了,那位鲸兄也去了的话,更是干脆的斩断了心中的那点儿念想,强忍悲戚道:“我既是个看不穿名利的俗物,也就不在此处脏了宝二爷的眼神儿。何况现在我姐妹兄弟尽皆在孝中,也不便接待客人。便不多留了!赵管事,麻烦送宝二爷出去!”黛玉说完,起身袖子一摆转过大画屏消失在后面,也不管宝玉了。
见黛玉如此决绝的离开,宝玉呆站在原地愣住了。他本不是想说这话的……
宝玉还不知道林府有了个叫林钥的小公子,只道两个妹妹都是柔弱女儿家,如何能够在这外面安心生活。便想着让黛玉青珠都随他回贾府去。宝玉心中,荣府是这世间上对于黛玉青珠而言最佳的住处选择了——上有长辈能帮着料理一应事务,一切都不用她们姊妹二人劳心;下也有足够的使唤丫头;中更是有姐姐妹妹们平日里陪着伴着……还有他。
“贾公子,请吧!”从门外进来的赵管事也不管宝玉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他只老老实实做主子交代的事情,见自家主子被气成那副模样,更是对宝玉没好态度。
宝玉被这一声话唤回了神,抬腿便要往里边儿追去找黛玉解释,却被赵管事死死拦住。最后还是赵管事高声唤了人来架着宝玉从偏门送了出去——说是送,也不过是体面话。宝玉可是结结实实被丢给那几个还等在门外的小幺儿的。赵管事还特意当着宝玉的面儿交代偏门看门的几个:“以后见了这位爷,不管说什么都不要放进去!虽说林府上现在没个能说话的大人,却也容不得什么人都来府上撒野!”
宝玉闻言,只觉得胸口一阵堵得慌,眼前一黑昏了过去。几个小幺儿也不敢多留,更怕宝玉出什么事情,急急忙忙扶了宝玉上车,匆匆回荣府去了。
这事儿在林府上也算是件大的了,不久雪雁就端着药给黛玉,给黛玉讲了这事儿。雪雁本来年纪小,也只当个笑话看,没想太多。
黛玉听了雪雁的话,只淡淡的说了句“日后若再多嘴便卖了你”便自顾自低头继续手上秀了有些时日的绢帕。这一次虽然动作慢了些,却针脚细密,一点儿没乱。
什么木石金玉的,那块顽石身边的人难道还会少?没了旁人才想到她的人,她不稀罕!
☆、第四十八章 元贤德妃
却说那日宝玉被心中郁结之气堵了心,人事不省的被几个随行的小幺儿送回了荣国府上。几个小幺儿因此事所受责打倒话过不提,只说宝玉吃了药,好容易醒了过来,又是一番哭闹摔打,嘴里一会儿说着要林妹妹,一会儿又胡乱的骂。倒是让内院儿的一干女人们忙坏了手脚,急坏了心肠。
史老太君本是见着宝玉因黛玉之故才这样闹一番,也不想其他多的事儿,忙派了鸳鸯去林府要把黛玉接到府上来。这边儿算盘倒是打得响亮——只要事事都顺遂了宝玉的意思他便也就不恼不闹,大家都得个清净。话说鸳鸯到了林府,还没被引到黛玉青珠面前,青珠就已经吩咐了人不要让这事儿扰到黛玉,自己则是在偏厅中等着鸳鸯。
鸳鸯终究是在老太太身边侍奉的人,说话做事都比宝玉不知道高出哪里去,说话倒是句句都在理儿,只可以这事儿由宝玉引起,除了情鸳鸯竟是一时间找不到其他能用来劝说的话!可青珠句句话都往理儿上扯,还说什么“姐姐你也不是没见过以前宝二哥和姐姐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模样,就算是自己闷出病来也不会先服软说句自己的不是”,话到最后更是扯上了子女孝道和女儿家的清白,说得鸳鸯接不上话儿,也只能道辞。不过出去的时候青珠倒是让人封了一锭十两的银子给鸳鸯,个中深意,两人是心照不宣。
鸳鸯回了荣府,把话儿回了老太太。史老太君听了之后是长久不言语,最后跺了跺手中的紫檀兽首拐,连连骂着“孽障”走了。也不知究竟是骂的谁。
宝玉一连闹了许久,渐渐连袭人也少了耐烦心,把他身上的那块通灵宝玉收拾好了,也就随他如何闹。说来好笑,没人理会了,宝玉竟也不闹了。让荣府众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宝玉此间事了,荣府上上下下的心思都放在了要迎接元妃省亲用的别院上。
说是别院,只看贾府上下花费开销的样子,只怕是再大一点儿用来当做皇上的行宫都够了!
只是这些事情终究与青珠黛玉无关。听旁人传说贾府上大兴土木的事情,黛玉也没什么反应,倒是青珠一边儿摇头感慨贾府花销太大,另一边又心中舒爽的看着贾府在珠光宝气阁定下的数量众多的水晶玻璃。说是亲戚,青珠可一点儿没手软,趁着贾家要得急,坐地起价的事情做得是比谁都要熟练。
贾府肯砸银子,别院建得也快。本就在青珠黛玉上京之前动工,又是日夜不休的赶着,没几月便建好了。传闻说贾政还让宝玉随之一道去瞧瞧。青珠听说宝玉在园子里拟了一块“有凤来仪”的匾额,登时在黛玉面前笑倒在床。
本来守孝期间,不但是不能穿艳色的衣服,男儿不能远行,女儿不得外出的。只是林如海从未让人教导过青珠黛玉这些东西,临去之前更是嘱托两姊妹孤独在世,陈规也不要一味的守,免得委屈了自己。故而青珠黛玉虽然平日里不穿艳色衣服,青珠也是尽量不出门,却没有苛责自己到终日郁郁哭泣,不说不笑的地步。
黛玉看了青珠一眼,轻轻啐了一声道:“蠢丫头!又发什么疯!”
青珠自顾自笑够了才从床上坐起来,对着黛玉解释道:“这世间上龙就只有当了皇帝的人才当得,凤则是皇后才有的名号。宝玉那个蠢物竟然就那般大大咧咧的把‘有凤来仪’题到了区区一个妃子的省亲别院中,这下可不论荣府那位大姑娘如何得圣恩皇宠,在后宫的日子必定好过不了!”
黛玉听了青珠的话,终究还是没忍住,把簸箩里的一团线丢了过去。笑骂青珠整日想这些有的没的,却不多用心在功课上。
青珠所言本就在理儿。
后宫一位正宫皇后,四位贵妃,其下才是妃嫔媵嫱美人秀女的。就连四位贵妃平日里都不敢自言凤凰,一个小小的贤德妃家中人岂敢!虽说宫中诸事不便,可这园子是宫中派了人一并来看过,有什么事情都是一一的回复了进去的。元妃如何能不知道?偏生就是这般知道了还装作不知道的样子任由家中人在外这样做……宫中女人的心思,一般人可是猜不透的。越是位高权重的女人越是如此。只是不知皇后知道了这位贤德妃的行为,脸上究竟是什么样的一副笑容。
青珠与黛玉也只是想想,却不料元妃省亲回来的时候,居然让贾府中派了人来请她们姊妹二人!
所幸来人之中还有一个是从宫中出来的公公,青珠与之说了几句话之后便掏出了一块晶莹玉佩在他眼前一晃。那公公看了之后脸上笑意瞬间就谄媚了起来,话语间也带上了几分恭敬。
“不知小姐有何吩咐?”宫中无人不通人情,因为那些不通人情的不是好运出了宫,便是一辈子沉默在宫中的某个地方了。这位公公见了青珠拿出的玉佩,虽然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依旧是认得上面玄武样式的花纹和一个大大的水字。再想到现在这两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