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的肌肤上已经起了尸斑……甘婷婷只觉得喉间发堵，弯腰一阵干呕，突然舌根一咸，昨天宵夜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了！

第十四章 不折腾不成活

更新时间2012-3-27 11:24:28 字数：4187

死者才十七岁，一米七的个子，算是小城里下三流的模特，平时的工作内容很简单，走秀，打扮，陪些矿老板、开发商吃饭睡觉，坦白了说，就是高级妓女一枚。

尸体被抬出来，四肢僵硬地垂下来，像猝死的螳螂。

“听说是煤气中毒……”

“不对，应该说是一氧化碳中毒……”

……邻居们七嘴八舌地议论，不是自家的事，人人都喜闻乐见，也不管会不会触霉头。

甘婷婷就站在厨房里，窗口正对着的院子。面前的开水已经烧开了，壶盖颤动，似灵堂闹夜的乐器交鸣。她不记得这已经是第几次与死神面对面。

邻居们都说这里的风水不好，是凶煞位，正对山头。

最早的时候，爸爸的一个老同事在楼下吃宵夜的时候被人砍死了，因为太胖了跑不动，走避不及，不幸被砍中了颈部大动脉，当场倒地身亡，事后才知道是黑社会寻仇却砍错了人；紧接着，又一个女同事的女儿被人用注射器强行注射毒x品，大清早药性发作猝死在隔壁那栋二楼的楼梯间；还有一次，旁边那栋楼里的一个十岁的小男孩被两个女人用菜刀生生地剁下了脑袋，原因是男孩的妈妈打牌输了钱不肯给，两位女债主上门讨要时被激怒，一气之下竟动了杀心；而记忆里最清晰的一次，是对面那栋家属楼的四楼，一个婴儿突然从窗口坠下，婷婷家恰好也在四楼，正对着那扇窗，婷婷梳头的时候，亲眼看见孩子掉下去，“砰”地一声闷响，孩子的头摔扁了，只剩下最后的抽x搐……还有同事的丈夫，大年初一莫明其妙地被卡车撞死……

……

甘婷婷高二升高三那年的署假，学校里要补课。由于城内河道堵塞，天降大雨，接连下了几个日夜，城内居然发起大水来。

甘婷婷早上打电话给班主任老师，说家里附近涨水了，不能按时去上课，需要请假。

没想那位班主任以威胁的口吻回答说：“今天上午有小测，你不来，后果自负……”

婷婷觉得那时的她真是脑子里进水，居然挂了电话便出门。

出门之后的事，便由不得她自己了，因为学校附近地势低洼，她只能硬着头皮跨过汪x洋……

甘婷婷在趟过一条小巷的时候，上游水闸突然泻洪，正自站在路边一个小院的围栏上犹豫不决时，从远方漂来一只手，那只手挣扎着猛然抓x住了婷婷的小x腿，她没能站稳，扑通一下，栽进了水里。她被人拖着在急流中打了好几个转，头晕眼花地漂离了原来的位置。

她挣扎着，试图想站起来，却惊恐地发现双脚够不着底——明明是平日里经常路过的街口，在洪水泛滥的改写之下，地势变得非常陌生。洪流中漂浮着各种生活垃x圾，肮脏的油渍在波面上绘出一道道光怪陆离的花纹。甘婷婷自小就不懂水性，再说了，在如此湍急的洪水之中，就是水性熟稔也没用。她唯一能做的，只是屏住呼吸，她心里清楚，若是再呛口水，可就真的玩完了。

巷口正对着的是一个农贸市场，曾经很热闹的地方，此时却像一个张大口的黑洞，等着人们自投罗网。

甘婷婷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被洪流卷进这个市场里，被那些铁架绊者着刺伤，便不会再有后来……

说来也巧，路边一所小学的围墙，在洪水的冲击之下终于扛不住，居然垮了。

甘婷婷被冲进了学校的操场，逃过了被冲进市场的噩运，她趁着头脑还算清醒，努力站起来，拼命往前跑……转身之际显然没有退路，整条街市，已经变成了茫茫的一片水泊。她摸不清方向，又怕踩着暗沟，情急之下，竟爬上了篮球架，就在她爬上去还不到三分钟的时间里，身后的水位陡然涨了两米多，很快就淹到了她的小x腿。她抱着森冷的铁架，心底翻涌着悲凉与无奈。她这才发现，不管自己逃到哪里，都是死路一条。

她想起高三那个教历史的混x蛋班主任，满满地愤怒占领了胸臆……倒没有丝毫害怕的感觉。

蓝球架的位置很奇怪，隔着围墙不到一米的距离。甘婷婷只要稍一抬头，便能够看见墙外的私营小影吧，两层的小楼上，隐隐有人叽叽喳喳地说话。

婷婷张了张嘴，第一次想到了要喊“救命”，就在这时候，影吧里突然有人惊叫起来：“老公，学校里还有人，老公！！”

紧接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人出现在了阳台上，甘婷婷意识到：自己获救了。

城里发大水，这是说给谁听都难以相信的事，但是甘婷婷却真实地亲身经历过。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地可怕，人的生命本来就脆弱得不堪一击，婷婷一直就懂得这一点。

她只是有点懵然，那一瞬间她想到了很多，她恍惚中觉得读书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好像……什么也不重要，不管是生，或者死。

影吧的老板找了根粗铁丝，在自己身上紧紧地捆了一圈，又把另一头丢给甘婷婷，让她将自己捆好。他一个猛子从阳台上扎进了水里，游近婷婷，伸手托起了她，慢慢地将她顶上扎满玻璃的围墙，甘婷婷存量不多的求生意志总算苏醒了，她扑腾着骑坐在围墙上，被洪水泡得发白的皮肤已经有些浮肿，她被玻璃扎得流了血，却感受不到疼痛。

影吧里聚满了人，有的在小阳台上探头探脑，很多人还穿着睡衣，看样子像是附近的居民。

影吧老板娘找了一身旧衣服为甘婷婷换了，转身去忙早餐。

婷婷整个人已经精疲力尽，她没有说谢谢，而是木木地，反复踌蹰着说不说出口。而那位影吧老板忙完之后就好像不认识她似的，乍乍乎乎地扎进了七嘴八唇的讨论大军。

阳台外，几个身着救身服的武x警划着小船沿途打捞，小船在水流中旋转着，连基本的方向都把握不了。

人人指指点点地看笑话。

c城从来没有涨过大水，所以连个像样的救生筏也没有，武x警支队只能征用公园里拿来出租的小船尽量救人。甘婷婷穿着老板娘空荡荡的t恤，跟大家一起站在外边，任凭自己的目光扫过街市里洪水流淌的轨迹，从落水到被救，穿越的空间距离不过百米，她就这样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回来。

后来，婷婷回了家，那时候洪水已经退得差不多了，眼里铺天盖地全是垃x圾，整个世界都好似被裹成了咸蛋，墙里墙外都是厚厚的泥胎。下午两点多钟，婷婷活着站到了妈妈面前，妈妈起身一把抱住了她，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甘婷婷想哭，却发现自己没有眼泪。

从涉险到回家，整个过程她都像五感缺失，神游太空，一直都是傻傻的。她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脑子里突然冒出班主任那句话来……后果自负……她只知道，从鬼门关出来之后，又要主动爬进另一个鬼门关，迎接黑色七月的到来。

婷婷疑惑……自己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自死里逃生之后，甘婷婷没有提出要去救命恩x人那儿登门道谢，爸妈也好像忘了这些事，可是婷婷知道这件事对自己的影响究竟有多大，她不怕死，其至对很多事情可以做到冷静漠然，其实说到底，只不过是因为她比普通人心怀悲观。

她就这样保持姿势全身僵直地站在灶台前，看闪烁着车灯的警车周围忙忙碌碌的身影，院子里的哭声很熟悉，她却一时想不起究竟是谁。

闹钟响起，她才想起今天要换衣服上班销假。

放下了手里的东西，她收拾干净匆匆忙忙出了门。大门口，甘妈妈目光呆滞，眼底隐隐有些泪意。

“妈，你怎么了，脸色那么白？”

面对死亡，妈妈永远不及她那样淡定，婷婷瞧着有些心疼。

甘妈妈摇了摇头，指着院子里忙得四脚朝天的人们有些戚然：“婷婷，小时候跟你玩在一起的小斌哥哥没有了……”

甘婷婷愣了一下，她已经不记得“小斌哥哥”的模样了，毕竟院子里的同龄人一个个搬走，也就意味着他们在她的记忆里被一点点地删除。她只能模糊地确定记忆库里曾经有过的这么一个人，可早已被回忆风干，变成了平面的名字符号。

她只知道，“小斌哥哥”是甘爸爸现任上司的小儿子。

“他刚从部队转业回来，安排在单位开车，就是那辆面包车……唉，也难怪，这孩子从小就好色贪玩，前些时候还不知从哪里拿了很多色情片给他爸爸……”所谓前事因，后事果，很多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婷婷只能是选择静静地听。

“……他刚才被抬出来了，衬衫上全是血，听说死的时候靠着窗户，应该是发现了情况不对，想开窗透气，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情x色肉x欲，在有些人的心目中占有很高的地位，其中并没有什么对与错，毕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情。甘婷婷的心里除了同情下死者的家属，别无他感，终究是自找的，不是么？十七岁的少女，懂不懂洁身自好是她自己的事，又或者说，是家庭教育的事，而关于死亡的诠释，大家却习惯地把目光放在了“自爱或者不自爱”这样沉重的话题上。本质上只不过是一件很典型的安全事故，男人带着女孩玩车震，玩累了，开着车里的空调睡觉，因为忘记了开窗通风，在汽油燃烧不完全的情况下，发生了一氧化碳中毒，双双陨命……

如果能够注意一点，这件事最后就不会被传成一道丑闻，更不会在人死之后，还要被人用黑笔在灵魂上描下一道印记，更不会白发人送黑发人那样的可悲。

“看样子，这个地方不能住人了，死了那么多人……”

“这个地方”指的不过是方圆百米的范围，甘婷婷见证过太多的死亡之后，早已麻木了——自己从洪水中脱险的那一次，算不算大难不死，犹有后福呢？到了这个年纪的甘婷婷也懒得去解读自己，她不想再理会这些太过高深的问题，事事深思熟虑，到最后也会变成徒劳，辫子一翘，爱恨恢恢。

院子里传来了更大的哭声，一个中年男人冲进人群，揪住了另一个人的衣领，他大声地咆哮着：“是你！你教子无方，是你们家的儿子害死了我女儿！”

甘婷婷脚下微微顿了一顿，自嘴角牵扯出一丝嘲讽。

很多人都习惯于从别人身上找原因，于伟凤根本算不上特别的。

这出离奇的死亡，在单位上牵扯出很多版本的话题，血腥、色情、暴力三而一，才符合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甘婷婷经过这段时间的休息，整个人比上班时候更心神不宁，她只好选择销假，重新回来上班。她和连俊奇那点故事，已暂时告一段落，大家谈论的目标不约而同地进行了转移。

甘婷婷把图纸送到连俊奇的格子间，淡淡地开了口：“今晚叫上你老婆，一起吃个饭吧，有些事情我得说说清楚。”

连俊奇转脸看她，嘴里像被塞进了一个鸡蛋。

“就八点半吧，我订位子。”她不容连帅哥分辩，掏出手机打电话预约。

谁也不想被人莫明其妙地泼脏水。甘婷婷只想耳根清静点，如果林俐还不明白见好就收的道理，她只好去佛教协会报个名，住庵子里去，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连俊奇最怕的就是甘婷婷这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她心理不高兴，嘴上从来不会直说，也不会选择任何方式逃避，而是用这种近乎陌生的语气与人说话，不着喜怒，不露情绪，所有关系密切的人却都知道，她是真的生气了。

甘婷婷瞪着连俊奇，眼底清澈得如同一泓秋水：“我会叫我男朋友一起。”、她缓缓地补了一句，放下图纸，转身离去。

连俊奇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心底浮出了一丝异样，他没敢拒绝，但是一想到林俐，立时头大如斗，他可不敢告诉甘婷婷，他昨晚根本没着家。

婷婷最近心情糟糕到何种程度，她自己都不清楚。

“再这么闹下去，老x子都快进更年期了！”她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给于伟凤发了一条短信。

“下午我去接你。from：甘婷婷。”

第十五章 可不可以不继续

更新时间2012-3-28 16:35:04 字数：4339

每一次于伟凤回c城，甘婷婷都会去接他，久了，是一种习惯，就是觉得再麻烦，她仍旧可以坚持。有几次，甘婷婷都是向上级请了事假去做这件事，但是其结果并不讨好，于伟凤从来不认为婷婷所做的一切，是一种牺牲，就算她做再多的事，都会变成习惯，习惯了得到，便不会再想到付出。

甘婷婷坐在公交车上默默地想着，八年啊，转眼，自己就把退路封掉了，八年的感情，就算她有意看淡，也一时半刻不能自拔。

她从来没敢去计较得与失的问题，真的是不敢，而不是不想，甘婷婷从来提醒自己相信，如果那个人不是睁眼瞎，她对他的好，一定能够有所回报。

为了请这半天假，她又跟上司磕绊了几下，刚销假又请假，这个她也知道，确实做得太过份了。

靠在椅背上，她被晃得两眼发花，她易晕车，念高中那会，连乘公交车去学校都晕得厉害，但是在g城的日子，教会了她什么叫忍耐，再苦的事情，一但成为了习惯，便也不会觉得有多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