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倾诧异地看了我一眼,我隐约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他的回答果然证实了这一点:“鸣鹤是澜州一座城的名字,鸣鹤城的花家是中陆首富。”
“那……”我想象不出首富是什么概念,只能问,“比我们家还要富吗?”
“那是自然,任家资产不足花家十分之一。”
“哦,那是挺有钱的。”我点头表示了解,随即埋头专心吃饭,心里并没有什么感想。要说真有什么想法,也只是奇怪花想容身为花家大小姐还敢出来乱跑不怕被绑架,但随即想到有钱人都喜欢养个暗卫死士什么的。平时没什么存在感,一旦主人遇到危险呼啦啦冒出一堆来。由此推测我们家应该也养了几个,此刻说不定在哪里蹲着。
思及至此按捺不住好奇心,我左顾右盼搜寻着周围是否有疑似暗卫的人,甚至抬头观察房梁,结果一无所获,倒是惊动了莲倾。
“看什么呢,这么不安分。”他轻轻一拍我的头。
我“嘿嘿”笑了几声,凑到他耳边说:“此行就我们两个出来,爹难道没有派人保护吗?我怎么一个人都找不到?”
“你说的可是暗卫?”他唇边浮现一个微妙的笑,“要是连你一个不会武功的小姑娘都能发现他们的行踪,还有什么资格被称为暗卫?”
“……也对。”我沮丧地垂下头不再寻找暗卫们的踪迹,心中盘算着哪天来个失足落水或者不慎坠楼什么的,好叫暗卫们显一显身手,但考虑到若是恰逢他们休息或者救之不及那就亏大了,最后含恨放弃。
在马车上糕点吃多了,现在并不觉得饿。我拿着筷子拨弄着碗中的米饭,无聊之余偷偷观察起斜对面的花想容。她家那么有钱,又喜欢莲倾,如果能成为我的嫂子,我的未来真是幸福无限。
让花想容做我嫂子的想法并没有持续太久,当我看到她站在比武台上赤手空拳把一个彪形大汉扔出去的时候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莲倾娶了她,日后一旦发生家庭暴力必然处于下风,那怎么成。为了莲倾的生命安全,还是找个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整天只会吟诗作对刺绣女红的比较保险。
我挤在围观人群中,在心里把花想容划出局,正想和莲倾交流一下我的想法,一回头就发现找不到他的身影。踮着脚张望了一会儿,想到他身体不好弱柳扶风的,可能是挤不过凶猛人群,索性找个地方休息去了。等花想容比完武叫她去找莲倾,一定能迅速地找到。我打定主意,遂转头安心观看比武。
比武场中有五个擂台,没个擂台都采取车轮战的形式。这种打法对体力要求比较高,一般来说男人更占优势。
正在我恍神的当儿,又有个劲装少女上台挑战花想容。女子学的功夫大多是花架子,侧重于轻灵飘逸。两个人在台上你来我往拼死拼活的,在围观群众眼中犹如一场舞蹈表演,着实不够刺激。
我觉得无趣,但还要靠花想容帮我找到莲倾,所以又不能走开,只能在台下干等着,盼望她打累了趁早下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飘渺铃音。
这比武场露天而建,四周皆是围墙,只开了一扇拱形门向外。我惊讶地发现,原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聊天或观看比武的人,在铃音响起之后纷纷将头转向拱形门的方向,连比武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一时间静得可怕。
有些人不明所以,但受这诡异气氛的影响也不敢有什么动作,时间仿佛停止了流动。
这阵势,应该是有什么大人物要出场了。看在场众人如临大敌的表情,极有可能是邪魅狷狂动不动喜欢灭人家满门的魔教教主之类。我很配合地严肃望着门外,但除了响个没完的铃音以外,没有什么异象出现。睁大眼睛看了一会儿倍感无聊,悄悄环顾四周,众人仍是被集体点穴的模样。
鼻子有点痒,好像有什么拂过。我下意识低头摸了摸鼻子,什么也没碰到。正奇怪间,瞥见袅袅游丝摇漾如线,方才恍然大悟。
却在这一低头间,错过了第一时间了解状况的机会。
只听得人群中响起隐约抽气声,我立刻反应过来一直期待的人终于出现。然而就在这短短一刹那,甚至没能让我把头完全抬起来,静止的时间蓦然恢复流动,不知道是谁惊叫一声,人群如海水退潮一般往后退,只剩不明状况的我没来得及动作。
也不过迟了那么一下,在我终于看清眼前景象时,已经有一个人翩翩立在我面前。
站在我面前的男人白衣红袍,长身玉立,衣上红白二色的莲花交错。他的脸容被一层轻纱遮住,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像是笼在江南烟雨中。
但,看不真切不代表看不见。
我不像话本里那些主角们,平日里朝夕相处的人脸上蒙一层透明的纱就瞎了似的认不出来。眼前这个人,分明就是莲倾!
“你……你……”什么状况?他怎么这副妖孽打扮?我结巴半天,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或者说根本就已经没有了想法。
突然,有人用力一拉我的手,接着一道淡黄身影挡在我面前。
“不要怕,快后退!”花想容手握长剑横在胸前,明明恐惧得声音都在发抖却毫不退缩。不过我还真没有怕,依言退到后方人群中,同时心中奇怪为什么花想容没有认出那是莲倾。想来想去觉得可能是因为她眼神不太好。
“不要紧张,我没有敌意,只不过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罢了。”莲倾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略微低哑了一点,带着些轻佻笑意,“按规矩,胜者可得到九幽玄莲。”
他看都不看花想容一眼,在不借任何力的情况下不可思议地跃起,如一根羽毛般轻飘飘地落在擂台上。花想容似乎松了一口气,快步退回人群中,站在我身旁。
“姐姐,那是谁?”我扯了扯她的袖子,悄悄问。花想容显得非常诧异,这表情可真是熟悉,不久前才在莲倾脸上看到过。这一回我已大约明白,此时她的想法应该是“没见识真可怕”之类……
“那时魔宫——执火宫宫主,莲倾。”花想容低声回答。
难怪莲倾行走江湖要使用任东风这个假名,他竟然是个什么宫主?听起来执火宫似乎名声不好,难道莲倾其实是个无恶不作的衣冠禽兽?
信息来得突然又杂乱,一时理不清头绪,干脆将问题统统搁下,到时候听莲倾解释。这么一想,我心无杂念地关注起场中局势。
“无人敢来挑战的话,还请盟主将九幽玄莲交给我。”莲倾负手立在台上,犹如一朵风中摇曳的红莲。
☆、执火宫
我忽然想到任家的丫鬟说莲倾身子弱,真担心他只是虚张声势,说不准下一刻就倒下了倘若被人揭穿了身份,身为他的妹妹我肯定脱不了干系,这么一想立刻万分心虚。
“笑话!九幽玄莲岂能落入魔宫手中?”身后不知道是谁大声说。
莲倾偏头看向这边,语气仍是从容:“武林大会的规矩是胜者可得奖品,若无人胜我,九幽玄莲便只能归我执火宫。哪位仁兄若是不服,尽可来挑战。”
“九幽玄莲又是什么?”我再次发问。花想容大概已经接受了我的无知:“九幽玄莲是世间奇花,百年才开一次,有健体解毒的奇效,许多奇毒的解药都要有它才能制作。盟主偶得一朵,就拿它来做了奖品。你没发现今年参加武林大会的人数是往年的几倍吗?”
我着实没有发现,因为我只参加过这么一次武林大会,没有数据可以拿来比较。
那边莲倾放了话,等待半晌无人应战。盟主咳了一声,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缓缓开口:“莲宫主,无人挑战便不成比武,不比武何来胜败?请回吧。”
此话一出我忽然觉得怪异。
根据我多年来阅读话本的经验,魔宫是武林正道心中的一根刺,不除不快。今天宫主独身前来,武林盟主竟然爽快地放他走,实在不合理。除非是想激得莲倾动手抢夺九幽玄莲,如此一来便可以名正言顺地铲除他。
但消灭一个魔宫居然还需要寻个名目,可见它并未达到人人得而诛之的程度,再结合莲倾平日里在我面前展现的那不知是真是假的品行,执火宫是否真是反派还不得而知。
当然,以上只是我的猜想,很可能是想多了。
如今局面,莲倾似乎只有两个选择。一是出手抢夺九幽玄莲,二是乖乖离开。若连我都能想到第一个选择的后果,莲倾不可能想不到。要是他当真离开,便是执火宫大失颜面,真是进退两难。
不知此时莲倾作何想法,他似在沉吟,身形未动。我权衡了一下利弊,做了决定,默默酝酿了一下感情,然后作初生牛犊不怕虎状大喊一声:“岂有此理!”
比武场中人数虽多,但少有人声,我忽然来了这么一句,果然成功吸引所有人目光。
顶着众人的注视,我努力做出愤慨的样子走向擂台。
“区区魔宫赶来扶摇庄放肆,简直不把盟主放在眼里!”我在离擂台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无人挑战你不过是不屑动手罢了,不如让我来领教你的高招。如果我胜了,你就听凭盟主处置!”
莲倾的声音从上方悠悠飘过来:“那如果你败了呢?”
我立刻作受辱状:“我绝不会败在魔头手上!如果我败了,就一死已谢天下!”
“西辞,别冲动,盟主自然有处理的办法,你快回来!”花想容的声音从后面追来,不知她是天生心地善良还是因为我是莲倾的妹妹,连同方才挡在我前面,她已经是两次关照我。
我对她的好感添了几分,回头以眼神示意她不用担心。但见她茫然的表情,真不知道把我的眼神解读成了什么意思。
“身为武林小辈,为盟主分忧义不容辞。”我转向盟主的方向,“还请盟主见证我与莲倾的决斗。”
我不敢保证盟主在心底是不是很想弄死我以及思考我是从哪冒出来这个问题,至少他面色如常,并且很镇定地点头表示同意。
在场众人纷纷表示鼓励,想来畏惧莲倾的实力不敢出手觉得十分丢脸,我这一番话给了他们台阶下,因此对我抱有几分感激。
决斗应该是怎样的?
秋风萧瑟,满天红叶,场面凄凉肃杀。衣袂翻飞,刀光剑影,兵刃相击之声不绝于耳……
这都是我在话本中看到的场面,感觉离我比较遥远。因为我现在面临着一个重大的问题——
我双手背于身后,站在擂台下面,表情凝重,一言不发。大概是被我的气势所震慑,没有一个人出声。一片寂静中,只听铃音渐近。我仰着头,发现莲倾跺到擂台边缘。
“这位女侠,怎么不上来?”他毫无顾忌地蹲□子,好奇地问,以我的角度恰好能看见他盈满笑意的双眼。
笑笑笑,笑你妹啊!刚想用口型表达对他的不满,猛然想起他确实是在笑他的妹妹,于是憋屈地吞下这句话。我维持着高深莫测状,认真估算这个擂台究竟有多高,同时愤怒于这么高的擂台也不知道搭个台阶。真以为人人都是轻功水上漂吗?让我这个不会武功的情何以堪。
咬一咬牙,我强作淡定地说:“本姑娘学功夫不是用来跳台子的,肤浅!你,把我拉上去。”
身后的纷纷议论我都可以当做没听到,唯独莲倾不加掩饰的笑声分外明显。我面无表情,心中恨不得一把掐死他。
眼前蓦然一暗,下一刻腰上一紧,有人靠过来。我闻到浅淡花香,恍惚间好像有千万红莲在星光璀璨的夜晚一齐盛开。这是莲倾。
“莲……莲倾?”他带着我跃上擂台,我小声叫他的名字。莲倾将我放下,食指笔在唇上微微一顿,随后退开几步,指了指一旁的兵器架:“选一样吧。”
被底下黑压压一群人关注着,我有点脚软。想着虽然这场决斗注定是我输,但是好歹要保全一个优美的形象。我去挑了一把软剑,抖了抖,换了一个比较顺手的握法。不忍亲眼见证惨败的景象,我闭着眼朝莲倾冲了过去。
被一股巧劲推出台外的时候,我唯一的想法是:闭着眼睛还能找到莲倾的位置,真是好准头。
当然,我并没有从擂台上摔下去,到底是亲兄妹,莲倾很有良心地把我救了回来。
台下静悄悄的,大概是大家都被我搞得很无语。
“我……输了。”拾起方才被震开的软剑,我表现得万分沉痛,“君子一诺,我这就自杀谢罪。”
眼角余光瞄到莲倾抱臂翩翩立在一旁,一副看好戏的姿态,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我十分疑惑。聪明如他,难道不明白我自导自演这么一场闹剧是为了给他找个理由离开吗?
眼下已无退路,我企图拖延一点时间:“我死不足惜,只恨功力尚浅,不自量力,反倒丢了在场诸位的脸。”
语毕,台下众人纷纷劝阻。我不禁赞叹自己高超的演技,不入梨园着实可惜。我作义无反顾状,尽可能缓慢地将剑刃横在颈边。眼看一场惨剧就要酿成,莲倾终于有了动作。他衣袖一展,身轻如燕地掠过来,手指在我握剑的手腕上轻轻一弹。我只觉得手一麻,不由自主地松开软剑。
“这位女侠实在可爱,我要了。”头被莲倾按进怀中,看不到下面情况如何,只能听见一片嘈杂中莲倾的声音,“九幽玄莲改日再取。”
耳边风声凛冽,脚下也猜不到实地,喧哗渐渐远去,大概是在空中。我伸手紧紧抱住她的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