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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瞪大眼睛看着那只有老人才会拥有的白发,心好像被细线轻轻一扯,抬起头。
门外不知何时立了一个红衣青年,风涌进来,挟着细雪轻擦过他的鬓角。
刚才积蓄的力气好像瞬间爆发,我一跃而起,以自己也不能想象的速度跌跌撞撞地扑过去,一把将他推出去然后关上房门。完成这一系列动作再度虚脱,背靠着门慢慢滑了下去,坐在地上。
“莲卿?”门外响起莲倾的声音,“怎么了莲卿,让我进去。”
“不要。”我抵着门,声音小的连自己都听不真切,“我现在一定好丑,和妖怪一样,你不要看。”
我想他一定是没有听见我的话,门上响起敲击声。
“莲卿,出什么事了?”
“不要进来……”我曲起双腿,将头埋进臂弯里,“我不想让你看到这种模样。”
“怎么不说话,你在门后吗?”
“莲倾,我啊,我刚才忽然想明白了。我终于有了喜欢的人……”像是细长的针扎进心里,有绵密的疼痛,我吸了吸鼻子,带上哭腔,“但是为什么会是你呢?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想让你知道……可是不能,你对我那么好,真心关照我这个妹妹,可是……可是我一点也不想当你的妹妹……”
门外不知何时没了声音,莲倾好心来看我却被我赶出去,这么冷得天,外面还在下雪,他一定是生气了,一定是觉得我不可理喻了,一定……一定是讨厌我了……
再也忍不住眼泪,我伤心地哭起来,拼命用手去擦泪水,可是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我连哭都这么不文雅,一点也没有那些大家闺秀的矜持模样,和“梨花带雨”之类的词语更是一点边都沾不上。就算我和莲倾不是兄妹,他也不会看上我。这么一想觉得万念俱灰,索性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放声大哭。
“如果我不是你妹妹,如果我努力变得更成熟更温柔,你……”我对着空气问,“你会喜欢我吗?”
我以为莲倾已经离开,门外却再度响起他的声音。
“莲卿,不要哭。”
我如遭雷击,哭泣声断在喉中。
他听见了吗?他应该不会听见吧?我声音那么小,外面风声又那么大,他肯定不会听见的。
思及至此,惊觉莲倾一直站在风雪中,再顾不得其他,爬起来打开门。还没来得及看清门外景象,已经被抱起来放在床上,房门被一道劲风关严。
我靠在床头,呆呆地看着莲倾仔细地给我掖好被角。他的脸上没有一贯温柔的笑容,唇紧紧地抿着,面色苍白,雪水将他的长发打湿。我想起他的身子不好,在心中把自己凌迟了一百遍。
“刚才怎么了,喊你也不应。”莲倾皱着眉问道。
他果然什么都听见。我攥紧被子,一时间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觉得失望。
“没什么……”我支吾几句,蓦然想起刚才大哭一场,脸上一定惨不忍睹,又想到那一头白发,羞愧地低下头,“你不要看。”
莲倾若有所悟地轻笑一声:“丑姑娘。”
眼角余光看见他离开床边,过了一会儿返回,接着有温热的毛巾在我脸上仔细擦拭。我睁大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莲倾不放。他微垂着眼,专心地给我擦脸。也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热切,他抬眼笑了笑:“眼睛睁这么大做什么?闭上。”
我顺从地闭上眼,说不出是甜蜜还是悲伤。
我恨自己是他的妹妹,这个身份成为我们之间最大的阻碍,但又忍不住庆幸我们是兄妹,否则平凡如我,怎么可能得到他的温柔关爱。
“好了,发什么呆?”微凉的手指拍拍我的脸颊,我睁开眼,问:“你怎么来了?”
莲倾将湿淋淋的头发撩了撩,解开发巾,以指代梳将头发拢好,才略带责备地说:“我倒要问你,不过半年时间,你怎么就把自己弄成这模样?”
我张了张嘴,闷闷道:“莲倾,我是不是要死了?”
莲倾弯起唇角:“谁说的,看我给你带了什么来。”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黑匣,匣中用锦布裹着一片紫黑色花瓣。
“不必担忧,这就是九幽玄莲的花瓣。”莲倾取出花瓣示意我吃掉。
九幽玄莲,可生死人肉白骨的奇花。我的好运气,看来还没有用尽。
“你看。”莲倾挑起我一缕白发,它自发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黑。
“效果这么好!”我捉起头发惊喜道,“你果然拿到了九幽玄莲,那你也不会在三十岁就……”“当然不会了。”莲倾微微笑着,眼眸漆黑如墨,氤氲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莲卿。”他眼波柔和,唇角笑意如轻云蔽月,隐约有无,“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做了什么伤害你的事……”
话语一顿,莲倾摇了摇头,弯起的眉梢眼角越发显得清隽秀丽。再度开口,似乎不再是方才想说的话:“我武功高强,是修习了《红莲诀》的缘故。《红莲诀》有十一式,威力巨大,世间难有敌手。但所有武功都有弱点,如今我便将其死门告诉你。”
“等一下!”我心中没来由地一慌,“你告诉我干什么?死门这种秘密你应该藏好不让任何人知道!”
“你是我妹妹,有什么不能说的?”莲倾苍白的指尖点着自己的眉心,“修习红莲诀之后,内力会自动流转保护身体,普通的刀剑不能伤我分毫。但眉心是唯一的弱点,你只需……”
“等等我不想知道!”我慌忙抬起手捂住耳朵。他在干什么?他为什么要告诉我怎么杀死他?
莲倾拉下我的手,毫不迟疑地说完最后一句:“将银针刺入眉心,我就会立刻毙命,听清楚了吗?”
“没有,我什么都没听见。”我恐惧地发抖,好像有厉鬼贴在我背后,我能感觉到冰冷的气息,回头却什么也看不见。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告诉我。”我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几乎是在哀求,“你告诉我!”
我可以肯定莲倾隐瞒了很重要的事,可是他如果不想说,我就没有办法知道。
莲倾轻易挣脱我的手,站起身后退两步,烟华般的眉微微一皱,但立刻又舒展开来。他的笑容带着几分安抚的味道,说:“莲卿,好好休息吧,不要想太多。有我在,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的。”说罢转身欲走。
“莲倾!”我在他身后喊道。
莲倾的手已经搭上房门,回过头来,秋水般的眼眸看向我:“嗯?”
质问的话忽然卡住,我憋了半天,垂下头沮丧地说:“外面冷,你身体不好,多注意一点。”
“……”
低垂的视线中突然横过一条手臂,浅浅莲香笼罩过来,双肩被搂住往后靠,撞进冰凉的胸膛。我僵着身体不敢动弹,心跳如擂鼓,眼前似乎有千万朵红莲绽放。
“莲卿。”耳边响起一把低柔的声线,带着叹息般的语调,“我没有办法了,你这样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什么办法?”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敢转头,小声问。
莲倾笑了一声,放开我,身边拂过一道轻风,房门迅速开启又迅速闭合,我转头,房中已没有了莲倾的踪影。
如果不是残留在房中未来得及散去的莲香,我几乎会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梦而已。
再一次见到莲倾,已经是初春时节。
多亏了九幽玄莲,我的身体逐渐好转,也不再整天犯困。虽说我对于生死其实没有太大执念,但自那个冬夜莲倾出现之后,我便开始厌恶死亡。
我想人之所以努力地活着,是因为有所牵绊。我认识到自己喜欢上莲倾,就如同飘摇的尘埃落定。因为心中有了这一份牵挂,便不能再无所谓生死。
不管怎样,生总是欢喜的。
莲倾来的时候,我正在任家某个偏僻的角落午睡,所以对于他居然能找到我表示十分惊讶。
冬天刚刚离去,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我寻得那处僻静地方是在任家角落的两棵柳树下,树下有一方青石台,正可容人靠坐。只要手中有小说话本,除了中途出去觅食以外,我差不多能在此呆上一整天。
三月的风好像也带着香气,闻之让人生出懒散倦意。我躺在青石台上,随手将话本搁在身边。头顶仿佛被细裁过的柳枝缠缠绵绵,春光融融绿意葱茏。半睡半醒之间听到熟悉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吟道:“东风无一事,妆出万重花。闲来阅遍花影的,如今倒是不止月钩斜了。莲卿,好兴致。”
☆、花想容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起身的时候动作太大不小心把话本碰到了地上。
苍白修长的手指捡起书丢给我,手的主人已经站在我面前。
“莲倾?你怎么找到我的?”我惊讶地问。白衣红袍的青年立在石边,春风撩动他未束紧的发丝。
“我想找,自然就能找到。”莲倾漫不经心道,“最近怎么样?我忙于执火宫事务,我们兄妹二人一年之中聚少离多,多少冷落了你。”
“不会啊。”我摇头,“反正这一年我大部分时间都睡过去了,也没觉得多无聊。”说到这不禁感叹了一下:“不知不觉都快一年了,去年这个时候,我还不认识你呢。”
想来时间如浩浩长江远赴沧海,一生中纷纷过客如漂泊浮萍。去年此时我绝对想不到会喜欢上这么一个神仙般的人物,更想不到此人是我的兄长。从前单纯地以为邻家那位竹马就是我相守一生的良人,可一年之后的今天他的面容在我记忆中已经有些模糊,方知他也只是过客。
命运如此无常,我不能肯定再过一年我是否还在莲倾身边。思及至此灵机一动,扯了扯莲倾的袖子:“哎,你有什么利器没有?”
他挑眉看了我一眼,手腕轻轻一抖,一枚银针悄无声息扣在指间。
那个下着雪的冬夜忽然闯入我的脑海,我看着银针就觉得有点不舒服,但还是接了过来,站在柳树边研究了一下,划破树皮想刻两个字。
刻完之后手心都出了汗,我兴高采烈地叫莲倾过来看。
“这是什么?”莲倾认真地问,疑惑的表情毫不做假。
“这你都看不出来?这么明显!”我有点失望,“那你猜猜看?”
他严肃地看了半天,斟酌道:“这画的是……嗯……万条垂下绿丝绦?”
我怒了:“什么千条万条的!这是字!两个字!”
莲倾笑出声来,说:“是莲倾二字?”
我恍然大悟,悟了之后更加愤怒:“你耍我!”
“你刻我的名字干什么?”他自动忽视了我的怒气。
“啊,这个啊。”我不自在地干咳一声,“你看,你不在的时候,我就可以把它当成你啦。万一将来有什么变故,你我天各一方再也见不到,我还可以回来看看这棵树啊。”
莲倾的眼神好像有点奇怪,我在他的注视下莫名觉得心虚,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树不会跑不会动,一直在这里永远不会离开……”
他沉默了一会儿,唇边浮现一丝笑意:“想这些做什么?不说这个,对了,我想问问你,有什么是女孩子喜欢又比较特别的?”
他问这个干什么?我随口说:“情诗吧。”话音刚落便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前方小路上一个淡黄色的身影翩翩而来。
“哦?比如呢?”莲倾还没有发现那渐行渐近的少女。
“任大哥!”一声娇唤成功吸引了莲倾的注意力,我在他转身的刹那恶狠狠地说:“君住长江头,妾住长江尾。携手跳江去,共做长江鬼!”
莲倾啼笑皆非地瞥了我一眼。在他眼中我一定是一个在耍脾气的小姑娘,并且这脾气还来得莫名其妙。
转眼间那道淡黄身影已到近前。
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一双瞳仁敛秋水,顾盼生辉,撩人心怀。
是曾有一面之缘的花想容。
她瞧见我,笑道:“西辞,上次你被魔宫带走,可把我急坏了。现在看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我压下心中不快,安分地说:“多谢姐姐关心。”
乱飘的视线忽然凝在花想容脚边,那撒欢打转的一团黑毛球居然是雪练!
见色忘义的东西,都没对我这么亲热过。我酸溜溜地想,长得漂亮就是好,谁都喜欢。
我恨恨地瞪了雪练一眼,它理都没理我,小尾巴摇个不停。我拿起话本闷闷不乐地说:“我先回去了。”
莲倾问:“怎么了?”
我忍了忍,没忍住:“你不是问情诗么,还有一句。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说完我扭头就走,没敢回头,可以想象他们脸色不会太好。
回到微眠阁我才冷静下来,认真反省自己刚才做的太过分了。
其实莲倾和花想容什么也没做错,错都在我。谁让我没事动了春心,动也就算了对象还是自己的兄长。我一方面不敢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另一方面又不准他和别的女人来往,这根本没有道理。
也不能怪莲倾不明白我的心思,如果我有一个弟弟,看见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就发脾气,我除了觉得他有病以外基本不会产生别的想法。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本来是赌气才说出来,现在想想简直是预言了自己的未来。
我趴在窗子上看着湖面,越想越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我是莲倾的妹妹,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可这个事实并不妨碍我喜欢他。终归我喜欢他是我自己的事,不能强求他也喜欢我。在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