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进。
傍晚,驿站歇宿,溪雪再次跪在独孤烈面前:“王,属下有罪,请王责罚。”
独孤烈不带任何感情地看着她:“溪雪,你跟了我很久了,那只是两个孩子,我怎么会为了他们罚你,下去吧。”
“王,属下一定把他们治好。”
“能治就治,治不好就算了,我这里并不缺人。”独孤烈又挥挥手,“下去。”
“是。”
溪雪偷偷地看了看啸王冷毅的面容,悄声退下。
独孤烈烦躁地坐在那里,想起那天的情景,他要再晚来一步,结果会是什么?他冲上去时,云心竟像不认识他一般,仍拼命地撕扯着上身仅剩的那块布。
他抓住她的手,迫使她停下来。她那时已经神志不清,却固执地看着溪雪,大声地喊:“云心是贱人!云心是贱人!云心是贱人!你去救他!你去救他!你去救他!”
阿峰如今已经醒了,虽然虚弱,但无大碍。但云心,那日昏厥过去,任谁怎么叫,都醒不过来。齐梁笑他:“阿烈,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那混蛋又神神秘秘地问:“那晚你到底对她干了什么?天呐,整整后半夜我都睡不着啊!如今女孩子被你折腾死了,你开心了?你满意了?你还吼什么?……”
“滚!”
看着红了眼的阿烈,齐梁摸摸鼻子,识趣地闭嘴,闪人。
溪雪此时站在馆驿的后院里,抬头看着星空发呆。她刚刚去看过那姐弟俩。弟弟的烧已退了,神志也清明,虽说仍虚弱,但调养几天便可痊愈。云心就不同了,高热不退、混混沌沌,不时发出尖叫声,害得整个驿站都不得安稳。她给她用了最好的药,却仍不见好,而王的脸色也越来越差。
王说,只是两个孩子,不会因此怪她。真的吗?她跟在王身边多年,何时见过他对个孩子如此上心过?
溪雪淡淡地笑着,她知道,王说的是真的,他不会因为云心罚她。云心才来了多久?她跟着王又有多久?王对她的信任来自于共同出生入死的情意。这一点,少有人能超越她。
但云心仍是不同的。从初次见到她时,她就知道这个还有些没长开的女孩子是与众不同的。
嫉妒吗?怎么可能不呢?
不过她是溪雪,她不是那些庸俗的平凡女人。王救了她的命。王给了她一切。她对王顶礼膜拜、五体投地。王是她的主人、她的天、她的一切。……就算她嫉妒,她也不会使手段害她。只是,这个女孩子凭什么那么矜持、那么清高、那么傲气,敢对王大不敬?就因为那一点点姿色、那一点点胆气、和那一点点上不得台面的功夫吗?
哼,溪雪冷笑,不过是一点教训就受不了了?要知道,她的手段还多着呢,很多还没用上呢。不过,如今这些手段都可以放放了。云心的软肋她已经捏在了手里,那么,云心,我们就好好玩玩吧。你乖乖就范惟王命是从,溪雪就放你一马。否则,去逗你弟弟开开心,也是一件乐事,不是吗?
“溪姐姐,”照月走了过来,“云心浑身盗汗、抖得像筛糠似的,停不下来……”
溪雪一挥手打断了她的话:“把我的银针准备好,我去给她施针。”
溪雪对自己的医术绝对自信,神医墨阡的徒弟不是白给的。云心,你没那么好命死不了的,等着我慢慢收拾你吧。
不管云心愿意不愿意好转,她都无从选择。在溪雪的高明医术和悉心照料下,云心终于醒了过来。只是当看清同坐在马车上的人竟是溪雪时,难言的滋味在胃里翻转,她别开了头不去看她。
“醒了?”溪雪明知故问,知她不会回答,又接着道,“那就自己把这药吃了吧。”说着递过去一只盛着黑色汤药的碗。
云心闻到了一股略带腥苦的气味,皱了皱眉,往边上躲开。
“云心,想不想看弟弟?想就乖乖地把药喝了。”溪雪说的云淡风轻。
果然,云心抬起眼来看她,那眼睛里尽是怀疑,还夹着丝丝哀伤。
“怪不得王舍不得。可惜用到我身上不管用。把药乖乖喝了,给你看弟弟。”
云心接过药来,却不喝,只是问:“阿峰呢?”这不是原来的马车,这辆马车是檀香木的大车,装饰豪华、温暖舒适。
“他全好了,在后面的车上。”
云心不信,脱口而出:“你骗人!”
溪雪嘲笑道:“云心,你以为你是谁啊,我犯得上骗你吗?你已经昏睡了七天了,我们都快到砺城了。”
见云心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溪雪不耐烦了:“你弟弟一点事都没有了。不过我不保证,如果你不听话,他会不会再有什么事。”
话没有说完,云心已端起药碗,将那碗苦涩的汤汁全灌了下去。接着她恶心地想吐,溪雪拍着她后背的几处穴位,让她吐不出来。
“云心,知道吗,你被我拿得死死的,当然,更被王拿得死死的。别想着逃了,乖乖地做王的奴吧。若是你顺从,王自然会宠你。若是上天眷顾你,你能给王生个孩子,也许还能在王那儿讨个妾室的名分。你就是云川大陆最令人羡慕的女人了。”溪雪自顾自地说着,而云心本就苍白的脸色更加惨淡无光。
“溪雪!明明你是喜欢独孤烈的,为什么你不嫁给他?你稀罕、你羡慕,为什么你不去做?为什么你一定要强迫我?”云心不顾一切地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一个耳光直接劈了过来:“你敢这么跟我说话!你是什么东西,你敢和我比?我是啸王亲随卫队副统领,追随啸王出生入死,身有军功是王朝的将领,自由之身不在奴籍。你呢?无非是啸王收在身边的一个奴,靠模样和身子吃饭的废物!竟敢拿我比你!给你脸不要脸,看来我真是不能给你好颜色!”
溪雪愤怒的跳下车,喝了一声:“巧织,看着她!”
这一掌下来,云心晕晕乎乎的,她斜躺下去,暗暗想着,溪雪才真是独孤烈的奴才,而且是奴性十足到死也不会悔悟的那种奴才。她有一个独孤烈已经很难对付了,如今又多出了个溪雪。
怎一个愁字形容。
一路上,云心的病时好时坏。溪雪倒没有再来难为她什么,反倒是用最好的药为她调养着。但云心还是瘦了下去,几乎脱了形。那张脸儿本来就小,如今更是显得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大的。但再也看不到里面闪烁的华彩,就那么暗淡无神地张着,看不清前路、看不到方向。
独孤烈来看过一两次,紧紧皱着眉,目光深幽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深深地看了云心半晌,而后一甩袍袖转身离开,就再也没来过。
夏峰也被允许来看过云心,但云心不是在昏睡就是在发呆,对夏峰不理不睬。小家伙有些慌,想哭又忍住。后来,他也不被允许接近云心了,任心里再怎么着急,却也想不出办法来。
一路行来,半个月后,啸王率亲随终于达到了皇都砺城。皇上派三公出城门三十里迎接,场面极尽盛大、盛况空前。
云心入了啸王府,成了一个低贱的奴。
第21章 二十一、重新振作
云心似乎是被彻底击垮了,每天缩在下人房的角落里发呆。她苍白、瘦弱,终日里一动不动、沉默着。
王府中的下人们不知拿她怎么办好。溪雪把她扔到杂役院中的时候,只交待了一句:“这是王的奴,小心着点儿。”
可怎么小心着点儿?谁也没有告诉他们一声。
管事的张嬷嬷有心拿出点威严来,在云心面前呼喝了几句:“王府不养吃闲饭的,不管你以前是什么身份,到了这里都给我老实地夹着尾巴。更别仗着你模样俊,以为能勾搭上主子就在我这儿恃宠而骄。我可是府里的老人了,不老实点,当心我揭了你的皮。”可是骂归骂,她到底也没拿云心怎么样。本想给她派点活干干,可看她那样子,像是一阵风就会给吹走似的,还是算了。
张嬷嬷知道溪雪不好说话,得了空子偷着去问了肖墨,这云心到底什么底细。
肖墨冷着脸:“什么底细我说不清,只是,若是她死了,王恐怕会杀人。杀谁嘛,就看谁运气不好了。”
一句话,让张嬷嬷苦着脸回来,不仅不再难为云心,还给这个烫手的山芋安排了最好的一间下人房,又专门派个烧火的小丫头盯着她,以防万一有什么事。好在没几天,照月过来吩咐说王让云心住到东院去。张嬷嬷当然一百个乐意。云心就在众人猜疑、打量、玩味的目光中被带到了东院。
院门重重、院墙高厚,深宅大院莫过于此吧。牢笼的鸟还飞得出去吗?云心靠在院墙边一颗四人合围才能抱住的老银杏树下发呆。她天天就这么发呆,不声不响沉默地像个影子。
不远处的流霞阁上,正有人凭栏看着她。
“阿烈,你的小女奴傻了吧?看不到她张牙舞爪的样子,小侯我还真有点儿想。”
南宫筹也过来望了一眼:“有意思,她那样的人竟然也能变成这样,阿烈,你厉害啊。”
独孤烈冷眼瞅着,没答话。
“心疼了吗?”齐梁调笑他。
“齐梁,你还是想想太皇太后召见你会有什么好事?”独孤烈头也不回,仍盯着树下的人影道,“听说她老人家最近添了个喜好,就是给人做媒。你说这个时候召见你是不是好事将近啊。”
“呸,别咒我。小侯我还没玩够呢,可不想把谁家的小姐娶回家,再不能自由自在。”齐梁有些烦,“阿烈,你和她老人家说说,我的事别劳她老人家费神了,怎样?阿烈?阿烈……嗯?”
独孤烈盯着的那个身影站了起来,院墙外来了人。孩子的说话声虽轻,奈何这些练武之人的耳力都过人的好。
“云心?云心?你在吗?你在就答应一声啊。”
“云心?云心?云心?云心?”
是阿峰。
云心愣愣地看着高墙,阿峰在外面。
小家伙一直固执地、不死心地叫着:“云心!云心!云心!云心!”
云心跳了起来,够到了银杏树最低的一支枝桠,好不容易爬了上去。然后她顺着枝桠、一节一节爬上了墙头,趴在那里看着下面的夏峰。
“云心,你还好吗?我都急死了。这么多天都没看见你,我担心死了。”夏峰仰着头看着云心,心疼地想,云心又瘦了。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知道我在?”
“照月告诉我的,她说你天天都在墙后面。”
云心歪着头看着夏峰,她想起溪雪的话:“你被我拿得死死的。被王拿得死死的。”是啊,现在谁都知道,阿峰是她的软肋,谁都能拿阿峰威胁她。可是,她却不能弃阿峰不顾。阿峰只有她了,只有她了。
“云心,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你是不是在怪我?”小家伙带着哭腔问。
云心终于说话了:“我怎么会生你的气,阿峰,你胡说些什么?”
“我是男人,可我没有保护好你。我……”
云心摇摇头,打断了他:“是姐姐没有保护好你,让你受苦了。你怪不怪姐姐?”
“哪有?我怎么会怪你呢。我怎么会!”阿峰大喊,“云心,我是男人不用你保护,我会护着你的,你相信我,我会护着你的。就算现在护不了,将来我也会护着你的。你信我!你信我!”
“嗯。”云心点点头。
夏峰立刻开心地笑了,笑到一半却又不笑了:“云心,你的头怎么了?”
“哦?”云心用手摸摸额头,想起来那天她把头磕破了皮。应该已经好了吧,溪雪的药很好使,不过看样子印子还没消。
见她不答,夏峰急了:“他们欺负你了,是不是?他们打你了,是不是?”
云心偏着头看他,他真的不知道那天的事,于是云心笑了。
她慢吞吞地说:“噢,你不知道,那天你发高烧了。那时我走在路上,看见了一只大狗挺凶的,我就跑。结果前面还有一只大狗,我一怕,就摔了一个大马趴,头就磕在地上了。结果我就给只大狗磕了个大大的头,头也磕破了。”
云心说得极认真,小家伙就信了:“可恶的大狗,下次见了,我踢死它。”
“嗯。”云心又极认真地点头,“下次我们踢死他。”
流霞阁上,齐梁捂着肚子坐到了地上,肩膀抖得厉害、无声地笑。云心给独孤烈磕头磕到鲜血横流,他是亲眼看到的。如今,独孤烈成了大狗,那两个娃还想踢死他。哈哈!
两旁的众侍卫们看着他们的王,王的脸色阴晴不定。大狗,王,踢死他。亏了那女孩子竟敢说出口。
那边可不知道他们的话都落进了别人的耳朵里了。
云心看着夏峰忽然奇怪道:“阿峰,你怎么穿成这样?”他的黑袍子呢?怎么变成了杂役的装扮?
“噢。”夏峰满不在乎,“我现在在马厩当小厮,当然穿这个了。”
“独孤烈不是把你收进他的侍卫队了吗?”接着云心立刻明白了。
夏峰懂事地安慰着她:“没事,我这样也挺好。”
云心摇摇头:“下次,你若见了肖墨,好好求求他,你还是跟着肖墨好。”
“我才不求他。”夏峰傲气地扬起小下巴,可看见云心严肃的眼神就泄气了。
“你做个小厮有什么出息?你要跟着肖墨学武艺,不许偷懒、不能怕苦,有了一身本事,走遍云川大陆都不用怕了。”
“好,云心,你放心,我去求他。我不怕苦,我会学好了本事,再不让人欺负你。”少年信誓旦旦地承诺。云心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互相看着,沉默了一会,夏峰无奈地说:“我要回去了,明天抽出空来,我还来。”
说归说,夏峰看着云心,脚下却不动换。
“嗯,快回去吧。走吧,走吧。”云心费力地挥着一只手,夏峰终于恋恋不舍地走了。
“阿烈,”那边南宫筹皱着眉,“他们真是姐弟吗?”
“啊?什么意思?”齐梁探过头来,看看这位、又看看那位。
只是,谁也不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