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帐之中,其余的人都默默地听着。这种事,能随便参与吗?但,南宫筹之所以要他们来,就是要把话说明白,就是要让大家都知道,独孤烈是光明正大登基继帝位,绝没有什么不光彩的举措。
只是,他没有想到,阿烈不愿意。他要是不答应,真就不好办了。这人拗啊,那可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啊。辰王有些急,齐梁也犯愁了。
忽然,云心开口了:“啸王,云心能说句话吗?”
啊?大帐中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齐齐看向云心。
独孤烈深深地看着她,这是这些日子以来,她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而此时,女人也正看着他呢。从穹窿顶子的天窗射进来一缕阳光,洒在她的黄金铠甲上,映在她的秋波眼眸中,那么亮丽那么耀目。让他久久也移不开眼。
咳咳,齐梁咳嗽了一声,战神遇到云心,就不像战神了。
独孤烈拿眼角扫了他一眼,轻声开口:“说吧。”
“啸王率雷霆军和苍仁帝的军队苦战一年,才换来今日苍宁的和平,又为何要推却那个皇位呢?你不坐,跟随你的人心中便不会安稳。那个孩子现在还小,还成不了大事。但他会长大。长大后,谁也不知他会不会心中怀恨、会不会报当年的仇。若等到那时,纷争再起,又要死多少人呢?”
云心平静地说着,她的话一出,南宫筹和齐梁都大喜过望。其实,这正是他们担心的。再过个十年,小皇帝羽翼丰满,会怎样?谁能说的清楚呀。他们不怕吗?当然怕了。
云心仍接着说道:“啸王,其实那个孩子是很聪明的。他知道他坐不了那个皇位,他坐不稳、坐得不踏实、心中惴惴不安,不如早早把它让出来。这样对谁都好。皇位更替而兵不血刃,国之大幸、民之大幸。啸王仁爱,定会善待那个孩子。封他为王,世袭罔替,让他好好活着。他长大后心中即使仍有怨怼,也要考虑大局,不敢轻举妄动。这样,苍宁才能长久安定。”
云心说完,垂下头去。独孤烈会是个仁爱的皇帝,她知道。他的大军冲进了砺都,可他没有杀那个孩子。无论他出于什么考虑,有一点是没有错的,生在皇家,他是心却没有被污浊血腥沾染。
他是强者。她相信,他能够永远强大。但,皇权是至高无上的。一个皇帝,不可能永远容忍有人强过他。一个皇帝再弱,也有资本去杀一个僭越者。即使,独孤烈并无心于那九五之尊。但,他的行为本身已经僭越了。那时候再起刀兵,会是多么惨烈啊。
“云心,你也愿意我做皇帝吗?”独孤烈看着女人。他没有想到,她会和南宫筹、齐梁一样劝说他。
这回云心没有看向他,却把目光投向了齐梁。齐梁聪明啊,立刻朝南宫筹一眨眼,于是二人率先站起身,其余人等也跟着站了起来。
“臣等恭贺新皇登基。”
而后,众人齐刷刷跪倒叩拜。
看着云心僵直的脊背,独孤烈的心,下沉,下沉。
这个女人不喜欢这样。她不喜欢,跪拜在任何人的脚下。他做了皇帝,是不是,离她更远了?她为什么要劝自己登基称帝呢?
独孤烈率雷霆军回师砺都。他把云心留在了雷原,将雷原九个州的统辖大权交给了她。当然,他放心不下。雷原的那些残存的贵族势力,都在心里恨着红云大将军呢。所以他分了一部分兵力由魏子瞻率领,在这里帮衬着云心。
这样,他走了,也安心。这样,云心,也开心吧?
苍宁国玄初历二百二十三年二月初一。独孤烈在砺城玄紫宫金阳殿登基称帝,尊号圣泰帝。
圣泰帝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当殿册封前太子独孤敏。他册封独孤敏为睿王,授一品冠服,俸金珠千串,世袭罔替,并于砺都风水最好的城东区开衙建府。此举得苍宁朝野称颂。苍仁帝千方百计要杀独孤烈,而新皇继位不计前嫌善待苍仁帝之后,令那些曾跟随苍仁帝对抗啸王的官吏,心中感念不已。不仅惴惴提起的心放回肚里,且从此后真心效忠圣泰帝。
紧接着,圣泰帝又做了一件事。这回,百官震惊了。圣泰帝册封归顺苍宁国的红云大将军云心为红云王,授一品冠服,世袭罔替,原雷原中部和北部九州改称红云国,作为封地赐予云心,由云心自掌政治、经济、军事大权,官吏任免、盐铁运营、对外通关等均由云心自专。
天啊,这是什么状况?百官震惊,云川大陆震惊。那雷原九州,国土之广阔,分明就是一个帝国啊。圣泰帝此举,不是给苍宁留下了一个大大的隐患吗?那广袤的土地竟然分封给了一个降将,一个外姓人。而她还曾是大瀚国当今天子的未婚妻。这,怎么行?
百官纷纷上书,请求圣上三思。
独孤烈一甩袍袖:“朕,已思之再三,就这么定了。”
册封的诏书、金印紫绶、一品冠服,由钦差送往西疆。
送走了朝廷的钦差,云心呆呆地看着这些东西。红云王?她,成了王?
玄初历二百二十三年,独孤烈已经跨入三十二岁的年头了。
一个天子,都快三十二岁了,居然还未完婚,滑天下之大稽啊。
从他登基之日起,百官就不断上表,请求天子即刻大婚、册封皇后、分封诸妃,以保帝王后继有人传承千秋。而圣泰帝看看眼前堆积如山的奏章,一律压下不批,置之不理。
这怎么行?金阳殿上百官早朝纷纷出班,奏请圣上钦定皇后人选,择日大婚。
独孤烈淡淡地看着满殿群臣,忽而微微一笑。
百官大喜。
谁知帝王金口说出了四个字:
“寡人有疾。”
百官皆惊。
从此,再无人敢提及此事。
第98章 九十七、拜月节
云心成了红云王。
她对着金印紫绶、一品冠服发了三天呆。最后,她终于相信,她,成了王。
红云王云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消奴隶制度。她的封国内,所有的奴隶获得了自由,分得了田地。即使富贵人家仍有家仆,也再不允许像过去那样,任意由家主处置、残杀。
接着,她又在她的封国内,取缔了在云川大陆奉行了千年的世袭制,以文举、武举的科考制度取而代之。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不平等社会体制在红云国中不复存在。
云心大力兴修水力发展农业,减免税收,休养生息。她又鼓励商业贸易,和周边民族、乃至大瀚开关通商,发展经济。
雷原大地因黑戎蛮族的践踏,原有的经济政治体制早就被破坏殆尽土崩瓦解。也正因此,云心大刀阔斧进行的一系列经济政治改革,才更加容易地推行了下去。而魏子瞻成为她强有力的臂膀,他坚定地支持她、辅佐她、帮助她。不过半年的光景,红云国内,生机勃勃,经济复苏的速度远远超过了大瀚和苍宁。
云心终日忙忙碌碌,管理一个封国,实在是不容易。幸亏有子瞻、有叶峥、有达罕,有那么多生死兄弟的鼎力相助。而云心也从不让自己闲下来。只有这样,她才不会胡思乱想,才不会被心里的痛压垮。
云心没有给自己建造王府。事实上,当初她和夏峰统辖三州驻扎黑城时,都没有大兴土木。大敌当前、局势紧迫、百姓困顿,他们怎么可能兴建什么王府和将军府呢?只不过是将原来的贵族府邸拿过来使用罢了。如今,云心就住在原来夏峰的福王府中。她不许人摘下大门上福王府的匾额。只是在偏门挂上了红云王府的牌子。平日里,她就从偏门进进出出。福王府,她要为阿峰永远留着。
云心更瘦了,小脸尖尖的,衬得那一双眼睛更大了。
每天有忙不完的事,似乎这样才充实。只是,夜深人静时,有谁知,她总是倚在院子中的老榆树下,举头呆望着满天的星斗,直至天明。
没有阿峰的消息,一点点细枝末节云卫都没有找到。溪雪凭空消失了数月后,忽然又出现在砺城。这些日子她去了哪里?干了什么?谁也不清楚。云卫自然没有探听到什么。当然,独孤烈肯定是知道的,但云心也肯定是不会去问他的。
这一天是八月十五拜月节。云川大陆,家家户户都会蒸圆糕、拜月神、祈团圆、降福祉。这个节日和汉人的中秋节没有什么区别。云心把子瞻、叶峥等留驻在黑城的红云军将领及家眷都叫了来,大家在一起欢欢喜喜过个团圆节。
红云王府,好不热闹。
女眷们集在后院,做着各式菜品、糕点。那些汉子们,才不屑于动手做这些,都带着孩子聚在前院中。
院中灯火通明,云心坐在老树下,看着堂前那群快乐的孩子们。女孩子花花绿绿嬉笑追逐,男孩子手持刀剑切磋武艺,谁都想把对方比下去,谁都想赢,谁都不服谁。云心笑着、看着,看着,笑着,不知怎么,眼角滑落一滴清泪。她忽然觉得,自己老了。她这个身子有二十岁了,可她怎么觉得,她都已经活了一辈子呢?一辈子,尽是孤单。
桌案已经设在大堂上,祈福的香炉也摆好了。甜甜的糯米圆糕从灶上端了来,腾腾地冒着热气,摆了上去。
魏子瞻一声吆喝:“时辰到了,来来来,请红云王带领我们拜月神,祈团圆。”
云心手拈三炷香带领众人拜了下去。一拜,祈国泰民安;二拜,祈风调雨顺;三拜,祈团圆平安。
拜过月神,云心被请到上座。魏子瞻等红云军将领都要来拜她。云心坚辞不受。子瞻何意她明白。她做事只求无愧于心,才不要他们拜她,谢她。
唉,众人见拗不过她,只好作罢。大家济济一堂,快快乐乐,吃了一顿团圆饭。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顿团圆饭,对云心,其实是苦涩难咽的。
少了一个人,她心里有个洞,难平啊。
宴席终于散了,送走了众人,云心回到了后院。她伫立在老榆树下,久久地凝望着空中的一轮明月,一动不动。
月华的清辉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是那么的形只影单、那么的孤独寂寥。
达罕远远看看,看着,胸膛中充斥着一团团郁郁之气,闭塞在那里,发泄不出。
这个月圆之夜,又有多少人,郁郁难眠呢?
太和宫御花园中,夏宇默默地伫立在梧桐树下。满园美景、荷香扑鼻,他无心欣赏。半个云川大陆都已握在他的手中了,他俾睨天下,不可一世。可是,如今,他只希望,他仍是瑞王世子。今天是拜月节?他想起了那年,也是拜月节,他十七岁,左手拉着阿峰,右手牵着蓁儿,在烨城繁华的闹市里穿梭。
红灯高挑、焰火缤纷。
蓁儿咯咯咯地笑着、笑着。她那么快乐地笑着,不停地叫着:
“阿宇。”
“阿宇。”
“阿宇。”
现在,她在哪?
独孤烈没有带她回砺都,已经出乎他的意料。
更令他大吃一惊的是,独孤烈把雷原那么一大块土地封给了她。她成了王,红云王。独孤烈不是想要她吗?为什么,他会这样做?
夏宇望着天上姣姣的明月,忽然想起了蓁儿的话:
“我,可以率兵,把黑戎彻底赶出雷原。我,为你开疆扩土,保卫家园。我,一辈子做个大将军,守卫疆土。”
她,想要的是这个?其实也是如此简单啊。若是当初他答应了她,是不是,她就不会走?是不是,她就会留下来?是不是,阿峰就不会死?
夏宇目光清冷地注视着前方。没有如果,没有。
“皇上,夜深了。”皇卫统领贺魁小心地开口,“今夜,您留宿哪宫?”
哪宫?哪个宫的妃子能比得上他的蓁儿?夏宇仍凝望着那一轮圆月,良久才道:“回祈元殿。”
那里,还有奏章要批复。红云国不是要和大瀚开关通商吗?准。
独孤烈此时和齐梁坐在辰王府中,品茗赏月。品什么茗?赏什么月?皇宫里冷冷清清,他孤家寡人一个。深更半夜里他就跑了出来,到辰王府里撒癔症。
皇帝没有皇帝的架子,吊儿郎当斜靠在醉花厅的软榻上,他寂寥地望着天边的玉盘。
“皇上,后悔了?”齐梁轻声开口问。阿烈这个样子,他看着心里难过啊。
“什么?”独孤烈淡淡地问。
“你说什么?你把那个女人留在西疆也就算了。你干嘛还封她做王?她翅膀越来越硬,你怎么收服她?”南宫筹真是火大。他搞不懂,明明阿烈想要那个女人,为什么他还要这么做?
“她是苍鹰,必当展翅高飞。把她关在笼子里,她就不是她了。”他当然想要她。但,他太了解她了。她想要自由,他给她。让她心无旁骛,毫无牵绊,自由自在地飞。
“怕只怕,她越飞越高,越飞越远了。”
“苍鹰也要归巢。她也会累,累了,倦了,就会回家的。”她总会看清她的心。他不相信,她心里一点也没有他。
“怕就怕,她飞回来时,带回一只公鹰。”南宫筹口无遮拦,脱口而出。
这回,独孤烈不看月亮了。他回过头来,定定地盯着南宫筹。辰王觉得,自己过了,呃,头皮有些发麻。
“她不会的。”独孤烈肯定地说着。即使阿峰在她身边,她也只是拿他当弟弟。她不会去找别的男人,她也不会来找他。她还是不肯原谅他,即使她不恨他,她也不肯原谅他。不是因为阿峰,也不再是因为那耻辱的烙印。但,到底因为什么?独孤烈始终想不明白。
兄弟三人,互相瞪着,然后齐齐望天,睁眼到天明。
天终于亮了。独孤烈也累了。今日没有早朝,他扫了那哥俩一眼,起身,落寞回宫。
齐梁叹了口气,也回府去了。
齐梁没想到,有个人一早就跑到他府上,等着他呢。谁啊?呵呵,原来是大司徒景阳。
圣泰帝的婚事虽再无人敢提,却有人动着心思呢。
四年前,太皇太后赐婚,啸王可是亲自点了大司徒景阳七岁的小孙女景薇儿为未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