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娇地说：“你抱我。”

我将她打横抱起，往卧室走去，脑海里忽然闪出沈默琪来。很多年前的某个冬天，我也像这样抱着沈默琪，她也是撒娇地看着我，矫情地崛起小嘴，佯装生气，瞳孔里却洋溢着幸福。那画面就像是昨天才刚刚发生般真切，又仿若隔世般遥不可及。

那晚李未希的吻表现得可圈可点，可我们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的心不在这里，脑海里也被另一个女人强烈地霸占着。

从沈默琪的微博上，我知道她会在上午九点的时候去t大开签售会。我在t大彗星楼西侧的红楼上等着，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到会场上的一切，又能很好地不被她发现。九点钟刚过，我就看到她了。她穿着一件米色的开衫长毛衣，深黑色牛仔裤，亚麻色高跟长筒靴。她微笑着走上临时搭建的台子，落落大方，台子下面围满了她的书迷。她们手里高举着她的新书，喊着她的名字。

在主持人的指引下，她开始做起简单的自我介绍：“大家好，感谢大家能来参加我的新书签售会。”

她原本就是个性子淡漠的女孩子，现在话就更是少得可怜。

“果然是惜字如金。”主持人打着圆场，“这本书的名字为什么想要叫《残爱》？”

她淡淡地说：“只是根据故事本身起的一个名字，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那你能不能跟我们简单地介绍下这个故事呢？”主持人又问。

隔着一层玻璃，我还是可以清晰地看见沈默琪脸上那瞬间的不耐烦。她应该是很反感这些千方百计想要窥探她生活的人，她是个对待生活严谨且义无反顾的人，她的人生千疮百孔，经不起一星半点地窥视。她就这样呆呆地站在台上，瑟瑟秋风吹起她耳边的秀发，站在寒风中的她显得那样孤独无助。其实有很多次，当我看到这样的她时，都曾想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抱紧她，保护着她，毕竟我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她站在台上，紧抿着嘴唇，形单影只却异常刚烈。她牵强地笑着：“这是个很好的故事，大家读过后就会知道。”

刨根问底，见缝插针似乎是主持人的职业病，她又顺势问道：“在你的小说里，女主都是灰姑娘的化身，有着悲伤的童年，然后带着卑微的梦想长大，渴望遇见王子成为公主，受了很多苦。你把她们的心灵刻画得细致入微，情感流露丰满，她们身上会不会多少带有些你的影子？”

“是否带有我的影子并不重要。每个女孩在其成长过程中都会伴有烦恼和渴望，有些是物质上的，有些是心灵上的，我只是把那些烦恼放大而已，让大家可以看得更透彻。”她巧妙地避开关于自己的话题，她变得越来越敏感，把自己包得越来越严密。

“你的书受到那么多的读者欢迎，你现在被誉为文坛第一的美女作家，有人说，你的美丽甚至可以和一代女神沈凤君相提并论，你自己怎么看？”

“沈凤君的美丽是无与伦比的。”沈默琪斩钉截铁地说。

“那你对五年前，沈凤君老师的不幸遇难有何感想？”见提到沈凤君，主持人顺势问道。

“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真的很抱歉。”沈默琪说完，默默地走下台，坐在签售案前给那些等待了很久的书迷们签名。

偶尔她会对一些书迷笑着点点头，说谢谢他们的支持，但大部分时间，她只是默默地签着名，没有多余的表情和言语。

我的默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样冷淡。我握着手里刚刚买来的《残爱》，随便拉过一个穿着套头毛衫的男生，从兜里掏出一百元钱连同书一起递给他：“我想请你帮忙去排队签个名，这钱给你。”

男生狐疑地看着我：“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我不方便去。”我急忙补充，“我不是骗子，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可以付你钱。”

男孩看着我细细地端详着，我举着书的书尴尬地停在半空中。我发誓，他要是再犹豫半分钟我就会改变注意，马上走掉。他忙接过钱和书，说：“你怕被人认出来吧？你该不会是明星吧？”

“你见过明星有一个人来这种地方的吗？至少身边也得跟个助理吧？”我笑着说道。

“那好吧，成交！”男孩抢过我手里的钱，然后飞也似的朝签售场地跑去。

他排在长长的队伍最后，好不容易轮到他的时候，我看见他恭恭敬敬地朝沈默琪行了个礼，然后很礼貌地跟他寒暄起来，距离有些远，我无法听清他都说了些什么，但我可以从沈默琪脸上明显的变化觉察出不对劲来。终于，沈默琪激动地站起身，朝着我所在的这个小楼看过来，我吓得一下子慌了神。

上一秒我还在惊讶她的反应，下一秒，她就挤出人群，朝这边跑来。而我，一时间竟我无所适从，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踩着细高跟鞋在身后一片哗然的议论声中朝这边跑过来，我看着她走进我站着的这栋小红楼上，身后跟着那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的书迷。一时间，我匆忙间躲进右侧那间储放杂物的小库房，随手从里面反锁上门。

隔着那扇门，我一下子就听出沈默琪走路的声音。她从我躲着的这间小库房前走过，身后跟了一群匆忙的脚步声。她的高跟鞋一直响到走廊的尽头，踟蹰半刻，又从那侧响了回来。当她再次在小库房的门前停下时，我的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我听见有个男人过来问她：“默琪，怎么了？”

她没有吱声，她的沉默让我觉得她好像是发现我藏在这扇门的后面。我觉得自己很好笑，其实就算真的碰着也没有什么的，不管怎么说我也是她哥，怎么就弄得跟个贼似的。

“什么事呀？”男人问道。

“没事。”她说，“咱们回去吧。”

直到走廊里没了一丁点动静我才松口气，走出来。

“我还以为你去哪儿了呢。”那个我雇去签名的男生从后面跑过来，“给你，签好了。”

“谢谢你。”我从他手里接过过书。

“你和沈默琪认识吧？”那男孩又说，“我说这边楼上有个先生顾我来给他签名，她就特激动地往这边跑来。”

我冲他笑笑，拿着我的书离开了t大。

☆、绕

刚走出t大门口就接到李未希的电话。

她故意尖着嗓子说：“韩先生，你猜猜我是谁？”

“刘亦菲？”我逗她。

“你少臭美了。”她说，“我爸今天晚上叫咱俩回家吃饭。”

“那我是回家接你去啊，还是从外面直接过去？”

“你直接过去吧，我这就打车去。”

我绕过t大绿郁葱葱的校园，回了趟医院，把手里的这本《残爱》收进抽屉里。这个抽屉里放得满满的，全是沈默琪的书，厚厚的一摞。我将里面的书拿出来，一共三十本，她用了五年的时间写了三十本书，她用她的故事来麻醉自己才得以支撑着活下去。

电话又响了，李未希又发短信催我，她叫我穿得正式些。

我去临近的男装店里买了套西装，李未希的爸爸是局长，很注重男士的穿着。我仔仔细细地挑了套精致的名牌西装，在店员小姐的帮助下又搭配条很衬的领带。我看着试衣镜里的自己，我可以预见到她爸爸看到我后会格外的满意。

果不出所料，当我拎着两瓶茅台，衣冠楚楚地出现在李未希家门前时，她爸爸笑得几乎合不拢嘴，他的热情甚至超出了我的想象。

他带着老花镜，在沙发上坐得一丝不苟。听李未希说，他去年就从局长的位置上退下来，可几十年领导的官腔就是改不了。他跟我说：“老早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出息的孩子，肯定错不了，怎么样，我还是挺有眼光吧？”

“爸，你就别夸他了。”李未希窝在他爸身边，“他都快找不着北了。”

“你就是被我惯坏了，连韩沐一半都比不上。”

“爸，到底谁才是你女儿呀！”

“韩沐，你看我这女儿就是老也长不大，你多让着她点。”他爸爸说着还颇为重视地拍拍我肩膀。

我也郑重其事地跟他保证：“爸，我会一直对未希好的。”

未希的爸爸满意地点着头。

我这顿饭吃得极其不自然，他爸过于拘谨，而我也是个无趣的人。

我不失时机地为李未希挪开椅子，帮她打开餐巾盖在裙子上，这些细小的动作立刻换来他爸爸一个安慰的眼神。

李未希一脸吃惊笑容的看着我，大概我的举动让她感到诧异。但很快她就美美地笑起来，不无幸福地吃着我给她夹到碗里的菜。

她爸爸把我买的茅台打开，高兴地给我和他的酒盅里斟满酒。他举杯示意，我也赶紧端起酒盅。他什么都没说，就一口把盅里的酒干了，我也紧跟着干了。他说：“这是好酒，至少二十五年以上的陈酿。想不到，你还会选酒。”

“我爸以前喜欢酒，活着的时候没少珍藏。”我说。

“这品酒就像是品人生，这酒品要是好人品就只定差不了。”

她爸说着又给我斟上一杯，我懂，他这是要测测我的人品。我举起杯毫不示弱地一饮而尽。

“这水??????麻烦您给换成常温的吧。”我端起李未希面前的那杯水，对小时工阿姨说。

“嗯，嗯，女孩子吃太多凉的东西 。”就连他们家的小时工阿姨都对我连连点头称赞。

饭后小时工阿姨又端上来水果，我给李未希叉了一块橙子，她爸爸叫我去书房跟他下几盘象棋，李未希端着果盘也跟了进来。他爸爸是政治家，总觉得仕途就像是一盘棋局，楚河汉界间的回旋蕴含着官场中道不明的哲理。进退之间、防守之际是无不藏着微妙。我觉得我这个准岳父哪都好，就是这三句话离不了老本行的毛病我不喜欢。我知道，他对我也是样样满意，惟独是我的职业让他饱受遗憾。

他像我这侧挪了炮，不无得意地说：“我可是要吃你的马了。”

“爸，我这炮在后面看着呢。”说着我指了指马正后方的炮。

“是吗？”他迟疑片刻，然后上马踢掉我的卒，然后指着我那正处在他马脚上的帅，说，“将军！”

一时间我被他逼得四面楚歌，无路可逃。

他高兴地大笑起来，神情不无得意。

李未希叉了一块苹果给他，说：“爸，你欺负人。你下象棋的时候还没有韩沐呢，你这分明就是倚老卖老！”

“这可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他还没娶你呢，就向着他说话了。”

“哪有？我这是实话实说。”李未希说道。

“就因为我年纪大我才看得更远。”她爸说，“韩沐，趁现在我的人脉关系还没断，你抓紧时间考虑考公务员。”

我说：“虽然您阅历丰富，可是我是愿意选择我喜欢的职业。”

他明显不高兴起来：“你们年轻人就是固执，等栽了跟头到时候就晚了！”

“那也未必。”我自信满满地抬起头看他，“爸，我的这盘棋还有转机。”

说着，我收象将他放在我象眼上的马踢掉，然后指着因此正对着他老帅的车说了声：“将军！”

大概是没有料到我还会绝地逢生，他一时反应不及，赶忙往家里收他的帅，我指了指我的帅，不紧不慢地说：“您要是撤回来就和我的对脸了，是犯规！”

再一次的，他爸是“塞翁之意不在下棋”；而我，也再一次用我的方式回绝了他。

八点刚过一刻我和未希就告辞了。他一直送我们到门口，我们都说外面天凉，叫他回去，他答应着却还不住地叫我有空记得常回来吃饭。

回去的路上，李未希拉着我的手。她脸蛋红红的，手指却冰凉。我替她拉了拉大衣的领子，问道：“冷吗？”

她摇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她说：“韩沐，你已经开始有点喜欢我了是吧？”

我刮了下她鼻子：“你胡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不喜欢你了？”

她依偎着我，把身体大部分的重量都压在我身上，使劲地摇摇头。她说：“你以前不喜欢我，我知道。但今晚我看出来了，你开始在乎我了。”

我宠溺地将她拉进怀里，任她将头在我怀里蹭来蹭去。她笑起来特别好看，有两个大大的酒窝，甜得令人心醉。

忽然她又说：“韩沐，我们去旅行吧，我想跟你去旅行。”

“你想去哪里？”我问。

“随便哪里都行。”她说，“只要和你在一起，去哪儿都行。”

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