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我是不会。但终究是我见识短浅,真正让我震惊的事情还没有开始。
我在那栋小楼前踟蹰半天才抬手按下门铃,我努力用微笑来让自己看起来比较平静。
大门打开,站在门里的人竟然是沈凤君。
这个只在荧幕上才时常见到的大明星对我说:“你好,我就是沈默琪的母亲,她是个私生女,所以自小便随我姓。请进吧!”她侧过身子,让出一条小路容我进去。
我尽量装作若无其事,装得很见过世面。这个女人我老早就认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在她面前失分寸,哪怕是为我母亲。
我在她那张上好面料的布料沙发上自然坐下,我之所以还能坐下来,完全是看在沈默琪的份上,我跟自己说,毕竟她还是沈默琪的妈妈。
“是喝茶还是咖啡?”她问道。
“白开水就行。”
过半晌后她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十分客气地放在我面前。
“谢谢。”该有的礼貌,这是我妈妈对我的教育。
她说起话来像是在念民国剧的戏文:“我就不必过多的做自我介绍了吧,我们默琪就是在这样的家庭长大的。”
“什么样的家庭?”我冷笑道,“您是指默琪她有一个你这样当第三者的母亲吗?”
她眼角流露出的惊讶让我很是得意。这个被媒体吹嘘得上天入地的女人,终究不过是个世俗的凡人,她依然有着许多不愿人知的秘密。但她到底还是不一样的,我说过,她有着极好的教养,而且聪慧过人。这个整日曝光在媒体闪光灯下的女人,可以将自己的私生女藏了几十年且滴水不漏,足以见得她的本事。
她的声音平淡得像是秋日的湖面:“你早就知道?”
“是进这间屋子以后。”我很诚实地答道。
我以为她会尖叫着跳起来。但她没有,还是面不改色地坐在那里。
她问:“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林小柔你认识吗?”
“你还知道什么?”
沈凤君脸上的肌肉明显地抽搐了下,她开始有些坐不住,指节握得咯咯作响,漂亮的法式指甲深深地陷入肉里。
前尘往事,她终究是逃不过良心地谴责。她最终的失态让我得意不已。
我直视着她,做着如下的自我介绍:“我叫韩沐,是韩建楠和林小柔的儿子。早在十几年前我们见过一次面,在我妈的疗养院里,你去病房探望过她。”
她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开始微微颤抖。
我有些得意地看着她,继续说道:“你一定没有料到,我爸会死得如此早,你们害了我妈可还是换不到天长地久。但无论如何你还不算亏,至少你又遇见了其他男人,还生了个女儿。”
“你是林小柔的孩子?”沈凤君浑身都在发抖。
我直视着她,毫不退让,同我妈遭受的苦痛比起来,她这点小惊讶算得了什么。
她像是在确定,又像是在自然自语:“林小柔还是把你生下来了。”
眼前的这个女人让我厌恶至极、恨之入骨,是她毁了我本该美满的家庭,更是她毁了我妈的一生,她欠我妈很多,永远也还不清。现在唯一让我遗憾的是沈默琪会是她的女儿,当抛去上代人的恩怨后,摆在眼前的却是我和沈默琪自此变得尴尬的关系。说来好笑,人生竟真的可以比家庭伦理剧更传奇,转眼间,我和沈默琪就变成了仇人的子女。
可是生活怎么会就此罢手,它摆出了更高深的棋局,等着我步步深陷,踏进万丈深渊。
沈凤君冷冷地说道:“沈默琪也是韩建楠的女儿。”
“你说什么?”我几乎吼道。
“你和沈默琪是兄妹。”
她一字一句,说得面不改色。
☆、故
我不记得当年自己是怎样走出那扇房门的,只是觉得摇摇晃晃,寒冷的风吹得我睁不开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回头眺望那扇鬼魅般的窗子时,竟看到站在窗前的沈凤君脸上好像拂过一丝诡谲的笑,转瞬即逝,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沈凤君当时那笑容,妖艳得像是深红色的曼陀罗。她轻飘飘地笑着,眼角闪过骄傲的光芒。是的,最后一败涂地的还是我。
如今看来,她果真是个精明的女人。我爸不是她的对手,我妈会输给她也不足为奇,就连我也被她这样彻彻底底地算计了。一晃五年就这样过去,对我来说她的话就像五天前才说过似的历历在目。五年前她就已经死了,可她给我下得这个局却不会因她的死而结束。
沈凤君去世的消息我是在加拿大得知的,《华人时刊》当天用了一大个版面介绍这位享誉娱乐圈的不老女神。我在母亲的病房里喂她吃饭,她那天心情看起来很不错,平和的带着笑容。我跟她聊天,说什么她好像都听懂了似的给我暗示。她那天的胃口也不错,吃了整整一大碗的云吞面。
她拿起茶座上的报纸,指着那上面沈凤君笑靥如花的照片发呆。我怕她再受到刺激,就把报纸夺下来。但她却固执地抢下来看,仔细地盯着上面的字瞧,仿佛她能读懂般,然后渐渐地哭起来,默不作声地流着眼泪。
两天后我母亲也离开了这个世界,她走得很平静,只是静静地睡了个午觉,便再也没有醒来。
我看着她的遗体,并没有分外的悲伤。我知道,几十年的伤痛,半生的恩怨,我母亲终于解脱了,与她来说这未尝不是件好事。
沈凤君的死对我母亲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今生都不会知道。母亲火葬后,我亲手添上的最后一掊土,然后看着他们在她的坟上灌上石碑,我将那束开得正艳的水仙花放在她的照片下。我的母亲就似这样的花,纯洁善良,带着淡淡的芳香。
我为什么要来这里,恐怕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我嗤笑自己的荒诞,难道只是想要抗议那个女人设计的阴谋吗?恍惚半刻,我发动车子准备掉头回去。我不该来这里,勾起如此多的往事。
就在我掉头要离开时,我看见那幢红房子前停了一辆黑色的宾利。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下来绅士地去为同伴开车门,沈默琪从车子的另一侧下来。我心头一紧,要踩油门的脚僵在那里。那个男人我隐约像是在哪里见过,不到四十岁,恰是男人最好的时段,成熟稳健。
沈默琪和那男人一前一后地走着,男人突然叫住她,她奇怪地回头,男人走上前帮他摘下落在头发上的枯叶,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是了,这世上真的有一个人会对沈默琪很好很好。
我一直看着他们走进房子,然后掉转车头离开。
再次遇见沈默琪是在一个星期后,在医院的走廊里,我们面对面走了个对脸,我躲闪不及。
她看见我后愣住,呆呆地站在原地。我看着她,忽然悲从中来。阳光从落地玻璃照射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睛。她瘦弱单薄的身影,穿着浅紫色盆领毛衣,隐隐地站在阳光里。
我走近她,努了努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反倒是她大方地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个月。”
仲秋的风,卷着湖面上的湿气徐徐吹来。沈默琪脚上的高跟鞋踩在鹅卵石铺置的小路上,走得颠簸不稳。紫色衣袖在秋风里鼓动起来,有着朴素清俊的风骨。
想说的话很多,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就这样一路走着,沉默无语。
忽然她脚下不稳,鞋跟踩在一块凸起的鹅卵石上,脚下一滑,身子向后倾斜。
“小心!”
我赶忙伸出手,扶上她的腰,顺势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她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耳畔有一缕头发掉落下来。我很自然地抬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脑后,她低下眼睛,满脸绯红。就是这个娇巧的女子,让我魂牵梦绕了整整五年。我为了她笑、为她哭、为了她受尽折磨却依然无悔。此刻她就在我的怀里,笑得娇羞,仿佛这五年于她来说不过是漫漫人生长路中的一页黄历,而我,也随着那页被掀起撕下的黄历成为了过去。心里不由得一皱,手上加大了力度。
大概是被我抓得有些疼,她开始在我怀里挣扎:“我要去病房看叶婧。”
“为什么不告诉我?”这是自我从冯旭阳处知道真相后,唯一想要问的。
她目光很明显地躲闪:“什么?”
“你知道。”我加大手上力度将她握得更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心虚地挣扎,“你这是干什么?放开我!”
“你早就知道我们不是兄妹,为什么不说?”
“??????”
“你五年前就知道,对不对?”
“??????”
“你到是说话呀!”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沈默琪,你撒谎!”
“你放手!”
她抬腿重重地踢在我的小腿上,我疼得倒吸口气,手上的力度减弱,她从我怀里跳出来。
“我不撒谎又能怎样?”她神态自若说得平静,“你以为我们还会有什么结果吗?韩沐,清醒些吧,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你这样我们只会越来越远。”
沈默琪转身离开,只给我留下一个孤傲纤细的背影,像是薄雾里的一片落叶,轻轻扬扬地飘出我的视线。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无非就是想跟她坐下来好好地说上几句话,真像一对多年未见的兄妹那样,闲话家常地问问她现在生活的怎样,日子过得好不好。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没有办法在她面前淡定自若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会失控,那是因为我等了太多年,我有太多的疑问。他是我第一个爱上的女人,我唯一爱的女人,我就是不甘心让她这样离开。
下班前李未希打来电话,她说:“我在逛商场,你下班等我,我去医院找你,我们一起回家。”
我来不及找托辞,她就将电话切断。
刚走出医院的门廊,就看见站在不远处梧桐树下的李未希。她身子转向另一侧,我的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不完整的半张脸。她双手抬起放在嘴边哈着热气,小脸通红,想必是在这里等了很久。我看着她,仿佛时间回到许多年前,她梳着一样的披肩卷发,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总是带着灿烂的笑容,露出两颗又大又圆的酒窝。时光荏苒,我和沈默琪几经沧桑,仿佛过了几个世纪般的疲惫,可她却似乎从未变过。
她,还是那样的善良、美丽、带着灿烂娇艳的笑容。
我边下楼梯边唤她的名字:“未希!”
她转过头,不出所料明媚的笑容。
她迎上来挽住我的胳膊:“亲爱的,吃饭没?”
“没!”我笑着问,“你吃了吗?”
“我等你一起吃啊。”
“那我们去哪吃?”
她转动着那对黑黑的瞳孔,想了想说道:“去吃西餐吧,我想吃烤牛排了。”
t市顶尖的西餐厅,墙上贴着复古的条纹型壁纸,耳畔缭绕着小提琴优雅的声音。演奏小提琴的是位身着黑色坠地长裙的意大利女子,金黄色的头发在脑后高高地束起,绿色的眸子里是望不见底的深邃,这样的眸子不禁让我想到一个人,她平静地对我说:“你这样我们只会越来越远。”
“请给我们两份黑椒牛排,再来一瓶红酒。”李未希点好餐,然后拄着腮帮子看着我笑。
“今天心情怎么这样好?”
“你猜?”
我故作思索:“你涨工资了?”
“当然不是,”她颇为伤感地叹着气,“我在自己的工作室上班,谁给我涨工资呀?”
“没事,以后我给你涨!”
服务生将红酒端上来,我给李未希和自己都倒了些。
我提议:“我们要不要干一杯?”
“为了什么理由?”
“为了你高兴!”
我举起杯子刚想一饮而尽,她却站起身子,拦住我。我疑惑地看着她,她很少有这种如此正式的时候,笑得一丝不苟,她看着我,慢条斯理地说:“为了爱丽丝和杰克终于结婚了,咱们干一杯!”说完,她扬起脖子,一饮而尽。
爱丽丝和杰克是我们在加拿大的朋友,他们在一起相恋了五年,现在终于修得正果,确实值得喝一杯庆祝下。我也举起杯一饮而尽。
“韩沐。”她放下酒杯说,“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吧?”
我表示赞同地点点头。
她接着说:“差不多和他们一样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