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流涌动的车辆,音响店里放着喜庆的财神歌,这才发现,快过年了。我开着车子一路行驶,不知道要去哪里,就随着马路的延伸一直前进。这样繁华的一座城市,奇怪的是竟能看见天上的星星。我想起小时候妈妈跟我说,头上像勺子的那七颗星是北斗七星,朝着它就是北方。人行道上有年轻的情侣牵着手漫步,女孩手里抱着一人高的泰迪熊,男孩子搂着她肩膀,时不时还低下头来耳语几句。这样的场景好像是电影中重放的怀旧镜头,很多年前我和沈默琪也有过一个这样的玩偶,那是在圣诞节,我们一起去参加一个比赛。我也曾经牵着她的手,以为只要可以这样一直走下去就是一生一世。
车子开出市中心,马路渐渐变得宁静起来,偶尔驶过的几辆私家车,在我车旁呼啸而过。我不知道自己这是要开去哪里,就像我不知道自己当年为何要将就,现在又为何要跟李未希结婚一样。郊区的山上盖着厚厚的积雪,那些在道路两侧蔓生出的枝桠像是恐怖片里阴森的鬼怪。我的人生竟然会变成现在这样,一团糟,却无论如何都理不清个头绪来。车子在沈默琪的房前骤然停下时,我才发现,原来人在不假思索时,行为真的是受心来控制的。
别墅的二楼有个窗口依然有微光,那应该是沈默琪的窗子,作家似乎都是在夜深人静时才比较有灵感。我看着那扇窗,从兜里摸出一支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看着那扇窗在淡淡的烟圈里模糊下去。掏出手机按下一串号码,响了很久,那扇窗子的灯突然熄掉,她才听电话。她的声音还是如常那么清爽:“喂!”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开场白,我举着电话,愣在那里。她也不说话,听筒传来微弱的电流声。
我举着电话,张张口,又闭上。叼在嘴里的烟腾腾地上升着烟雾,熏得我有些睁不开眼,可我不敢动。始终安静着,不知过了多久,我害怕她会挂断电话,两只手握着电话,想着该说点什么才好。“韩沐。”那边先出声,我的喉间酸涩,眼睛疼痛地流出眼泪,说不清是被烟呛的还是因为她的这声呼唤。
“韩沐。”是一种急切地呼唤,她又沉默下去,然后轻轻说,“你怎么了?”错综复杂的喧嚣过后,这句轻柔的问候是多么的可贵。我想你了,想得撕心裂肺,可却偏偏又柔情似水。我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却怎么也发不出声来。在终于抑制不住要哭出声时,我慌忙地挂断电话,头抵在方向盘上,失声痛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有敲车窗的声音,我抬头看见车窗外站着的沈默琪。我跳下车,将她紧紧拥进怀里,她也抬起手来抱住我。我的唇贴上她的唇感到她的温暖时,我才觉得这个世界是真实的。沈默琪不停地后退,我顺着她的后退慢慢地前进,她一步步后退我就一步步前进,最后索性将她翻转过来抵在车门上,我紧紧地搂着她的腰,将她按在车门上吻着。
呼吸都要被掏空。
她挣扎着离开我的唇,额头抵在我的鼻尖上,混乱地想要平复自己的呼吸,她断断续续地说着:“韩沐,韩沐······”
我抬起手扶正她的脸,让她面对自己:“沈默琪,你怎么能这么残忍,你知道你欠了我多少?没有你我要怎么幸福?”
她的泪难以抑制地流出,只是看着我摇头,用手抚摸我的脸:“韩沐,对不起,对不起······”
我紧紧地又将她拥进怀里,把她的头埋在自己胸前,两只手臂死死地缠住她,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从此便不用再害怕失去。她小声地啜泣都被淹没在我怀里,我低头在她头顶重重地吻了吻,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感受着她发抖的身体。这个小女人,我到底要拿你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几
沈默琪犹犹豫豫地被我拉上车,冬季的寒风刺骨,她单薄得让人心疼。她穿着一件水粉色夹袄,小脸疼得通红,我将暖气调到最大,她好半天才缓和过来。我摸出一支烟点上,右手不管不顾地拉着她的手,她也就任我拉着,转过头看向窗外。我直视着窗外,有一下没一下地吸着烟,心里却想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沈默琪的咳嗽声打断了我的思路,我急忙把烟掐灭扔出车窗,开着窗户让空气流通。
我转过她的脸:“烟呛的?”
这几天她又瘦了,原来还有些婴儿肥的下巴,现在尖尖的,更显得眼睛大,长发随意地在脑后盘成一个马尾,化了一点点淡妆,眼线被眼泪冲得狼狈不堪。我看着她,心里泛起一片哀伤,她坐得离我如此近,我却还是害怕得厉害。她也一样地看着我,神情懵懂,眼神哀伤,脸上带着一种委屈的固执,眼泪哗的一下流出来。
“怎么又哭了?”我伸手给她擦眼泪,可怎么也擦不干。
“我再也装不下去了。”她越哭越凶,“让我自私一回,韩沐你带我走吧,我们去一个只有我们的地方,没有过去,也没有其他人。”
我把她搂进怀里,安慰地拍着她的背:“好,我们现在就走。”
我们真的走了,在机场买了两张去昆明的机票,又去自动取款机处取了点现金。在候机大厅里我拉着她的手,她把头靠在我肩上,竟然睡着了,直到要安检我才把她叫醒,飞机上我们一路无语,彼此紧紧牵着手,她倚在我肩上,睡得香甜,我忽然感觉到了幸福。
下飞机后我们在火车站旁的一家旅店住下。在街角的小餐馆里我们点了过桥米线,然后牵着手沿着主干道走着。昆明的冬天不似t市般寒冷,带着春日淡淡的和风,小草欣欣然挺立在路旁,道路两旁绿油油一片,只在昆明停留一天我们就又做火车去大理。
在去大理的火车上,我揽着沈默琪,轻轻地告诉她:“到了大理,如果你喜欢那里我们就在那儿安个家,生活会变得简单起来,我们可以开个小诊所或者开个小书店。”想着,我就笑了,问她:“你说我们开哪个?”
她说:“两个都开,你经营诊所,我经营书店。”
我笑着说:“不行,我们都忙以后有孩子谁带?”
沈默琪在发烧,额头滚烫,吃了两倍剂量的退烧药还是脸蛋红红。她很累,烧得昏昏沉沉,睡着前,她喃喃地说:“你说我们像不像是一对私奔的小夫妻?”
这趟火车要坐整整一夜,两地间都是些叫不出名的小站,车厢非常破旧,已经熄了灯,四周非常安静。我们挤在一张窄小的下铺上,我把大衣脱下来给她盖上,时不时地探手去摸她额头。半夜她醒来,打开白色的网纱窗帘,便漫进清晰的月光。月光打在她脸上,明亮清澈的眼睛,小巧精致的鼻子,尖尖的下巴,甚至能看清她右脸颊上两颗淡淡的痦子,在脸侧不规则地排列着。我伸出手指轻轻地抚上它们,月光被我的手指搅得粉碎,温柔地像要磨灭它们。
她抬手抚上我的手,还是很热有些烫。她小声地附在我耳朵上,说:“沈凤君的脸上也有这样两颗痦子,小的时候爸爸说,我长得特别像她。”她又说,“他是个特别好的爸爸,每次我哭他都哄着我,我生病的时候给我熬鸡粥,我不爱吃面包,他就用果酱在上面涂成笑脸哄我616161616161韩沐,他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个你,否则他绝不会离开你妈妈。我不是他的孩子,他都对我这么好。”
心里莫名悸动起来,我反手将她的手拉到嘴边吻了下,叹了口气:“还好他是给你当爸爸,不然我会嫉妒的发疯。”
“对不起,是我抢了本该属于你的父爱。”
“所以你得补偿我。”我再次抚摸她脸上的痦子,“好好爱我,把那些爱都还给我。”
她伸手捧住我的脸,说:“我很喜欢坐火车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头。她接着说:“火车很厉害的。”
“什么厉害?”我疑惑地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了看窗外,她拉着我紧挨着床边坐下来,指着月光下依稀可见的铁轨说:“知道吗,小的时候爸爸经常领着我到铁路旁,听火车的鸣笛声。有一次,他拿着一枚钉子端好地放在铁轨上,然后走开等着火车呼啸而过之后,他再走近将那枚钉子捡起给我看。钉子被压扁了,很平很光滑,成了一个宝剑形状,他把宝剑放在我手上,告诉我有了这宝剑就不用再怕黑夜了。火车很厉害吧?”
我想着那干瘪的微型宝剑笑了,点点头:“是很厉害。”
“那是不是到站后我们的生活就会变得简单起来?”她问道。
我很认真的告诉她,有件东西比火车还厉害,那就是时间。我说:“时间刷地一下过去,所有的东西都会被压扁,变得很平,很光滑。这一切总有一天都会彻底过去的。”
就像我爸,我妈和沈凤君,那些孰是孰非的恩怨情仇都会随着时间流逝得一干二净!
我们在大理的家,是一个小旅馆二楼的一间,木质的地板已经开始松动老化,踩在上面会发出“吱吱”的响声。房间很潮,换洗的衣服凉挂好几天都不干,但窗前有一大片种满花的平台,窗明几净,甚至还有独立的小厨房和卫浴。我们每天都睡到近中午,然后洗澡,叫外卖。沈默琪会甩着湿漉漉的头发坐在平台上用餐,身旁是明媚的阳光,四周是绕鼻的花香,眼前是心爱的人,这就是我想要的幸福,为了这样的幸福,我甚至愿意走更多的弯路,遭受更多的苦难。
吃完饭后我们去那条著名的护国街转悠,我们自然而然地十指紧扣,像所有亲密的情侣。在一家民族服饰店里,沈默琪看中一个款式的民族情侣衫,上身是粗条纹的格子前襟,□女款是长筒裙,男款是宽松的麻布裤子。我们分别去试衣间换好出来,并排站在试衣镜前,我揽着她的肩膀,她笑着倚在我怀里,甜得好像含着一颗小时候最喜欢的糖果。女店员一脸灿烂笑容地看着我们:“你们还真是登对。”沈默琪害羞地低下头,我笑着在她脸上掐了下,跟店员说:“这两套我们买了,把它们包起来。”
我们去菜市场买青菜,挑着扁担的农民操着蹩脚的普通话讲自家的菜有多新鲜。真正让我惊讶的是沈默琪砍价的功利,像在这种商业区价格都是高得吓人,可那天我们买了一大推的菜才花了不到五十块。老农恨得直咬牙说我:“娶个嘴巴这么厉害的女娃,以后有你苦头吃的!”
我一手拎着菜一手将沈默琪拉到怀里,笑着跟农民大叔说:“取个这样的女娃,我就不用怕钱包金融危机啦。”
回到家,沈默琪把头发松松地挽起,系着围裙,拿着大勺子舀米煮粥。我从身后抱住她,大手圈上她纤细的腰,在她耳边轻轻地哈气,她痒得直往一边躲。我用手把她圈回来,将她牢牢固定在怀里。她用手肘在我腹肌上撞了一下,低声娇嗔:“别闹,粥要糊了。”
我在她脸上亲了下:“要我帮忙吗?”
“你洗洗手出去看会儿电视,等好了叫你。”
我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一手撑在门框上,就这样认真地看着她,闷声笑笑,胸口微微震动。那一句娇嗔一直腻到我的心里,我一步又跨进去,头一低就亲在了她的脖子上。沈默琪正在切姜,脸颊一下子绯红,一只手拿着刀,一只手湿漉漉的,不方便推我,她就回过头来打算瞪我。她头刚转过来,我的唇就对上她的唇深深地吻下去。她又羞又恼地瞪大了眼睛,使劲挣推我,她连忙后退,我就步步逼近,最后她被我抵在菜板上动弹不得。
炉子上的粥开锅,锅盖“噗噗”地向上翻腾着。沈默琪心急地推开我,跳过去把锅盖掀起一个小缝,脸上泛着潮红,转过身看着我,急得直跟我嚷嚷:“你干什么呢?”
我望着她,心里痒痒的,突然又跨前一步,将她抵在流离台边缘,手落在她背上,低头深深地吻住她。
这顿饭就这样断断续续地做了几个小时才做好,端上餐桌时两个人几乎都在喘着粗气,早就饿过了劲,看着一桌子的菜,没有什么胃口。她脸色绯红,我闷笑着夹了口青菜放进她碗里:“多吃点绿色的菜,中和下脸色。”
她咬着牙愤愤地在桌下踢了我一脚,夹起一大块牛建子扔进我饭碗:“多吃点肉,好堵住嘴巴。”
我淡淡地笑着,不急不缓地夹起那大块牛肉放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看着她不怀好意地笑。她红着脸,故作强势地瞪着我,低下头去吃饭不理我。整顿饭吃得不知是什么滋味,我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偷笑着,含在嘴里的水呛得满脸通红,从鼻子里喷出来,剧烈地咳起来。
沈默琪翻着白眼抽两张纸巾递给我,我捂着纸巾咳起来。她没好气地说:“该!叫你一天不怀好意,报应!”
我差点没把嗓子咳出来:“你就这么说自己老公?”
她一拳垂在我背上:“ 谁说你是我老公?”
“靠,谋杀亲夫啊!”我拉着她的手把她带进怀里,“潘金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