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孩子死后,我便知道,失去与我来说是件奢侈的事情,失去至少证明曾经拥有过,那些快乐和幸福从来都不曾属于我,所以注定我也留不住。
冯旭阳猛然站起来,大步朝门口走去。一会儿听见砰的一声摔门声,门窗都被震得嗡嗡直响,终于冯旭阳也离开了。
那晚李未希接我回家,洗澡出来发现有一个秦逸的未接来电。前几天小姨来电话说秦逸已经回到加拿大,我看着手机上的日期,今天是我母亲的生日。往常的这个日子我不管多忙都会飞去加拿大,即使是母亲不在了,我也会去墓地送她一大捧水仙花。今年我竟然生病住院给忘记,我没有给小姨他们回电话,而是把电池抠下来。
李未希给我端来鸡粥,看着这碗粥,忽然想起那次在北京的大马路上把沈默琪捡回家,给她熬得就是鸡粥,她吃着吃着竟伤感起来,还掉了小豆豆。我摇摇头觉得没胃口,有气无力地说:“你先出去吧,我有些累想早点休息。”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一闭上眼睛沈默琪的声容样貌都浮现出来,像是柔软的海藻,缠缠绵绵地绕上我的脖子,牢牢地缩紧,缠得我快要窒息。第一次,她的笑容让我感到恐惧,那样悦耳的笑最后却会变成婴儿的啼哭。我吓得一身冷汗,骨碌着坐起来去药橱里翻找安眠药。
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很久,李未希曾经把我的安眠药都藏起来过,那段时间是好些了,自从孩子死后,我每晚又不得不靠安眠药来入睡。我想起前段日子李未希说要领养个孩子,本来是件无所谓的事情,但现在我特别希望能有个孩子,让我好好爱他。
早上吃早餐的时候我问李未希关于那个要领养的孩子的事,她闪烁其词,支吾半天说那个孩子的妈妈反悔。
“要不我们换个孩子领养吧。”我说。
“再看看吧。”她含糊着喝了口牛奶。
“也好。”
☆、语
由于大量服用安眠药,我最近手总是在抖,有好几次坐诊写处方时,都因为手抖把再熟悉不过的药品名写得凌乱不堪。按我们医院的规定,出现这种状况的医生是绝对不能进手术室的,我本打算跟医院请长假的,赵主任的爱人偏偏得了重病,他请长假护理自己老婆,我们科室就剩下我和小贾两个人,他又年轻经验少,遇到小手术还行,没办法我还得在医院盯着。
午休时,小贾递了包速溶咖啡给我,怯生生地说:“这是老赵他女儿从国外带回来的,他抠门不舍得给咱俩喝,趁着他不在我赶紧从桌上拿了两包。”
我笑:“老赵回来要是发现了小心他跟你急。”
“急也没用!都喝进肚里了,他还能让我吐出来不成!”
说笑间护士长匆匆跑进来:“韩医生,急诊室来个先天性心脏病的儿童,年龄四岁。您看是不是立即送去抢救室?”
“先进行基本地抢救,我这就过去。”我边说边戴好口罩,在小贾的胸口拍了下,“你跟我一起去。”
“嗯。”
小孩的情况要比我们想象中的糟糕,典型的法洛氏四联症,孩子的嘴唇和手脚指都是青紫色的,我和小贾赶到抢救室时,他还在抽搐不止。孩子的父亲一手揽着哭得几乎休克的妻子,一手拽着我的手,要我无论如何也要救救他的孩子。
小贾安慰他们:“你放心,治病救人是我们医生的职责,我们一定会进全力的。”
我简单地向他们交代了孩子的病状和成因,告诉他们:“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手术,需要把右心室漏斗部的狭窄切除掉,但是手术风险会很高。”
“有没有别的办法?”
孩子的父亲也是响当当的汉子,说这句话时,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
我看着他们这样,也很心痛,可还是不得不实话实说:“这是唯一的办法。”
孩子母亲情绪特别激动,扑上去抱住孩子,死活不肯撒手,哭着说不要给孩子做手术,就是死也不要孩子死在冷冰冰的手术台上。
孩子父亲上前安慰她:“谁说要孩子死了?咱们这不是想办法让他好好地活下来嘛。”
好说歹说半天,最后孩子的母亲才含着泪松手,护士抱着孩子往化验室走去。孩子的母亲也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子,穿着简单的针织服饰,握着我的手跪在地上,求我无论如何都要救活她的孩子。她的这个样子,让我想起跪坐在大雨地上的沈默琪,她也是像这样哭着目送孩子离去的背影,久久地回不过神。
整个手术过程我都是恍恍惚惚的,做过这么多次手术,我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感到过不安。整个手术做得十分蹩脚,我的手握着手术刀直抖,有好几次都差点落下来,还好小贾眼睛急,接了过去。我急切地想要这个孩子好,心里像是有根弦紧紧地绷着,这个刚刚一米多点的孩子,被苍白的手术灯光照得更加惨白。
我不知道手术是怎样结束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下手术台的。我只知道是小贾牵着我走出手术室的。孩子的父母焦急地等在外面,看见我点点头,孩子的父亲喜极而泣地握着我的手,一句句地说着:“谢谢!谢谢!”
回到办公室,小贾小心地反锁上门,卡住我的肩膀问:“你最近在吃抑制神经方面的药?”
“我在服用安眠药,有两个礼拜了。”我知道瞒不住他。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医生服用抑制精神类药物是要请假的?”
“我要是再请假老赵就没办法休假了!”
“那你也不能······不能拿病人的命开玩笑啊!”
我觉得他的话刺伤到我的医德:“我没有拿别人的命开玩笑,那个孩子的命不是我救回的吗?”
门外突然有人在敲门:“韩大夫,这是刚才那个孩子的药单,麻烦你签个字。”
我起身将门打开,谁料门口站着的竟是李未希。
“怎么是你?”
“我来找你吃晚饭啊。”她笑着说,“刚刚在走廊碰见陈护士找你签字,我说替她送来,等会儿签好咱们一起给她带过去。”
“那好,你等我下。”
李未希笑着边拿笔给我签字,边帮我换衣服。我匆匆签完字,心虚地冲小贾使眼色,示意他不要把我服用安眠药的事说出去。
小贾瞪我眼,半带着提醒。
我签好名李未希就匆匆将药单拿出去,说她先去给陈护士送去,然后到门口等我。
“咱们去哪吃?”
我刚走出医院的长廊,李未希就笑盈盈的迎上来,缠上我的胳膊。
“未希,”我低下头正色道,“我想跟你谈谈。”
她还是一脸灿烂的笑:“好啊,咱们去火锅吧,边吃边聊。”
火锅店的生意很好,人声鼎沸。一人面前一个小火锅,沸腾着的白色汤料,香气滚滚地翻腾出来,李未希吃的满头大汗。我替她要了她最爱吃的鱼丸,端上来的时候她笑得更开,夹了个鱼丸高高地举起正对着火锅的沸水,然后突然松手,鱼丸掉进沸水溅起好高的热水,李未希吓得尖叫着往后躲。
“都多大了,还玩这些小孩子的游戏?”我扳着脸嗔怪她。
“有些习惯是一旦养成就要一辈子的,是改不掉的。”
她夹起一片羔羊肉放锅里涮两下,介于芝麻酱和辣椒油之间,看上去极其鲜美。她这样一片片地涮着羊肉,将涮好的肉片再一张张夹到我酱碟里,我又往回夹了些,说:“我吃不了这么些的,你自己吃。”
她不依,硬是把那些肉又夹回来:“我乐意看你吃肉,你多吃点。”
“未希。”
“嗯?”
她停下筷子看我。
“我们······还是离婚吧!”我说得极轻。
她手中的筷子滑了下去,落在瓷盘上,敲出响亮的声音。
我继续说:“自从我知道和默琪间还有个孩子时,我就想好了,咱们离婚吧。房子和存款都归你,我只要我的车就行,到时候我去跟你爸爸说。离婚后你可以去加拿大,也可以回哈尔滨,你可以有更好的人生,你也值得有更好的生活。”
李未希不说话,低下头把小火锅里的鱼丸和羊肉片都夹出来,沾着芥末大口地吃起来,一口接一口,就是不吱声。
“未希······”我握住她夹肉的手。
她眼底闪过一丝哀怨,但随即扬起头,笑着说:“今天的鱼丸特别好吃。”
“未希,咱们离婚吧!这样对你不公平!”
她睫毛微微闪动,眼睛里滑下泪来。
“未希,你说话呀?”
她“啪”的一声将筷子扣在桌上,哭着问:“你和我离婚是为了和沈默琪结婚?”
“我和沈默琪已经不可能了。”
“那是为什么?”
“你觉得跟我一起生活幸福吗?”我抽回手,叹着气问道。
我话未说完她就已经泪如雨下。我去她身边坐下,捧着她的脸一面给她擦眼泪一面说:“你这么漂亮,还是那么年轻,你很好,一定会找到个真心爱你的男人,到时你们再领养个孩子······”
不等我话说完,她就打断我:“我都这么好了,你怎么还要和我离婚?”
“我爱上了沈默琪,这已经成了习惯。”
“我爱你,也是一生一世改不掉的习惯!”
她扑进我怀里,抱着我哭个不停。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伤心的李未希,在加拿大时,生活得再艰难她都没有这么哭过。时间好像又退回到许多年前,她始终都是t大舞台上那只美丽骄傲的白天鹅,她有追求、有梦想,她一心想要到成为最出色的芭蕾舞演员。她此刻哭得是这样伤心,只觉得她一生的悲伤都汇聚在了此刻。
就在这时,包厢外忽然有个女声在喊:“你不是作家沈默琪吗?报纸上说你有个私生子是真的吗?”
“你认错了,我不是!”这的确是沈默琪的声音。
那个尖锐的女生再次响起:“我不会看错的,你就是沈默琪。快来人啊,沈默琪来了!沈默琪在这儿呢!”
走廊里霎时响起嘈杂声,大群人攒动的脚步声,以及闪光灯和快门交错的声响。紧接着是沈默琪凄凄艾艾地祈求声:“我真的不是她,你们快放开我,让我过去。”
我原本搂着李未希肩膀的手届时松了开,本能地站起身,要往外走。
李未希一收手,紧紧地抓住我胳膊不放,说:“别去!”
我目光坚定,语气更坚决:“我必须得去!”
她哭得更凶:“不,我不放手!”
“你握不住的。”我叹道,“我的心早就被她握紧了。”
当李未希终于松开手的刹那,我的袖口轻飘起来,竟觉得空落落的。她抬起头来看我,大大的眼眸里全是泪水,她倒抽着气,美丽的脸庞上写满悲伤。她摸着自己的胸口,说:“韩沐,我的心现在特别特别的疼,比我妈死的时候还疼。你不是著名的心脏外科医师吗?那你能不能治好我的心痛再走?”
“对不起!”
我也难过,可我的心在门外的那个人那里,我知道是非对错,我懂什么才是对的选择,可我没有办法,脚下就像是被施了咒般,直直地向门外走去。
身后传来李未希地吼声:“韩沐,你走出这扇门后别后悔!”
我还有资格后悔吗?我冷笑!我老早以前就不配后悔了!
☆、露
火锅店的走廊里,沈默琪戴着大大的黑色墨镜,原沿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瘦的下巴,被层层叠叠地围住。早就有记者守候在此,一听到动静就都兴奋地跑过来,把话筒都举到沈默琪的下巴下,连珠炮似的问着问题。
一个戴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记者问到:“有目击者称曾在北京某医院的妇产科看见你生产,请问这是真的吗?”
另一个声音浑厚的女记者抢着说:“还听说你住院期间,有多名男子前去探访,能说说你和他们的关系吗?”
“听说你这次从美国回来是因为私生子传闻对你的合约造成了不小的冲击,请问这是真的吗?”
“另据美国媒体报道,你的剧本涉嫌抄袭,对此你在呢么说?”
诸如此类的问题让瘦小的沈默琪看起来异常地孤独瘦削。她无助地望着眼前高举着的话筒和
摄像头,脸憋得红红的,一下子站在原地,无所适从。时光仿佛又到会到好多年前,那个尚在t大读书的女孩,一遇到人多的场合,便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带着自卑地低着头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