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嘉最后的那句话一直在我的脑海中盘旋。
我之所以在作选择的时候将苏城放在最后一位,不过是仗着苏城那冷淡的表象后面潜藏着更胜他人的温柔。
是这样么,是这样么?
脑海中纷繁复杂的记忆涌现而来。
他从来没有因为我讨厌他而同样地对待我。
他在我表达着对他的敌意的时候选择沉默和远离,却还是会在我没有知会他就消失时一早就等在校门口确认我的安全。
他在我得罪别人的时候挡在我面前。
他在我难过失落的时候笨拙地试图安慰我。
他在我只要求帮我做一张试卷的时候给我写满了步骤。
他可以在我只是说一句类似感谢的话的时候就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
他在张姨不在的时候做的菜总是有很多我爱吃的。
他在我跑完八百米后第一个冲了过来,却又在我无理的要求下不发一言地离开。
他明明不善言辞还要硬着头皮问校医我自己都懒得问的问题。
他不愿假装是我的男友也不否认我的缺点却始终在包容我的坏脾气和任性的性格。
他从来不说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也从来不提自己付出的。
他在自己被伤害的时候选择独自承受却愿意在别人感到难过时挺身而出。
林嘉把他当成那么好的兄弟,阿玉总是为他抱不平,静柳喜欢他,杉远也说过他是很好的人,就连看起来嚣张气盛的庄思彩也会在他面前成为温柔淑静的人,我总是奇怪苏城的疏离别扭会让这么多人对他抱有不同性质的好感,却到现在才发现,一直以来,他只是一个善良却又不懂得表达的少年。不懂得怎么让别人付出,也不懂得怎样让别人知晓自己的付出。
不,并不是到现在才发现,而是到现在才承认罢了。
到现在才承认,这个我无端讨厌过的少年其实有那么多值得人喜欢和欣赏的地方。
想到这里,我猛的起身,林嘉说的对,我怎么可以这样,明明知道他是这样的人还假装什么都不知晓而不顾他的感受呢。
我不屑他一个人的状态,却又在任性地拉他走出自己固守的世界的时候将他丢下。
我到底是在干什么。
我换上鞋,出门的时候顺便打了静柳的电话问她跟苏城正在哪里,却不想静柳告诉我苏城出去就打了一辆的,她没能追上。
我挂了电话,想了片刻,也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去往苏家。
果不其然,一进苏家的大门就听到莫雨兰在那边装腔作势地道:“哟,这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生日都不过了往苏家赶,就算想成为苏家人也不用这么迫不及待吧。”
我懒得跟她费口舌,直接向苏叔叔的书房冲去,苏家的格局,我是再清楚不过了。
“阿颜。”我忘了敲门就直接进了去,苏叔叔有些诧异地看着我。
苏城似乎也很惊讶,但他很快又转过头去,没有叫我。第一次,我没有因为他的这种反应而觉得讨厌,直接坐到了他身边。“苏叔叔,不好意思我忘了敲门了,不过,我还有一个更加厚脸皮的要求,你们能不能回放一下刚刚聊的重点。”我吐吐舌头,毫不心虚地问道。
我一直都是任性的人,为何不索性任性到底呢?
庄思彩还是静柳的事,总是会有办法的,我就是想要在苏城的世界里乱闯乱走,还不遵守交通规则。
“我也刚回来,还没来得及问苏城有什么事呢,你就进来了。”苏叔叔有些哭笑不得地回答我。
“那么,到底是怎么了。”苏叔叔继而转向苏城问道。
“我会回b城参加高考。”苏城开门见山地道。
苏叔叔一愣,“你知道我要帮你迁户口的事了?”
“恩。”
“谁告诉你的。”
苏城不语,我也没有告莫雨兰的状。
“也罢,不管是谁告诉你的,能告诉我为什么拒绝这件事么?”
苏城没有回答。
为什么,这还用问么?
如果苏城和苏家没有任何关系,他怎么会平白无故让自己成为苏家人,更何况莫阿姨她们还一直认为他心怀不轨,但若他本是苏家人,又怎么去接受所谓养子的身份。
我瞥了他一眼,果然还是什么都不愿说出来的态度。
“苏叔叔,你……是苏城的父亲么?”我终于还是问出口了。
苏城似是要站起来离开,却被我又扯着坐了下去,安抚地握了握他的手,我转过头去看向苏叔叔。
我知道苏城其实很在意这问题,或者说,也许他也是以为苏叔叔真的是他的父亲的。我不小心看到过他房间里裁好的有关苏叔叔的各种新闻报道,也注意到在苏叔叔偶尔显露的对苏城的关心时他眼里一闪而逝的光芒。
仿佛过了半个世纪那么久,苏叔叔才缓缓开口:“我不是。”
他的神色认真却从容,没有半分骗人的样子。
我原来没有准备去看此刻的苏城是什么表情,但他突然反握住我的手却让我不由地转过头去。
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的举动。
“那么,他跟苏家有什么关系。”我任由苏城拽着我的手,继续问道。
“没什么关系。”
“苏叔叔,你别骗我了,如果苏城跟苏家没什么关系的话,苏爷爷才不会答应让你把苏城的户口迁进来呢。”
“阿颜,有些事情,苏城知道了并不一定好。”苏叔叔语重心长地道。
“请告诉我。”苏城突然出声,认真地道。
苏叔叔打量了他很久,才缓缓叹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心。
“他是……漪澜的孩子。”
“什么?”这次换做我忍不住站了起来,苏城却是有些迷茫。
“漪澜阿姨是苏叔叔的亲妹妹。”我解释道。
“可是,可是漪澜阿姨从来没有来看过苏城啊,还是,她一直在暗暗注意着他?”我很好奇。
“漪澜她,她不想苏城破坏她现在的家庭。”苏叔叔说着闪避了视线。
我想我现在的状态应该就是传说中的怒极反笑,“破坏家庭?说自己的儿子破坏自己家庭?”
我几乎不敢去看苏城听到这话后的表情。
苏叔叔索性跟我们讲起了那些当年的事情,整个过程中苏城都没有出声,可是他的脸色分明越来越差,比我第一次看到他那么严重的胃疼时还让人心惊。
最后苏城默默地站了起来,朝苏叔叔微微颔首,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放心,我不会跟苏家有什么瓜葛的。”然后他就径直离开。
我还在对苏叔叔的诉说的消化中,直到他提醒我应该去安慰安慰苏城才追了出去。
其实根本无法安慰啊。
以为是自己从未见过的父亲的人并不是,而真正的母亲却又视自己的存在为对现有家庭的威胁,从小就生活在蜜罐里的我根本无法想象此刻他内心所受到的伤痛到底有多么巨大。
“苏城——”我从楼上下来眼看他就要迈出门了,忙唤住他。
他停了脚步,转过头来看我,他的表情依然是那样淡淡的,就好像刚才听到的故事真的就只是一个与他无关的故事而已。我走到他面前,却又不知要说什么,言语实在是太浅薄了,它抚不平任何伤痛。
最后我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牵了他的手,道:“走吧。”他一怔,却并没有挣脱,任我拉着他沉默地往外走。
苏城的手指凉凉的,握着的时候会觉得有一股细微的寒意透过我的掌心传递过来。我记得以前苏安锦难过的时候我每次安慰他都会被他笑,他说:“颜颜你笨死了,这么硬梆梆的话怎么来安慰人啊。”然后他就会把头埋在我颈间,告诉我:“这样就好了,身体靠在一起的时候你什么都不用说,我就知道你想要告诉我的话。”我不知道这方法在苏城身上是否适用,但是我别无他法——在做安慰人这件事情的时候,我的毒舌和伶牙俐齿总是消失得很彻底。
莫雨兰坐在花园里,就好像在等着我们出来一样。一见到我她就弹了起来,“你懂不懂礼貌,在别人家里横冲直撞,爸妈不都是教授么,连基本的教养都没教你?”
“切,我就是再没有教养也不会跑到别人家里把自己当主人。”
“你……”莫雨兰气极,视线扫过我拉着苏城的手却是笑了,“你就这么想成为苏家的媳妇儿,安锦不要你这么快就巴巴地转向苏城了?他可不是什么真命天子哦。恐怕你这次是要失算了……”
我正想告诉她有本事当着苏叔叔的面说这话,站在我后侧的苏城却是一个闪身站到了我的前面。我腹诽着他阻挡了我的气势,想要叫他在边上呆着让我过过嘴瘾,刚才被林嘉那一通教训虽然让我想通了一些事但毕竟还是觉得很没面子,还想着要找个出气筒呢。
“够了。”苏城的声音并不大,却是让莫雨兰闭了嘴,大概是没有想到这个一向隐忍的少年竟然会开口。我也觉得意外,正琢磨着要不要上前观察一下苏城的神情会不会难得摆脱面无表情的状态,就听到他继续道:“我容忍你对我的恶意,并不代表你也可以这么对待她。”
我心中颇觉得震撼,一直以来,苏城都是少言寡语的。虽然浑身都散发着一种别靠近我的冰冷气息,对别人的热情也很容易置之不理,他本身却是一个很会隐忍的人,即使被人家恶意挑衅,也只是本着一种不屑理你的态度,很少会这么直接地跟人正面对峙。
这个白痴。明明刚刚听了苏叔叔的话脸都白得跟纸一样了也还是保持着礼貌,却会因为莫雨兰的几句跟他没什么关系的话而站出来一字一句地警告她。
我敢打赌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他更笨的傻瓜了。
是想怎样,是要反衬我之前的自私么?
可是,就算我试图将他想得坏一点,再坏一点,站在他的身后,心里的某个角落,还是忍不住柔软了下来。
☆、023
坐上出租车,我问苏城准备去哪里。
他看着我,似乎是不习惯我没有越过他直接做出决定。我被他看得有些尴尬,只好再次端出架势来,“看我干什么,再不说就要被司机赶下车了。”
“我不需要同情。”沉默后苏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我上火。
“我被林嘉这么凶地训一通都没还嘴还很逊地感到内疚了”这件事是一句同情就可以解释的么,但是我怎么说得出来类似“我不是同情你而是关心你啊”之类的话,憋了半天吐出一句“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去哪里,把钥匙给我,我要回去了。我才懒得同情你呢。”
苏城递来钥匙,然后自己下了车,“你先回去,我再打车。”然后就给了我一个潇洒的背影。
混蛋,我就知道用来安慰苏安锦的方法用在苏城身上没有用,不过现在这种情况我总不能屁颠颠赶上去说“我还是陪着你吧”,那也太没面子了。
“师傅,开车。”我报上家里地址,气鼓鼓地回家了。
果然呐,林嘉的话还是无法醍醐灌顶浇醒我,刚刚苏城在莫雨兰面前带给我的感动还是敌不过我的面子。
回到家的时候意外地发现静柳等在门口。
“静柳你在这等了多久了怎么也不打电话告诉我一声。”我边开门边嗔怪道。
“我打你电话了但是你没接。”
“呀,不好意思,我手机开了静音模式。”我这才想起来。
“没事。”静柳笑笑,随我进了房间,“阿颜,我今天可不可以在你家住一晚。”
“当然可以,可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呵,刚跟我爸大吵了一架,所以我现在大概算是,离家出走。”
“为什么吵架?”我惊讶地问道,在我印象中,静柳一直都很听舒伯伯的话,离家出走这件事发生在她身上,实在是太让人意外了。
“我要他退了跟苏安锦的订婚,他很生气。”静柳平静地解释道。
“怎么突然会跟舒伯伯提出这件事呢?”尽管我也觉得这事应该早些解决,但是,这怎么看也有些突然。静柳低下头,并没有回答,我也就知趣地不再问。
“阿颜,你……刚才是跟苏城在一起么?”静柳问得有些迟疑。
“是啊,不过那家伙把我扔下自己走了。”我忿忿地道。
她没再接话,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我只好没话找话地问她要不要喝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