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逐渐缩小,直至查到谁家在收听敌台广播。我终于害怕被抓走,偷听了两句,却也没听清楚说的是什么,就急忙旋了过去。心存侥幸地在想,还没等查到我家我就旋过去了,你怎么查?怎么知道我听过了?第一次为自己的机智勇敢而深感自豪和骄傲。真不容易。于是,音乐出场了,魔一般地把现实变成了梦幻,又把梦幻诱入了梦乡。
每年过年,母亲都能让我们姐妹穿上新衣裳。她白天上班,晚上熬夜为我们姐妹赶制新衣。常常是当我半夜迷迷糊糊起来小便时,她还在昏暗的白炽灯下缝衣服。由于睡眠不足,白天的活儿又累,大年三十儿一过,母亲就病倒了。放几天假就病几天,躺在床上不停地呻吟。父亲要求我们安静,姐妹几人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知道母亲是因为我们累病的。没有了过年的气氛,心里很是失落。但是,年刚过去,又开始渴盼下一个年的到来。
白炽灯光,尤其是厨房里的白炽灯光,照在了父亲忙碌的背影上。不知是因为它的瓦数高,还是由于父亲在那里,总觉得它是那么的亮堂,那么的温暖,那么的柔和,那么的让我有安全感和幸福感。母亲在灯下做针线活儿的画面,也永远地烙在了我的脑海里,但那只白炽灯总是昏暗的,几乎就在母亲的眼前。从侧面看过去,灯泡——母亲的脸——母亲手上的针线,恰好组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是不是母亲为了省电,用的瓦数太低?
第六章 昨日星空
父亲是解放战争时期的一名汽车兵。在一次运送解放北平的围城物资中,被国民党的炸弹连车带人掀翻,埋在了土里。幸亏救助及时,算是把命拣了回来。但伤势不轻,住进了医院。照顾他的是一位日本女护士。父亲性格外向,爱说爱笑,还特有爱心。一颗博爱之心。女护士也因此爱上了父亲。父亲还把护士带回了河北老家见过我奶奶。这个未来的婆婆并没有给这个未来的儿媳妇留下一个好的印象。却也没有影响她嫁给他。
说起奶奶,脾气值得一提。她火气一来,“蹭”的一下就上了房顶。娘,下来吧。 儿子一喊,“蹭”的一声又下来了。她的脾气害惨了她,也害惨了她的孩子和丈夫。她嫁给我爷爷的时候,爷爷家算是当地的有钱人家,还是个书香门第。爷爷是个郎中,医术也远近小有名气。成家以后,却受不了自己媳妇的脾气。没几年他就抛下家室,独自闯关东去了。也许是想学他哥哥吧。谁知道呢。可同人不同命,他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也从此没了音讯。据说是死了,而且死得很惨。他一到东北就进了著名的“世一堂”坐堂。那时,只有有钱人才看得起大夫,一见面,人家首先就给敬上一袋烟,大烟。他就是这样吸食大烟上瘾,穷困潦倒,死在街头的。
爷爷走了以后,家里的一切生计全都落在了奶奶的身上,其艰难程度自然不用说了。爷爷家在当地是个小姓。姓氏、家族之间的摩擦在所难免。孩子们在外面受了欺负,奶奶那个不依不饶,拿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可以痛骂一晚上。气是出了,但祸也随之而来,自己五岁的小儿子被人推入井里淹死了,却没有一个人出来为她说话。
小儿子死了以后,家里就剩下我父亲这一个孩子了。由于没有男劳力,他从八岁起就承担起了地里的活计。下雨天在地里拔草,从这头儿拔到那头儿,拔完回头一看,小草又顽强地挺立在了雨中。一趟又一趟,看到的情景都是一样的。无助的孩子只能站在雨中放声痛哭......
晚上,只能吃一个高粱饼子,再伸手拿时,就被我奶奶的手拉回来放在了原处:“儿啊,不能再吃了,吃多了肚子疼。”父亲哪里知道那是明天的口粮。趁着我奶奶不注意,抓起一个高粱饼子就往外跑。奶奶可是有脾气的人,这还得了,你个小兔羔子,还翻天了不成!操起一把扫帚疙瘩起身就去撵。我奶奶的小脚并不小。小的时候,她母亲一给她缠上裹脚布,她就偷偷地自己解开,让脚丫子好好地松快松快。就这样,房前屋后地撵了好几遭儿,眼看着就要撵上了,“蹭”的一下子——儿子上树了。这是他平时乘凉休息的地方。他在两个树丫之间架起了一块小木板,另外的一处断枝上还挂着个小铜壶,壶里装满了井水。这下可难住我奶奶了。“儿啊,快下来吧,娘不打你了。”奶奶抬着头,看着她的儿,恳切地说。
父亲哪肯下来,坐在小板子上,左手拿着高粱饼子,右手拎着小铜壶,一口井水,一口饼子吃喝起来......吃完了,喝完了,顺手把小铜壶往断枝上一挂。“咔嚓”一声,树枝断了。“哐啷”一声,小铜壶掉到了地上,顿时陷进去了二分之一,不成了壶形。气得我奶奶两眼冒金星,吓得她的儿就更不敢下来了......。
也不知是几更天了,父亲估摸着他娘已经睡着了,就悄悄地下了树,偷偷摸摸地溜进了屋......“哎哟”,一个扫帚疙瘩闷了过来。就我奶奶那个脾气,还有她儿的好?
父亲半个多月后才能下地干活儿。
父亲的大爷,也就是我爷爷的大哥,是早年闯关东的成功范例,他在东北不仅置下了殷实的家业,还拥有规模不小的产业。这一年回老家,穿着长袍马褂戴着墨镜的他,一见到我父亲就说:“这孩子不能就这么荒废了,跟我到东北念书去吧。”说完,给我奶奶扔下些钱,就把她的儿子带走了。
到了东北,就不是那么一回事儿了,念什么书啊,陪着他的少爷们念书才是真,还要外加一个小跑腿儿的差事。每当看着堂兄弟们上学堂的背影,父亲的眼前就会浮现另一幅画面——早晨。睡眼惺忪的他,刚把门打开,一眼就看见到了自己的爸爸。他正站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说是来接他回家念书去。站在高大英俊的爸爸面前,他激动得说不出一句话来,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他在想,爸爸一定是发了大财,或是做了大官。
上帝通常是明正公平的。可有时也免不了会打个盹儿,犯个糊涂什么的,铸成偏心的错误。同是一奶同胞,上帝硬是把爷爷的大哥打造得钢筋铁骨,豪气冲天,让他驰骋江湖而不败。也巧,他的名字就叫震湖。爷爷却被上帝捏成了个书生,性格懦弱,人送外号“三娘们儿”,他排行老三,名字却叫震海。按理说,海比湖大,比湖辽阔,比湖汹涌。总之,海要胜过湖何止几筹。然而,震海远不及震湖。他,海没震成,先把自己给震没了。
父亲是个孝子,每次出去办事,不管多远,都是跑着去跑着回,把省下来的车钱,都寄给了我奶奶。参军以后,经历过几场诸如锦州战役、黑山阻击战这样的大战役后,一路南下。路过家乡时,经组织批准,开着车,呼拉拉地进了村。老乡们哪里见过这场面。就这一次,便把我奶奶一辈子丢失的面子全捡了回来。
可是,父亲住的医院,一夜之间就出了大事儿。大批伤员出现了药物中毒现象,起初是腹泻,接着就掉头发,甚至有人死亡。父亲由于带着新婚妻子离开了一段时间,幸运地躲过了这次灾难。但“日本特务搞破坏”的谣言却在医院里流传开来。
不久,女护士连同其他的一些日籍医务人员便在人们的视野里消失了。消失得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母亲在东北老家虽谈不上娇生惯养,却也是没干过什么重活的人。她娘家祖上原是有钱人,但到了我姥爷这一辈,不仅没有把家业守住,反而弄得日渐衰落,最后几乎败得精光。原因诸多。众亲戚们见我姥爷对家业不上心,便起了心思。今天他 “借”块地种种,明天她“借”间房用用。家业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被慢慢蚕食掉了。还有一个原因,也算是主要原因,就是我姥爷一生好赌,一上牌桌三天三夜不愿意下来,全靠大烟提神。可大烟的功能毕竟有限,甚至会帮倒忙,把他弄得恍惚不知所以,竟为对方出牌垫底。因此有了“殃子”的称号。“殃子”五十多岁便得痨病离开了人世。好在“殃子”能生儿子,全靠儿子们长大成人后支撑起全家人一年到头的生计。母亲的大哥、二哥虽说能做点儿生意,但尽是些小生意,非常的不容易。就拿“梳猪毛”来说,经常是全家人一梳就梳到鸡打鸣儿,梳完以后,还要压在炕席下烤干,全家人躺在上面。如此这般的火烧炕,炕烤猪毛,猪毛蒸人。三哥下矿井挖煤,却不幸活活地被矿车挤死了。
母亲的三个哥哥都念过私塾,尤其是二哥,凡念过的书都会一字不落地记在脑子里,口才也好,可以说母亲是在她二哥的“说书”中长大的。我姥爷在世时,还供他这唯一的女儿念过几年国小。他走后,不仅带走了他自己的生命,带走了全家的生计,还带走了他这唯一女儿的念书机会。
我姥爷生女儿不易存活,母亲的姐姐们全部在未成年时就夭折了。于是,对这个最小的独女,全家人呵护有加。特别是我姥爷,除了打牌,就是陪着这个小女儿玩耍,说要骑马,我姥爷就当马;说要骑驴,我姥爷就作驴。致使这个小女儿异常的任性、固执,不在话下。除此之外,我姥爷一要抽烟,偏要他的小女儿拿着烟袋到灶台里或是灯台上点火,以此为乐。点烟要边点边吸才能把火点着,这样一来二去,母亲也就染上了烟瘾。当然,这在当地也不算什么稀罕事儿。东北几大怪中的一怪,不就是“大姑娘叼着大烟袋”么。
母亲多愁善感,忧郁寡欢,可能跟我姥姥怀孕时的心情有很大的关系。姥姥是童养媳。姥爷家有好几个姑子,都跟婆婆一样的刁蛮。
清早起床,来不及洗漱,姥姥就得给一大家子的人做饭。做什么饭自己说了不算,先得问问婆婆。敲开门,伸进头,问:“今天咱吃点啥?”
“唉呀,我的妈呀!你可把人吓死了,一张大白脸,白布刺啦的!”
“像个蓬头鬼!我说你就不能先把你那筐乱鸡窝梳理梳理吗?”
“好像我们家亏待了你似的。那胭脂、粉都白买了,啊?真是的!”
婆婆,姑子们,拱在被窝里,一人一杆大烟枪。叼着的,举着的,杆杆都冒着烟儿。你一言我一语,挤鼻子弄眼撇嘴巴,嫌我姥姥没梳洗打扮。
倚人篱下多不容易啊,光是勤勤快快地伺候人还不行,还得体体面面地伺候人。再加上我姥爷除了玩儿,还是玩儿,也不知道疼媳妇,你说我姥姥能不郁闷吗。
随着一个个孩子的出生,我姥爷非但没有改变对我姥姥不疼不爱的态度,却又添了张口就骂、抬手就打的毛病,致使我姥姥只要听见我姥爷在大门外的咳嗽声,就开始在屋子里发抖了。
话说“什么人什么命”。我姥姥为我母亲寻得了一个好丈夫。相亲的那一天,姥姥家杀鸡宰鹅,把新女婿奉为“座上客”,所有的鸡屁股、鹅屁股都给了他,说那是“活肉”,是给贵客吃的。
结婚以后,父亲对母亲百依百顺,母亲对父亲说一不二。唯一让母亲感到遗憾的是,父亲始终是一介草民。革命了一辈子,一辈子也没当上个官儿,哪怕一个芝麻粒大小的官儿。每当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或是困难时,母亲的这种情绪就会有所显现。这也难怪,同样的事情,搁在人家干部家属的头上则小事一桩,轻而易举。可放在自己的面前却犹如沟壑重重,难以逾越。然而,当官儿这样的事儿,哪有那么容易,哪能说当就当?里面的学问深着呢,奥着呢。就算父亲再活两辈子,恐怕也难以搞明白。
然而,父亲的人缘儿却特别的好。逢年过节,看一看给他拜年的人就知道了。一拨接着一拨。母亲经常生病住院,前来探望的人都能把慰问品从病房里堆到走廊外。母亲吃不完,孩子们帮着吃。光是空罐头瓶子,就得用手推车往废品收购站推好多趟。
世界上的事情都不会凭空发生。所有这一切,都是父亲的一副热心肠换来的。不管是刮风还是下雨,不管是深夜还是凌晨,只要有人敲门,说老婆要生产了,说孩子生病了。父亲从来都是二话不说——起身,披衣,出门。
父亲从部队一转业就是六级工,算是那个年代那个范围内的高工资。他花钱大方,再加上拥有一颗浪漫的心,便经常带着母亲下馆子,看电影。我也跟着幸福了三四年。
我一出生,父亲就盼着我快点儿自己走路。因为他身体不好,抱不动我,又心疼母亲一个人受累。
终于有一天,我可以一个人在前面一跩一跩地走路了。父亲激动地跟在后面尽情地欣赏,连忙招呼母亲:“你妈,快看看,葱儿走路真好看。”父亲乐得合不拢嘴。
母亲说我吃奶吃到三岁多,直到再也不能从母亲的奶头里吸出奶水为止。所以,我的身体非常好,劲儿也特别大。
吃完晚饭,天已经大黑了。父母带着我从家里出来,向东爬过那片青草坡地,就到了大马路。马路很直,没有什么灯光。但向北望去,深远处却朦胧着一处辉煌的灯火。
我们幸福地朝着那一片灯火走去。距离放电影的时间还早,父母领着我进了电影院旁边的一个商店里。东游游,西逛逛。里面的人很少,显得特别的宽敞亮堂。走着走着,见有一摞玻璃竖靠在柜台的外面。我走上前去,顺手把玻璃往外一扒,“哗啦啦”一阵脆响。玻璃倒在地上全碎了。营业员闻声奔赶出来,禁不住惊讶地叫喊起来。不知是因为自己干了坏事,还是由于营业员的惊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