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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可否重来 佚名 5016 字 4个月前

,我吓得大哭起来。父亲心疼地埋怨起营业员:“你咋呼个啥劲儿?吓着我孩子了。”

“她把玻璃都打碎了!”营业员带着哭声说道。

“啥了不起的事儿。多少钱?我赔你。”

我看见父亲掏出了很多的钱,给了她。

从商店出来,走到电影院旁边的小卖铺前,父亲准备买些兰花豆(油炸蚕豆)。他快活地用不标准的当地语与卖豆的老头儿搭话儿。

“枯不枯(酥不酥)哟?”父亲笑着问,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他什么时候都是笑容走在声音的前面。

“枯得很。”老头儿也快活地答道。

“我不要苦的!我不要苦的!”柜台下面的我扯着父亲的衣角认真地撒娇。我还听不懂当地话,给听岔了。

说父亲有一颗浪漫的心,还表现在他爱跳舞上。每逢周末,他都会出现在舞会池里。去的次数多了,母亲自然不高兴。父亲很体贴,也就不去了。不像他的老战友洪伯伯,每当他把皮鞋擦得锃亮时,就是他妻子的脸色灰暗时。不知是他不识趣,还是他实在经不起舞会的诱惑,假装看不见。反正,他不顾一切地照直了奔舞会。

又是周末。他刚一抬脚往外走,就听见身后一声大喝:“你给我站住!”

不听则已,一听这一声喝,他倒撒开丫子跑得更欢了。他在前面跑,妻子在后面追。追到舞场,他没地方跑了,只好低声下气地哀求妻子,“让我跳一会儿,就一小会儿,行不?......”边说边用期待的眼神可怜巴巴地看着妻子,希望能得到满意的答复。

“不行!”妻子果断又坚定。见他还不动弹,毫不犹豫地上去揪住他的耳朵就往外拎。

“快松手!快松手啊!我跟你回去还不成吗?”

于是,妻子像赶牲口似的把她的丈夫往家赶。这已是周末的一大景观。尤其是邻居的女人们,特别喜欢看到这一幕。妻子是明智的。因为跳舞,跳跑了多少丈夫啊。那时,妻子们大多来自农村,不会跳舞已不在话下,再加上封建思想一直在作怪,如何抹得开脸面。尤其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搂搂抱抱,像什么话呀。

如果父亲也像洪伯伯一样,不看脸色地照直了奔舞会,母亲也绝不会追到现场的。她不是那种性格。她是很要面子的人,什么心事都深深地埋在心底,不会轻易地表达出来。直等着她的丈夫深刻领会。

到了地方以后,父亲改开小车,经常接送一些领导同志们和苏联专家们。我也有了漂亮的“布拉吉”,有了躺下会闭上眼睛、立起来就睁开眼睛的洋娃娃,有了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有一款深褐色的软糖,至今都印象深刻。它约两厘米宽,三厘米长,七、八毫米那么厚,用一张透明的、上面印有乳白色花朵的糖纸包着。它那种淡淡的、却又浓郁芳香的味道,让我不知道如何来形容它,却在我的味蕾上不知不觉地作了永久的停留。只可惜我还不识字,不知道它是我国的早期产品,还是进口产品。冬去春来。年又一年。只要回忆甜蜜,我就会想起它,想起它那普通的形状,想起它那独特的味道,想起它带给我快乐和幸福的曾经。它像记忆的浓缩,像往事的注解。我不止一次地到处寻觅过它,却再也不见了它的身影。还有一套春夏秋冬的系列糖果,也让我无法忘怀。糖纸上的图案非常的诗情画意,印像最深的是“夏”,上面画的是即将成熟的麦穗和麦穗里藏着的猫头鹰。

第七章 荷塘边的栀子花

梧桐树像恪尽职守的卫士,纹丝不动地挺立在大路的两旁。叶子似乎被太阳榨干了汁液,不再舒展。知了像一群尚不醒事的孩子,停在枝上干渴得高声鸣叫。烈日下的头发如干草一般,即将被点燃。强烈的阳光把眼睛刺激得进了教室什么也看不清了,目光所到之处一片亮白。

“好消息,好消息,同学们可听好了——据说从今年开始可以直接从高中考大学。”团支书林楠在白茫茫的一片光亮中幻出。

“据说,据说能算数吗?”周菁不是不相信,她太希望把好消息变成真信息。

“当然算数啦。据说据说,有根据的说嘛。”我拉了拉周菁的衣角,声音不大却非常肯定地说。

“哦,太好了!书记书记,你真伟大!”方菲表情夸张,声音响脆,笑容优美。引起一片笑声。

林楠的母亲是市委机关的干部,对各路消息的掌握无疑要比普通百姓先知先觉。这是没有丝毫疑问的。我家与林楠家同在一个街坊,彼此相对了解。我似乎在第一时间里就确信了这个消息的真实性和可靠性。绝不可能是什么街头巷尾的传说。

像是截获到了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独家情报,暗自在心里紧张地舞蹈起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如此地不平静。按理说,我这个工人的女儿对大学的认识就算不是很模糊,却也不是那么清晰。它像天上的星星和月亮,遥远而朦胧。不像林楠和周菁他们,渴望上大学如同盼翻身求解放。认识的层次和意义大相径庭。

语文课。诸老师走了进来,捧着一摞作文本。这是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儿。说他是老头儿,实在委屈了他,尤其委屈了他那奕奕的神采,更委屈了他那朗朗的身板。诸老师的每次课都要搞口头即兴作文。按照他的说法,是要不遗余力地培养学生的临场发挥能力,竭尽全力地促进学生的平时积累,全力以赴地提高学生的口头表达能力。

今天的口头即兴作文是描述此时此刻此前的感受。林楠的灵感来得最快,他举手站了起来,挺直了他瘦高的身条。“醇香的米饭,浓郁的菜肴。噢,母亲,母亲,你把我灌醉了。我在知了的世界里踉跄,你是渴了还是饿了?来,来,来,让我拿醉意灌饱你。哦,你是大树,莫非画在了窗上?你是清风,莫非与我玩起了捉迷藏?骄阳啊骄阳,累了就歇歇吧,别硬挺着!淅沥沥的小雨哟,我们多久没见面啰?”林楠声情并茂地朗诵着自己的作文,意味深长地抒发着自己内心的感受。

课堂宛如一弯碧水。他那一声声的“噢”“哟”,如同一个个的小石子投入其中,激荡起一层层的涟漪,一阵阵的响声。多数的骚动来自一些“嘻嘻”的笑声,不是赞叹,而是替他不好意思。觉得他太一本正经了,害得人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因为通常情况下,大家朗读课文都如同诵经一般,听顺了耳,也形成了默契。像他这种抑扬顿挫的朗诵法实在找不出第二人。

我不仅没有起鸡皮疙瘩,而且还渴望当林楠第二。我保持面向黑板的姿势,只挪动目光,假作随意地投向林楠。他自信地站在那里,如同站在空旷的田野里。风从他的身边轻轻掠过,并不影响他对美景的欣赏。他那带有魔力的男声,有节奏地敲打着我的耳鼓,让我不得不静静地欣赏,细细地品味。什么时候我也能随口说出这么有诗意的作文?也能把语言刹那间变成一幅画?我痴痴地遐想。这声这景。这一幕这一切。永远定格在了我的眼前。关于林楠,我可以从记忆的宝盒中抽出任何一张你想要的图片。

同桌的周菁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小声揶揄道:“看傻了?”说完露出颇具含义的窃笑。

我回过神来,低头不语。

家里没有书桌。平时做作业都是趴在缝纫机上。如果母亲使用,我就只好趴在床板上。每天晚上,做完家务,我就走出家门,站在门前的大榆树下,背诵英语课文。隆重的夜幕是我无边的黑板,星星月亮是我写在黑板上的英文字母。

上课了。只有林楠和我能完整地把课文背诵下来。但我心里很清楚,他用的是一种天赋和原动力,知道自己的这驾马车驶向何方。他,就是那马车上的驾驭者。我用的是刻苦和从动力,是马后面拉着的那辆车,只知道一个劲儿地跟着马往前跑。两人的家庭背景也可谓天上地下。一对父母是外科医生和机关干部。另一对父母是正式工人和临时工人。

上大学的好消息如同一抹浓重的色彩,抹在了一张洁白的纸上,亮丽而跃动。一阵暴雨落下,在平静的湖面上激起无数小水柱。雨停了。湖静了。色彩也不见了。

林楠拥有一颗聪明智慧的头颅,把各门功课训练得像一个个忠实的奴仆为他所用。他还有一双灵巧的双手,把一个个的汉字摆弄得如此讲究,与他的年龄实在不相符。从初中开始,我就被他的钢笔字迷住了。他有一支黑色的英雄牌钢笔,笔尖很粗,笔杆也很粗,比大拇指还粗。从他笔下流淌出来的钢笔字如毛笔字一般,一撇一捺闪耀着精心打磨过的锋利。一横一竖饱含乐感,如诗般微婉,洒落,抑扬,顿挫。我怀以崇敬之心向他取经。他说,你反复练一个字就是了——楷。记住,要反复练,如达芬奇画蛋。

高中时,有一次帮诸老师改作业。端着林楠的作业本,我发呆了好一阵子。然后假装若无其事地问诸老师,怎样才能把字写得这样漂亮?问者无意,听者有心。我的这一问,无疑给诸老师出了难题,也给了诸老师难堪。因为诸老师的字写的并不好。他的字虽然有他自己的风格,但在我看来却十分的别扭。不喜欢不说,还多此一举地替他这个当老师的难为情。

听了我的问题,诸老师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咧了一下嘴,作表示状地笑了笑。同时也稍稍整理了一下其它部位的表情,便开始了职业性的侃侃而谈:“字嘛,是写给别人看的。写字的第一要素是要别人看得懂,看得清。所以呀,这个写字嘛,绝不能龙飞凤舞,追求一时的哗众取宠。”诸老师不仅没有肯定林楠的字写得好,好像还有变相贬低的意思。这让我有些不服气,也很让我失望。此时此刻的我,想学写字不能说真,也不能说假,真假参半吧。想让诸老师铆足了劲儿,与我一起赞美林楠才是真。

诸老师的侃侃而谈,不禁让我想起了他的另外一件趣事。不过,他的话还是深深地影响了我。打那以后,我始终不渝地坚守着老师的理念,最后也变成了自己的理念:字是写给别人看的。于是,我总是设法把字写得更漂亮,更清晰,却非常忌讳“龙飞凤舞”。所以,我的字很好认,哪怕是签名。这就是老师的力量,在关键的时刻能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不过,如果将来意外地成了名人或是什么重要的人物,恐怕会有些麻烦,模仿我的签名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诸老师的另一件趣事,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他刚接手我们班做班主任时,正是学校文艺演出活动的鼎盛时期。邻班的班主任是一位年轻的男老师,上海人。身材瘦瘦高高,皮肤白白净净。细细的一双笑眼,一笑,眼睛就更细更弯了,同时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一口上海腔的普通话,更是让人觉得他的浑身上下都充满了文人雅士之气。他的新婚妻子虽算不上五大三粗,却与他绝不般配。女同学大多爱管闲事:“欧阳老师怎么找了这样的一个爱人?”诸老师意味深长地说,这就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欧阳老师把他班里的节目搞得美仑美奂。他亲自编排的大型歌舞表演,堪称我们学校的 《东方红》。这可把我们班的女同学给羡慕死了,恨不能一下子变成邻班的学生,在灯光璀璨的舞台上一展青春的美好风采。于是,女生们便有意无意地在诸老师的面前唧唧歪歪:“欧阳老师的歌怎么唱的那么好呢?”无限的崇拜之情尽显无遗,毫不保留。这让诸老师感到了空前的尴尬和无比的为难。搭腔也不是,不搭腔更不是。最后只好勉强地笑了笑说:“是这样的,有些人爱唱歌,有些人会唱歌。”言下之意,当然是欧阳老师仅仅爱唱歌而已。这帮女生,狐狸精似的,对老师的言下之意,一点即通。

诸老师的话言之有理,却不能给人以信服,无法解决同学们的饥渴问题。如同远水解不了近渴,如同画饼充饥。女生们依然做梦都在想,希望一觉醒来,忽闻这个五十岁的老头儿居然能歌善舞!咳,实在是强人所难,对老师的要求太高了不是。

老师这边使不上劲儿,同学们只好自己来。自选自编自导自演。方菲是班里的文体委员。总导演兼主演非她莫属。就整体情况而言,我们班的男生要比女生腼腆许多。林楠更是腼腆的杰出代表。别看他念书那么灵光,跳起舞来可是比大象还要笨,动了胳膊就不知道动腿。急得方菲恨不能亲自去搬他的象腿。不过,就算真的去搬,估计也搬不动,那两条腿像被钉子钉在了原地。可怜的林楠,脑袋瓜子上的青筋直蹦,汗珠子顺着脑瓜门子飞流直下。再难的课程也没把他难成这样。

“我确实不行,还是换个人吧。”林楠求饶似的说。

“不行,非你莫属。”方菲颇具表情的脸孔迎向他那张年轻帅气的脸,坚定地说。

晚饭后,女生们陆续地往方菲家汇集,准备去学校排练。一路走着,方菲的心里总像有什么事放不下。对了,直觉提醒了她。于是,她率领着一帮女生浩浩荡荡地掉头,开往林楠的家去围剿他。他原本就不想去,便托词说:“我还没吃饭呢。”

“那就快吃嘛,我们等你。”方菲大方地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林楠走来走去,像是故意磨蹭,又像是心神不定。只是不再理这帮女生。

“你还磨蹭什么嘛,还不快点儿吃饭。” 方菲又开始催促他。他这才心不在焉地,无可奈何地坐下来,慢腾腾地开始吃饭。给了这帮女生一个背面的剪影。

于是,这帮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