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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可否重来 佚名 5016 字 4个月前

就耐心地站在他的背后叽叽喳喳嘻嘻哈哈地等待。我纯粹是来凑热闹的,或是来凑数的。但凡遇到这样的情况,我是开不了声,插不上嘴,搭不上话的。我总是有意无意地把自己摆放在了一个配角的位置。

坐在门口乘凉的邻居阿姨们也开始火上浇油,趁火打劫。其中一位胖胖的阿姨说话了:“楠儿,怎么不请同学进屋坐坐,啊?”说完便意味深长地咯咯笑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一起哈哈大笑。接着又有人对林楠的母亲说:“楠儿妈,你好福气哟,这么多的女孩都喜欢你儿子。嘻嘻嘻。”林楠臊得脸红脖子粗,一句话也憋不出来,起身便要往屋里去。他母亲一看这形势,只好亲自前来挡驾。她走到儿子的跟前,微笑着劝他,还是去吧。同时作了一个只有他们母子之间才能明白的暗示表情。他似乎有些勉强地点了一下头。

女生们簇拥着他出了院子的大门。他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大跨了几步出去,企图摆脱她们的纠缠。可她们如同蝶恋花一般,立刻又飞围了上来。尤其是方菲,几乎要贴在了他的身上。她恨不能挽住他的手臂一起走。如果可能的话。

星期天,文学组回校活动。我很早就到了。在静谧的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转悠。雨后的早晨,空气里浸透了白玉兰的气息。忽然远远瞥见林楠,正从教工宿舍楼的楼梯口出来。我连忙朝着能够避过他的方向躲开。他一定是看见了我,径直朝我躲的方向走了过来。我急忙换了一个方向,以避开他。我与他又玩起了捉迷藏。却不是小时候那种欢快紧张与忘形,而是无法言表的难以置信的痛苦无奈与自卑。作为街坊邻居,从小在一起摸爬滚打。相知也无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自觉地拉开了与他的距离,甚至有意躲避。如果我在楼下正准备上楼,抬头发现他正要下楼,我就会换一个楼梯口。

我意识到了。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这样的滑稽可笑。像一只鸵鸟,以为把头藏了起来,别人就看不见了。其实,我根本就不想做鸵鸟。只是没有掘地三尺的功夫,把自己彻底埋葬。按理说,照了面,说一声“hi”,能有多难?可我就是不愿意在现实中与他单独的正面遭遇。我是不敢。我是害怕......自然界中许多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一落到我的头上都变成了泰山压顶。

......鲜花盛开。柳条飘飞。荷塘涨满了荷叶。他向我慢慢地走过来。恍若电影中的慢镜头。满怀抱都是栀子花。它是我的最爱。我爱一切饱含浓郁气息的植物。栀子花洁白无瑕,是我爱它的第一个理由。我几乎容不得半点瑕疵。它浓烈的芳香,能瞬间激起我爱生活的强烈情感。我喜欢极致的事物。它唯一的缺点就是花期不长,如同我的某些特质。所以我能理解它。其实,这正是它的珍贵所在。让人难忘。

晨光撒下来,把我和他一并包裹。如梦如幻。一辆大卡车倏忽驶过。我倒在了地上。刺眼的白光把我唤醒。恍如隔世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他坐在床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说,伤势不轻,动弹不得,好在没有缺胳膊少腿儿。我完全感觉不到伤的疼痛。像躺在沙滩的吊床上,正接受着阳光的温柔洗礼......

高中毕业前夕,学校组织文学组去庐山旅游。我想都没想一下,就决定不去了。我知道想也没用。家里的钱应付日常生活都困难,哪里还有闲钱去旅游。“这个月咱家就剩下这五块钱了。”母亲的话不停地在耳边回响。

我正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装满旧鞋子的大柳条筐。“郁葱——”听见林楠的声音,又急忙用脚推了回去。站起来,后背对着门迎接他。林楠是这次活动的负责人,知道了我不去,放学后特地跑来做我的思想工作。他进门就问:“听说你不去庐山啦?”我没吭声。

“去吧。出去见见世面。” 他诚心诚意地劝道。我却在心里恶恨恨地回应他,你趁钱你自己去吧,我没那个闲钱!他似乎看出了我的心事,试探着问:“要不,我先帮你垫上?”

“我不想去!”我果断而违心地一口拒绝了。却始终没有转过身来面对他。我不需要施舍,也不需要同情。可我的心里在流泪。我没有办法也没有力量解救自己。自卑像一条大蚺蛇紧紧地缠勒着我。窒息弄得我神情恍惚。

那一天,他妈妈来串门,向我母亲请教织毛衣的针法。我正抱着五妹,无聊地站在旁边观看。随着“刺啦”一声破布撕开的声音。我看见了他妈妈那双看着我的惊愕眼神。我刹那间愣住。随即发现妹妹的小脚丫蹬破了我的圆领衫,露出了我刚发育的小乳房。我羞愧难挡地急忙躲进里屋,万分难过地哭了......这种难过是内心深处涌上来的一团血污,堵在了喉咙。无法述说。无法解释。心肺被撕裂了,尊严被践踏了,身体被扒光了示众。整个镜头像是被卡住了一样,停在那里不动了。我无力把它扯下来,撕碎它,丢进火里,化为灰烬。更无法让它超越守恒定律,在宇宙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像从未发生过一样。可我多么希望如此。

也许是父母的评价常在耳边响起,也许是我真的很笨。反正我总是觉得自己很笨,不是聪明之女。所以“笨鸟先飞”的成语常常在脑海里起飞。尤其是上了高中以后,我的成绩突然名列前茅。有一阵子竟然还排在了年级第一,当了好一阵子的“名人”。

年级开大会。同学们拿着凳子往操场上集中。

“谁是郁葱啊?”人群中,一位外班的同学问另一位同学。

“喏,就是她。”我看见另一位同学用手指着我。

家长会上,老师讲我的故事,让不少家长的眼睛一次次地湿润。如果这事归了林楠,也不必大惊小怪了。他从初中开始就已经“功成名就”。他不仅学习成绩好,还是一位著名的“社会活动家”。一切光环罩在他的头上都是那么的理所当然。而我的头上哪怕是落下一只小小的花环也会令人惊讶,多不容易啊。

妹妹们要开家长会,父亲总是与母亲你推我让;我要开家长会,父亲总是与母亲争先恐后。父亲常常是匆忙地扒拉两口饭,最后一口饭还没咽下去,就对母亲说:“我开会去了。”

父亲说那是一种享受。

从此,父母号召妹妹弟弟向我学习,一切行动听我的指挥。我成了父母的骄傲和希望。活生生的现实成就的却是一个身心分离的人。人在地上走,心在天上飘。这个角色很累,却是我唯一可以扮演的。

父亲办完事,把母亲和我单独接了出去。我和母亲上车坐好后,父亲才说带我们去吃饭,去一个叫“四季美”的地方吃汤包。这是本地很有名的美食。我虽然没去过那个地方,却早已听说过,并把它想象得很贵很贵,要花很多很多的钱。于是我坚决不去。不管父亲怎么劝,我都听不进去。

母亲坐在旁边没有吭声。父亲继续一边劝着我,一边不停地转动着方向盘。依然一副美滋滋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我哭了,很伤心地哭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哭。其实,我本不想哭,尤其不愿当着父母的面哭。但我实在忍不住,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挟持着我。这只让我讨厌又无法挣脱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把我的心从天上扯下来,却又没有丢在地上,只是让它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没着没落地悬在半空中。

父亲也不吭声了,只好把车掉头往回开。我拿自己真没办法,我并不想如此,结果却总是如此,冥冥之中总是有一个“我”与我对着干,最终却总是那个“我”胜出。可那是一个虚弱的“我”呀,一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我”。

看得出来,父母都很扫兴。我心里自责得难受。开始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懊悔。不是懊悔没去成,而是懊悔自己搞得父母不愉快。我为什么不能快快乐乐轻轻松松地和父母去吃顿饭,让父母高兴,自己也闹个解馋?不行,我做不到。“我”快乐不起来,“我”很沉重。我对“我”实在是很无奈。

第八章 广阔天地

高中毕业后,有门路的家长绞尽脑汁、想尽法子把子女的去留安排得好上加好。方菲光荣地参了军。当然,这不是普通女孩想去就能去的地方。林楠的父母为他搞了一份“证明”,让他留在了城里,留在了父母的身边,远离了上山下乡。我和周菁下乡插队,接受再教育。

这一年,从我们这一批开始,实行的是“厂队挂钩”。下放到一起的知青,父母都在同一个单位。随行的还有单位派驻的“带队干部”。

临走的这一天,集合点彩旗飘舞,锣鼓喧天。每一面彩旗都憧憬未来,每一声锣鼓都激情满怀。我爬上一辆解放牌大卡车后,顿时有一种使命从天而降的感觉。依稀可见一种新生活的美好在微笑着向我招手。我把“广阔天地”一遍遍地在虚空的心中描绘,每描绘一次都会比前一次的更加美好更加蔚蓝。

我无法懂得林楠,也无法理解周菁。看看周菁,还在狼哇哇地哭着。两只眼睛红得如同挂在桃树上的两粒小桃儿,这得哭多少个时辰才能美丽成这样。车将开,周菁与父母难舍难分,又是拉手,又是拥抱,其场面甚为悲壮,恍若临刑之前。周菁上了车,挥手告别。她母亲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生离死别,毅然决然地也爬上了车,英勇地和自己的孩子肩并肩地站在了一起。

看看周围的环境气氛,想想自己的格格不入,真想也表现出一点儿“依依不舍”,以免露骨露馅。无奈表演天赋有限,实在装不出来。再说了,与谁依依不舍呢?母亲没有来送我,父亲把我送到集合地点就走了。我早已经是大人了。什么是娇生惯养?我的词典里从未收录过这个词。

你简直就是冷血动物。没良心的家伙......好不容易憋出了一丝“罪恶感”,却很快又原谅了自己。像一只刚刚放飞的鸢鹰,任何力量都挡不住它冲向自由的渴望。哪一片天空是它的向往,哪一座森林可以安身?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冲出了笼缚,飞向了天空。此时的我,正不顾一切地要去追寻一个遥远而抽象,虚幻而渺茫,但非常确定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心里还没有底。不过,有一点很清楚,我渴望改变。改变现状,改变命运,改变一切。这,就是开始的地方,开始的时间。沸腾的情怀无法被眼前的悲情所煽动。相反,煽起来的却是如烈火般的豪情。莫名其妙的窃喜是这堆烈火上跳跃的蓝色火苗。也许,我是在逃离什么。然而,我却可以这样的肯定,绝不是逃避。

汽车行驶了五个多小时,到了一个鱼米之乡。周菁的母亲一直跟着车队把她送到了目的地。

生产队为我们这帮人的到来,在晒谷场上举行了盛大的晚宴。吃完饭,临走之前,周菁的母亲还单独与队长谈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话。

不久,二妹写信来告诉我,自从我离开家以后,母亲经常在梦中呼唤我的名字,从梦中哭醒......

下乡后第一次回家探亲,是一九七五年的春节。母亲要补偿我什么似的,给我做了一件带有黄色大菊花图案的棉袄罩衣和一件桑蚕丝的棉袄。

大年初一。一大清早,母亲就把我们轮番唤醒,拿出新衣服让我们换上。妹妹们很快就穿戴好了。母亲见我没动弹,开始敦促我赶快换衣服。大过年的,出门拜年没件新衣服,多不体面。为了不让母亲失望,我忸怩着勉强穿上了这件新衣服。准备出门时,却怎么也出不了门了。也许是不太喜欢衣服的图案,觉得太抢眼,太花哨,花哨得有些夸张,有些不合时宜。太久的灰蓝色调。过早地习惯了。

为了掩饰,我开始笑。站在门口,几次鼓足了勇气,却都出不了门。笑着笑着,把眼泪笑了出来。带着淡淡的忧伤。真的很久很久没有穿过花衣服了,它来的这样陌生这样突然,让我毫无准备。如同聪明不属于我,如同美丽不属于我。它根本就不属于我。于是,笑又变成了哭,止不住的哭。很伤心。我想说出来却说不出来,我想道明白也道不明白。似乎只有眼泪才能懂得我的心。大过年的,怎么还管不住自己的眼泪呢?管不住,什么时间都管不住。与时间和地点毫无关系。母亲无辜地看着我,有些不知所措。

大约十一岁那年,母亲带我去布店买布做衣服。母亲看上了一块黑蓝粗条交叉的布料,我却喜欢一块图案是小花小草伴着小猫儿小狗儿的布料。母亲不同意,说:“都这么大丫头了,还穿什么小猫儿小狗儿的。”母亲买下了她看中的那块布。我不知道有多么的失望。

时间就像疾行的列车,往事就是不断后退的景物。我的情怀没有跟随我挤上列车并与之同行。她固执地留在了原地。不管列车走过了多少凄风冷雨,越过了多少荆棘漫野,穿过了多少峻岭崇山,又跨过了多少江河湖海,也不管它行驶到了哪里,还将行驶到何方,斑驳的车身见证了岁月的年轮。可我依然还是那么喜欢小猫小狗、小花小朵,还有那条白底紫色花朵的绸布裙子。它们无法让我忘怀,总是在我的眼前飘动,轻轻地飘动。那么的鲜亮,那么的令我动情......

父亲对我寄予了无限的期望。过完春节回到农村后,大约是这一年的春夏之交,他就到生产队里看我来了。

我和父亲并排走在通往城关的大路上。这是一条由东向西延伸的柏油大马路,左边是散落在田野上的农户,右边是大片的稻田。阳光在我们的前面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