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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可否重来 佚名 5016 字 4个月前

下了剪影,长长的。

“写了入党申请没有?”父亲关切地问我。

“没有。”我有些内疚地说。

“要写,抓紧时间。”父亲满怀期望地对我说。

父亲要我多关心国家大事,关心当前的政治形势,还说了许多激励我上进的话。这些也许都是他的人生体会,他这辈子没有做到的事情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做到,因为有人做到了,他希望他的孩子也能做到。

我认真地听着父亲说话,频频地点着头,好像是懂了,其实什么也没懂。所以,事后也也记不得父亲当时具体讲的是些什么了。之所以知道是一些激励我上进的话,完全是感觉出来的,知道父亲对我的殷殷期望。父亲的期望之高大,我的脑子其实根本就装不下;父亲的期望之遥远,我的目光其实根本就看不见。我只是在迷迷糊糊懵懵懂懂之中,感觉被一股强大的动力推着往前跑。

虽然是朝着城关的方向,但我们并没有进城。当阳光把我们的剪影变短,再次投射到我们的前面时,我们已经准备拐进与大路垂直、通往生产队的小路了。

队长好客,待人热情,准备了饭菜和当地的果酒等我们回来。一回到队里,我觉得又热又渴,抱起装满果酒的大碗,咕咚咕咚地就往下灌,又酸又甜,真是好喝。我一碗接着一碗地灌,也不知道灌了几碗,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以后,我记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写入党申请书。

我和周菁,再加上另外两个男孩和两个女孩江蓝和玉苗,分在了同一个生产队。在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日子里,我们无愧于这个时代。

这是一个英雄辈出人才辈出的时代。一个女知青负责养猪。母猪要生产了,她日夜守候在猪妈妈的身旁。一只小猪崽出生后窒息了,她与小猪嘴对嘴地做人工呼吸。小猪得救了,她成了劳模,成了知青们和父母们眼中的英雄。这不是在编说一个陈旧的故事。这是在叙述一个发生在身边的真人真事。这个女知青就是与我同房间的女孩江蓝。

人人以实际行动向英雄模范学习,争先恐后地与教育者们同甘共苦。无论是在冬天的严寒里冒雪挖河筑堤,还是在春天满是蚂蝗的水田里育苗插秧,还是在秋天的麦场上昼夜脱粒装仓,都晃动着我们的身影。没有人搞特殊化。夏日里,烈日当头,在几乎一人高的棉花地里锄草,口渴难忍,我们和农民老师一样,趴在小河沟边饮水,这里曾经洗过粪桶,也曾经......这是一本厚厚的写真集。精神上力大无比,信仰上战无不胜。

我们自以为是完整劳动力,可生产队却给我们记半个工分。私下里,知青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很是有意见。平静的外表下,隐匿着争强好胜,自我价值,缺金少银,公平合理等等一些不便明说却非常重要的东西。但彼此都心照不宣。谁又是谁肚子里的蛔虫呢。

刚吃过晚饭,仓库保管员就敲响了挂在仓库门口的那块铁轨。它既是号召全队出工的钟声,也是召集全队开会的钟声。生产队员们从四面八方陆续涌进仓库。队长把近期的生产情况总结完以后,又对后续的生产作了分工,接着征求大家的意见。

“我觉得应该同工同酬,现在的分配方案不合理。”紧接着队长的话音,我说道。自己的话音尚未落地,就后悔了。我从未想过要在全体社员大会上当“出头鸟”。我知道在心事上应该曲径通幽。可每次到了路口,就像有一只魔手拉着我披荆斩棘,勇往直前。

天生缺少“三思而后行”这根弦。小时候,罗娘说我“缺心眼儿”,让我好一阵不服气,愤愤然在心里反问她,谁缺心眼儿啦?但此时此刻,像是有人在我的脑袋上猛然敲了一锤,让我豁然醒悟。这一锤,正是这一片鸦雀无声。再也没有什么力量能让我如此痛彻。世上什么药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说出来的话如同泼出去的水一样无法复收。我彻底地明白了。

会场依旧寂静。社员们没人出声。知青们更是无人言语。他们的头越低越下,恨不能藏在裤裆里。是我让他们蒙了羞,让他们无地自容。当然就不必指望他们当中有谁能来接我的话茬了。怪只能怪自己无知地拔出了瓶塞,放出了令人恐惧的魔鬼。

我倒不怕魔鬼吃了我。只是如何对得住父母,让他们的颜面朝向何方?不给他们争光添彩倒也罢了,但也不能给他们的脸上抹黑吧?同伴会怎样对他们的爸妈聊起我,他们的爸妈又会怎样对父母说起我?带队干部会怎么看待我的表现?不能回城怎么办?岂不是要在农村呆一辈子?......蒙了。彻底地蒙了。只觉得渐渐地往下沉,越沉越深,耳边咕噜噜地像是海水的声音。像是走在漆黑的荒漠,星月也为我感到羞愧,遮起了面容。在惊恐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漫无目标。忽然,背后“嗖”的一股冷风袭来,被人捅了一刀......血,汩汩地流出体外。我感觉很冷......

平生第一次尝到了死亡的滋味。也知道了什么叫行尸走肉。却不知道队长是如何结束会议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仓库的。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躺倒在床上,度过这慢慢长夜的。

难过让我吃不下饭,睡不着觉。这种状态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周菁不敢重提此事,害怕做了揭伤疤的人。其他人就更不敢触碰这个话题了。上帝是怜悯的,他指派时间为神医,让我起死回生。我拉住神医的衣角,请他留步,教给我一些医术,好让我在往后的日子里能自我解剖,自我疗伤。

从后悔、自责、害怕,到有所觉醒、有所认识、有所觉悟,再到自我反省、自我批判、自我救赎。我慢慢地好起来。我的思想意识开始发生质的变化,产生质的飞跃。一个城里来的学生,再怎么能干,出的也只是蛮力,使的也只是傻劲,在技术活上根本不能与农民老师相提并论,至少你连个簸箕都“玩”不转吧?不记得吃带壳的米饭了?还接受再教育呢!哪有如此不虚心的学生!

队长深知我内心的痛苦与挣扎,却不动声色。而是对知青们的思想和生活更加关心更加照顾了。他是一位很可爱的中年男子,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虽说家庭出身是地主,可他一解放就与家庭划清了界限,毅然决然地参加了革命,走进了抗美援朝的队伍里。转业后,到了县政府的宣传部门工作。为了提高自己的写作水平,为了写出让领导满意的稿子,队长吃过悬梁刺股的苦头。多少个日日夜夜,多少次点灯熬油,终于研究出一套训练自己的方法,他把范文看过数遍后,便锁进抽屉里。然后自己伏案模仿、默写,写好之后,再拿出来比对。工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成功了......

然而,不曾料想的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开始了。他这个“有产阶级”的子弟,虽然早与家庭划清了界限,却没能幸免逃过这一劫,最终还是被打回了老家。但由于人缘好,又有文化,能力也强,便顺理成章地当上了队长。从为县官效劳,到为社员服务,从此走上了一条真正的公仆之路。

知青屋子的门窗前,是一片麦田,之间隔着一条仅有一米宽的小路。晚上,我总是喜欢面向麦田,伏在靠窗边的那张只有半米宽的小书桌上看书。脸与窗之间的距离也就半个半米。

这天晚上,一切照常。我坐在书桌旁,正聚精会神地读着一本惊心动魄的小说......窗外一片漆黑,小油灯在眼前和黑幕之间摇拽着、跳动着。梦幻而诡异。读到意境之处,我习惯性地抬起头,凝视着黑暗遐想一会儿。不知是第几次抬起头,恰与一张呲牙咧嘴、满是麻子的面具对视,“啊——”还没来的及魂飞魄散,我就不由自主地狼嚎了一长声。“面具”顿时就消失了......

待清醒后一想,那不就是队长嘛。他的笑容是那么的真诚,那么的善意,分明就是长辈看着孩子爱读书而发出的欣慰之笑。只是长相寒碜了点。其实也不能全怪长相,关键是他突然地出现。这一“突然”,便让我走入了魔境。在油灯的忽闪下,以黑幕为背景,让我以为自己真的见到了鬼。

这一声狼嚎对于我来说倒没什么,既没晕倒,也没昏死。可对于当事人队长来说,可就不是小事一桩了。我让他的灵魂受到了惊吓。就在我大呼小叫之际,他选择了静静地离开。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他是对的,他的智慧救了他。如果他再多停留一会儿,或是多说一句话,比如安慰一下受惊的我,都会给自己带来不小的麻烦。那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人们会误以为他是“坏人”,图谋不轨。可他不仅不是个“坏人”,还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好人。他踏实肯干,关心集体关心他人,只是口齿笨了点儿。这天晚上,他正是出于对集体的关心,在队里巡视。路过知青屋,看见敞着门,开着窗,点着灯,便扒头翘脑地往里瞧,瞥见一知青灯下苦读,心里一高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只可惜这笑容欠缺些美感。

我和周菁分室而居。这是她的提议。她心眼儿多,道理也很多。她说距离的神奇在于它能营造神秘,制造梦幻。越是关系亲密,越要保持一定的距离。这样便于彼此的感情深厚和自身成长。她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父母都是单位的机关干部,叔叔舅舅都在国外。她分不清什么是韭菜什么是草,麦苗和稻苗就更分不清了,也不知道哪个长在水田,哪个长在旱地。社员们善意地取笑她是真正的城里人。那语气里,那表情上,分明是羡慕,是赞叹。我因此还好生一顿嫉妒。遗憾自己为什么连麦苗和稻苗都分得清清楚楚。

队长总是尽量找一些轻松的活儿给知青们干。这一天,他安排我和周菁去麦田里赶麻雀。我怀疑这是队长凭空编造的一个活儿,因为麦田里站的满是稻草人,摇扇子的,舞袖子的,挥帽子的,形形色色,我们这两个大活人简直就是多余。

站在田边,周菁思绪神游,目光茫然。就算麻雀真的在她眼前落下一大片,估计她此时也看不见。“我叔叔和舅舅的孩子都念过大学。” 周菁望着远处,流露出对大学的无限憧憬。

重提大学,只是再一次提醒了我。其实,我并不能理解周菁的渴望。我对大学的向往完全来自林楠和周菁他们的影响。现在,国内上大学靠推荐,要符合“工农兵”的条件及某些其它的或不为人知的条件。周菁家庭出身不好,父亲出身于资本家,母亲出身于地主。靠推荐上大学,对于她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这一点她心里很清楚。也恰恰是这一点成了她去不掉的一块心病。然而,希望之火一旦在心中燃烧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熄灭的。她把母亲上大学时参加运动会的照片随身带着,不时地拿出来鞭策自己。因此,无论白天多苦多累,周菁都要坚持读书,坚持写日记到深更半夜。受周菁的影响,我也不敢怠懈半分钟。

我们住的房子在通往大路的小路边,是生产队专门为我们的到来临时搭建的。房间与房间之间的墙壁没有封到顶。不论多晚,只要我看见周菁的油灯在摇曳,我的油灯是不会熄灭的。同样,只要周菁看见我的油灯在摇曳,她的油灯也是不会熄灭的。劳累了一整天,困得要命,但不服输的性格趋使我是不会比隔壁先灭灯的。人睡着了,手还在写日记。第二天一瞧,写的都是些什么呀。是梵语,还是梦呓?研究来研究去,始终不明白自己写的是些什么,要想表达一种怎样的心境。莫非自己的灵魂深处真有一处深奥?深奥得连自己都未曾探测过?隔壁的油灯也未能逃脱油尽灯灭的命运......

虽然每天都例行公事地坐在书桌前,却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在集中精力刻苦学习。思绪的调动总是大手笔。一会儿描绘将来功成名就的蓝图,一会儿又在心里速写美女的肖像。一颗圆圆的脑袋,两条又黑又亮的大辫子左右相互缠绕,盘在头上,露出甜美的微笑。忽然想起那个令我极度讨厌的女带队干部,说我的头怎么这么瘪?我看在她是父亲同事的份上,看在她是大人的面子上,没有回敬她一句:“你的嘴怎么这么瘪?比李老师的还要瘪!”真没修养!......无意之中抬起头,看见了断墙那边的灯光在顽强地闪动。猛然的警醒,毫不留情地把那个已遊走到了远方的小顽皮一把拉了回来。

第九章 白杨树

年末,部队征兵工作开始了。队长特地把两位征兵的解放军同志邀请到自己的生产队,并安排他们与我们住在一起。接到消息,我们几个女知青高兴的美丽如花,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的温暖格外的明媚。于是,忙不迭地腾出了一间最好的屋子,手脚麻利地打扫干净,满心期待地恭候亲人解放军。

小路的两旁是两排高高的白杨树。当两位军容整洁的解放军同志向我们走来时,我的眼前陡然出现一组颇具历史性的镜头......我们欢天喜地地把他们迎进屋里,安顿在“热炕头”上。我捧着热茶刚刚走近,那位个子高一些的解放军同志连忙起身双手接过茶,热忱地说了一声“谢谢”,同时露出亲切的笑容,亲切的笑容里面是洁白整齐的牙齿。接着,他介绍说自己是排长,另一位是班长。

每天晚饭后,我们不约而同地都一头钻进了他们的房间,如饥似渴地听着排长说着一些前所未闻的事情。此时,世界上任何一件别的事情都显得是那么的毫无意义。排长知晓甚广,谈吐风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