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他的军人身份?我看没那么简单吧?” 玉苗开始深入分析这桩案子。
“不是因为这个还能因为什么?别小瞧了这个军人身份,它能在一夜之间把母鸡变成凤凰。农家女孩要改变命运全靠这张牌。” 周菁说。
“是啊,没有别的出路。” 江蓝道。
“依靠别人总归是不保险的。其实,在农村找一个好人过日子也没那么遭。”我在一旁又搭上了话。
“说的容易。叫你一辈子呆在农村,你答不答应?说,快说呀!”玉苗紧紧相逼。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一辈子的生活,面对的那个人很重要。他的条件确实很好,可他离你很远,你根本就够不着。”
“是啊,婚姻其实是一件可遇不可求的事情。小芳的事恰好证明了这一点。她很想改变,并努力做好,最终还是一场悲剧。”周菁说。
“婚姻最好是门当户对,你情我愿,强求不来。”江蓝说。
“婚姻一定要有爱,纯爱,不带任何目的性。”我说。
“我赞成。”周菁举手赞同。
“哎,别扯远了。我真想见识见识那个家伙。还军人呢,还子弟兵呢,还军民一家亲呢!统统都见鬼了吗?我要去找他算算这笔账,讨还血债!”玉苗义愤填膺,边说还边握紧了一只拳头。
“你情我愿的事情。他又没亲手杀了小芳。真是的,没见识。”周菁不屑。
不过,玉苗还是瞒着大家去了一趟五队。打听到邱家,敲开了他家的门。开门的是个老婆婆,说是邱桦的奶奶。玉苗问他在家吗?奶奶说他帮队里“双抢”去了。奶奶让她进屋里坐坐,说吃饭的时间到了,快回来了啦。
玉苗进了堂屋,抬头看见一张毛主席的画像,剩余的墙壁上挤满了奖状。为了让自己显得自在些,她开始装模作样地欣赏起奖状来。哦,几乎全是“邱桦”的。见玉苗那副认真的样子,奶奶情不自禁地夸奖起她的这个孙儿来:“这是我的第二个孙儿,就是在部队上的那个。他从小到大不用人操心,很懂事呐!”玉苗的心砰然一震,更加仔细地审视起四壁上的奖状,从“五好学生”到“五好战士”,从学习“毛著”的积极分子到爱民模范,应有尽有,似乎所有的荣誉都被他一个人拿光了。“哼,伪君子!”玉苗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却不动声色。
“奶奶,我回来了!”随着一声招呼,玉苗转身望向门口,眼前出现了一幅画,一英俊青年正带着一圈夕阳的光晕跨过门槛,白色的衬衣被棕色的皮带系在草绿色的军裤里,裤腿挽过膝。玉苗感觉脑子忽悠一阵犯了糊涂,竟然想不起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
他也看见了她。“这位是......”他用眼神询问奶奶。
“怎么?你们不认识啊?你不是找我孙儿吗?”奶奶望着玉苗,惊诧不已。
玉苗没有了平日里的神气,惊慌起来:“啊,是,是,是我找他。”她不大方地指了指邱桦,对奶奶一边不停地点着头,一边不自然地笑着。
“找我?有事吗?” 邱桦好不意外。
“当然有事。你出来一下。” 玉苗强行地镇定了一下自己,又装出一副领导的范儿命令他。
“吃了饭再走!”奶奶更像个领导。
“吃了饭再说吧,听奶奶的。来,一起吃。”他热情相邀。
玉苗想起他干了一天活儿,忽然心生慈悲,便坐了下来,心不在焉地往嘴里灌着炒米稀饭。
吃完饭出了门,天色差不多黑了。他俩默默地走了一段路,他也没问她找他有什么事,像是一切都在预料之中。玉苗憋不住了,问他:“小芳死了,你知道不?”
“知道。”他低下头,像个犯了错等待受罚的孩子。
“你好狠心啊,为什么见死不救?”
“我真的没有办法。她不吃不喝搞绝食,非要我答应马上结婚不可。”
“那你也不能把人家送回去呀,人家一个姑娘家,这脸往哪搁啊?”
“是她自己要回去的。我是怕她不吃不喝弄出毛病......以为她回家会好些......”
“你好糊涂啊!”
“我好后悔。其实,我还是挺喜欢她的......只是她不容我好好想一想......”
玉苗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一眼倒也没什么,只是没想到看出了麻烦。真的,麻烦了。她爱上了他,她确定。月亮出来了,把银光从他的侧面撒过来,为他拓出一个完美的剪影。小芳,你没有错,他值得你爱,他值得你作出牺牲,换作我,我也会这样做的。只是,你不该走远......玉苗晕乎乎地走进了一个梦的场景。树影婆娑,微风撩人。
“我明天就走,探亲假到期了。”一语惊醒梦中人。
她的心开始“砰砰砰”地乱跳起来,几次都要跳出嗓子眼儿,如果不是拼命地往下咽,非跳出来不可。她开始盘算起来,明天到底是个什么日子?天哪!明天就要来临!她是一个敢想敢为的人,什么事情只要想到了,基本上也就成功了。她鼓足了勇气,吞吞吐吐地对他开声了:“我——我根正苗红,一定不会影响你的前途......反正,我是喜欢上你了......没撤了......但我不会逼你,你只要记得还有这样的一个人就行了......”
第十章 我们的田野
在众多的农活儿里,我最怕的就是给一米多高的棉花地除草。因为那是在一个太阳要把人晒成肉干的季节。这一天,队长又把这个活儿分给了我。队长认为这是个属于照顾性质的活儿,不用费太大的力气。
没人不认为队长是个善良的人。他总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照顾别人,尤其照顾女人。他认为男人都是铁打的,女人才真正是泥捏的,一碰即碎。他的第一任妻子就是生孩子去世的。所以,他认为女人一不小心就会死的。他的现任妻子真是享尽了天福,他把她含在嘴里怕温度高化了,捧在手心里怕不留神摔了。如果不怕人笑话,他恨不得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或是牢牢地扛在肩上。
我从齐肩没头的棉花地里钻出来准备喝口水。棉花地毗邻一条小河沟。小河沟实际上是条小水渠,它担负着一侧岸边的土地灌溉。我所以叫它小河沟,是因为它没有一点儿人工的痕迹,更像是浑然天成的大自然造化。它沿着公路曲曲弯弯地伸向远方,不知道它到底有多长,源自哪里,流向何方。它静静地躺在伟岸的公路身旁,在大约一米以下处。它们紧紧地偎依着,像一对深情注视的情人。沟边长满了野草,开满了野花。我低头向下,看见了一个被热气包裹的自己,蒸腾的热气倒映在水中,这般的清晰。水里偶尔游来几条小鱼小蝌蚪。
掬起一捧水,一饮而尽。正捧起第二捧水时,忽闻公路上传来了一声“你好”。我抬头望向公路,见一帅小伙儿正看着我,吓得我将这捧水摔进了河沟里。糟了,他一定是看到了我刚才的那副狼狈相。但事已至此,也只好很有礼貌地硬着头皮,假装镇定地回应了一句“你好”,以平衡刚才的失态。
“我是二队的,你们的邻居。你是去年才来的吧?”
“嗯。”我点点头。
“我在这儿已经呆了四年了。老油条了。认识一下吧,我叫杨桄。你呢?”他那浓密的眉毛下面是一双深邃的眼睛,在这两堆黑色的草丛中隐藏着沉思和神秘。
我从不擅长与陌生人打交道,但还是经不起诱惑地告诉他,我叫郁葱。他索性在公路边坐了下来,一副要与我隔水攀谈的架势。在我看来,他的衣着太抢眼,明显地与接受再教育的身份不相符。大家都以艰苦朴素为荣。中学时更是有同学把好端端的衣服裤子剪破,然后再打上补丁。眼前的这个人怎么这么大的胆子,敢逆潮流而动。
“我准备去城关买点儿东西。你有没有什么要带的?”他像是看出了我的心理活动。其实是我的眼神太直白,藏不住任何的秘密。难怪,要去城关,原谅他好了。
“没有,谢谢。”即便是有东西要买,我也不能告诉你呀,你是谁嘛。我心里嘀咕着。
“我住在汉口,你家住哪儿?”
“武昌。”
“江城三镇,我们各居一镇,隔得还蛮远的。” 他饶有兴趣地评论着。
我心里记挂着我的棉花地,没心思跟他聊天,更担心影响不好。你看,一起除草的几个社员都抬起了头朝这边张望,还时不时地交头接耳,目光里藏满了狐疑。
“我要回去干活儿了。”我告诉他。
他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后面,说:“不反对我来看你吧?”
说句心里话,我不反对,一点儿也不反对,所以我没出声,算是默认了吧。看来,一个人的长相是他的绝密武器,于自己是宝剑,对别人如毒标。
“不要到我队里来。你就在那个路口等就行了。”我指着大路和小路的交叉路口说。
“行。就下个‘初一’吧?”
“好。”
两人先后说了声“再见”,就各自走了。
周菁对我的影响颇大,其中有诸多原因。最主要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她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虽然她的出身并不吃香,可我就是羡慕。于是,周菁的言谈举止像水渗入泥土般地影响着我。她说她的男朋友也是在一次偶然事件中认识的。从她的表情里从她的描述中可以看出,这是一件极有意思的事情。
如果不是农忙时节,每个月的“初一、十五”便是全队的休息日。认识杨桄以后的第一个“初一”,他果真来了。他在路口徘徊了大约一个小时,我也来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呢。”他笑着对我说。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呢。”我腼腆地笑道。
“去城关走走怎么样?”
“好啊。”我欣然同意。
走过田野,走到湖边,他情不自禁地轻声唱了起来:“平静的湖中开满了荷花,金色的鲤鱼长得多么肥大,湖边的芦苇中藏着成群的野鸭......”
天哪,这是什么歌呀?他怎么会唱这样的歌,我听都没听过。我不知道此时的自己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是因为他没唱革命歌曲而惊讶,还是因为他唱的优美而惊讶。我无法作出判断。但真情实感骗不了我,是因为后者。于是,我屏住气,只让气息延着鼻腔弯弯曲曲地渗出来,生怕自己呼吸的气流打断了他的旋律,也怕自己呼吸的声响骚扰了他的歌词,直到歌声向遥远的天际飘去。“蓝蓝的天空,雄鹰在飞翔,好像在守卫辽阔美丽的土地。一会儿在草原,一会儿又向森林飞去。”
“这是什么歌呀?怎么这么优美。”我好奇得不行了,像是一个来自前世纪的人,顾不得遮掩自己的孤陋寡闻。
“《我们的田野》”
连歌名都这么美。顿时觉得他浑身上下,从里到外都散发着绵绵缠缠的诗意和挥挥洒洒的浪漫,让人情不自禁地会去联想到美。大约是初中二年级那会儿,有一次方菲向我展示她新买的鞋子。我脱口而出:“真美!”,却被那位连夜给方菲送书的“革命”男生当场痛斥:“应该说‘英姿飒爽’,什么‘美’不‘美’的,小资产阶级的腔调!”我被批得哑口无言,无地自容。那时,我还经常被批评“只专不红”。可我真不知道怎样做才算“红”。
阳光洒在大路上,大路宽阔而静谧。他又歌兴大发:“好山好水好地方,条条大路多宽广......这是英雄的祖国,是我生长的地方......”
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优美抒情的旋律,这么激情满怀的歌词。
“这又是什么歌?”我由于迫不及待而真相大白。
“《我的祖国》”
我为自己的少见多怪,开始感到不好意思。看我一脸的好奇和惭愧,他又开始从头唱。当唱到“姑娘好像花儿一样,小伙儿心胸多宽广......”时,瞄了我一眼,露出微笑。我的心一阵激动。此时,虽然觉得他的胆子真不老小,还在为他捏着一把冷汗,却无不为他那奔放的情怀所感染,心中无数次荡起那从未有过的连绵不断的浪漫涟漪。
“教我唱行吗?”我是这般的渴望。
“行。不过,不能随便唱,尤其不能在其他人面前唱。懂吗?”
“为什么?”
“不知道。但要答应我。”
“好,我答应。”我伸出小手指与他拉钩承诺。为了能学到这样美妙动听的歌曲,什么条件不能答应?什么条件都会无条件地答应。不过也怪,每当他说“不知道”“不清楚”的时候,我都觉得不像是真的“不知道”“不清楚”。也许是不想说吧,或是说了我也不会明白,那又何必说呢。
我嘴上虽然答应了,心里却问了一万个为什么。我总是无法理解世间所发生的一些事情。这么好的歌曲也不能随便唱,到底是为什么?如果说旋律太美,有点儿“小资”,可这些精美激越的词句,多么的令人振奋和向上,怎么就不能唱呢?能唱与不能唱的界限是怎么划分的?又是谁在那里划分呢?划分这个界限的标准又是什么呢?脑子里总是不断地长出一些自己无法解决又得不到解决的问题。困惑像一群无知的顽童,将我团团围住。我如同一个智障儿,被无情地戏弄。
无法让我不想起小时候不能戴红领巾的事情。我实在闹不明白好多事情。就像被投入到一个密封舱里,在黑暗中到处摸索,妄想找到一个出口。终于听见了外面的“叮咚”声,却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