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有救了。但当我把这些问题抛给他时,他总像是在回避:“咱们不谈政治。咱们只唱歌,只谈文学。好吗?”
“什么是政治?”
“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的东西。”看样子他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或是不想说。我也不便深究下去了。可当谈到梁山伯与祝英台,谈到罗密欧与朱丽叶时,他的情绪明显激昂。他说:“这是世界上最美好最动人的感情。有了这种感情,人心会格外地圣洁,阳光会变得明媚,草木会变得葱郁,空气会变得清新,花儿会变得艳丽,世界会变得美好......尽管今生不能在一起,来世也定会相遇。”说完,他沉默了片刻。
“怎么不说话?”他扭头问我。
“听你说呢。你相信来世?”
“信吧。”
接着,他又谈了一会儿但丁。然后,深深叹了一口气。“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我终于有些明白。他所以知道的多,是因为他看的东西多,灵魂大踏步地走在了前面。我所以搞不懂许多事情,是因为我的灵魂远远落后于时间的步伐。读的书太少。他说的一些书名,我甚至听都没听说过。还是学校文学组的成员呢,说出来脸都不知道往哪儿搁。还好他不知道我的底细,否则非笑掉大牙不可。
第一次的课外读物,是小学三年级的暑假从学校得到的。期末考试之后,学校图书馆把图书分发给各班,再由老师分发给学生,开学以后再交上去。柳老师给了我一本厚度仅六七毫米的书《我们在轮船上工作》。直觉告诉我,这不是一本“好看”的书,因为老师把“好看”的书给了她喜欢的学生,厚厚的。拿到这些书的同学,个个都兴高采烈,欢呼雀跃,神情飞扬。
在此之前,我没看过任何课外书籍,当然也就不懂得什么叫课外阅读了。以为看书不过是认字而已。老师不重视你,从情理上讲,也是说得过去的,这么短缺的资源给了你不是浪费了嘛。我拿到书后,因为根本就看不懂书中的内容,也就谈不上兴趣了。但我还是硬着头皮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装模作样地、拼上小命儿地整整啃了一个暑假。
家里的书箱是父亲用包装板做成的。一个简易的小木箱。里面却装得满满的。我时不时地把它从床底下拖出来,从上翻到下,从外翻到里,希望能找出一件宝贝。可是,除了《支部生活》还是《支部生活》,里面的内容无法吸引我。很是失望。于是继续翻。忽然翻到了一本蓝色封面的书,一阵惊喜地掏出来一看,几粒白色的隶书跃入眼帘,《增广贤文》。翻开一看,“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不知所云。又一次地失望了。可是,我还是经常地把这个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翻一翻,找一找。企盼它能变成一只魔术箱,从中长出意想不到的源源不断的惊喜。
“想什么呢?”他侧过头问我。
“没想什么。”我抿紧嘴唇,生怕他看出了破绽。
对于他的谈吐,我有一种近乎于疯狂的渴望。他一会儿说得我心花怒放,一会儿又说得我胆战心惊。我却依然如饥似渴地想要听。就像小时候听鬼故事,明知会害怕,却每场必到,非要寻求这种毛骨悚然的刺激。只是一定要坐在一个大人的前面,担心鬼从背后袭击我。就这样,活灵活现的各种鬼,行走在一个个神秘诡异的四季之夜。
在一个供销社里,他买了一些牙膏、肥皂之类的东西,每样两件,分成两份。然后,把其中的一份递给了我。
“我还有用的。”
“拿着吧。生活必需品,不嫌多。”
夕阳坠落在田野上,万物都戴上了玫瑰色的光晕。此时、此景、此人,让人无法控制地要去憧憬美好,要去沉醉于不可言喻的幸福和快乐之中......
回来以后,我发现家里带给我的十元钱不见了,这才回忆起当时的场面。我挤在人群中,傻乎乎地死盯着那几条快要被抢完的肥皂,被人掏了口袋都没发觉。这可是一个学徒工半个月的工资啊。
为了这十元钱,我大病了一场。
我们经常在晚饭后穿越田野,沿着通往城关的大路来回地走着,聊着。当然,大多数时间都是我静静地聆听他的滔滔不绝。我只是在关键的地方插上一两句“哦”“嗄”,或是提出一些问题。但在所有的问题当中,没有一个问题想要刻意地了解他。
“十五”的傍晚,夕阳还在田野之上,火红火红的,滚圆滚圆的。
刚走上大路,就见一辆手扶拖拉机“嘟嘟嘟”地开了过来,朝着城关的方向。杨桄没商量地上前拦停了手扶拖拉机,然后向我做了一个“冲锋”的手势,我们就迅速地爬了上去。
进了县城,我们直奔电影院。是李秀明主演的《春苗》。漂亮的演员,艳丽的画面,惊心的故事情节,都让我为之心动,耳目一新。十岁之前看的电影都不记得了。十岁之后又不记得看过什么好看的电影。
电影还没有放映完,杨桄就示意我离开座位。“还没看完呢。还没看完呢。” 我压低了声音,连说了两遍。他不理不睬也不出声。见我还不动弹,拉起我的手就走。我被迫起身,极不情愿地离开了座位。却目不转睛,恨不能牵着银幕一起走。鞋底也眷恋着地板,艰难地跟着他一步步地移了出去。
我们从侧门出来以后,他指着厕所像下达战斗任务一样果断地说:“你进女厕所,我进男厕所。等电影开始以后再出来。明白吗?”我以从未有过的反应速度,非常明白地点点头。滋溜一下子就进了女厕所,蹲在了茅坑上。等着电影结束,散场,又等着进场,开始放映。时间真是太长了,实在难熬。可等我们再次溜进来享受第二遍电影时,却觉得这个罪遭得真值。于是,我们又如此这般地折腾了一番。把一部电影看了三遍。
走出电影院也不知道几点钟了。沿着大路开始往回走。说是大路,也没有路灯。当我们从大路上下来,准备拐进生产队的小路时却拐错了。或许是提前拐了进去,也可能是过了以后才拐进去。总之,我们按照心中的地图一会儿向左拐,一会儿又向右转,深一脚浅一脚地七拐八拐,越拐越错,越转越远。
稀稀落落的农舍里,开始传出此起彼伏的鸡打鸣。苍苍莽莽的田野上,笼罩着一层轻柔曼卷的薄雾。袅袅婷婷的几缕炊烟,耐不住寂寞似的冲出来与薄雾相会,缠绵厮磨。一夜的奔波无眠,并没有让我感到疲惫,反而在晨曦中与大地一起精神。当我回到队里的时候,社员们已经准备出工了。江蓝用狐疑的眼神,上下左右地看了我老半天,却始终没出声。我当然什么也不用说了。
烈日当头,我背着一大桶杀虫剂给棉花杀虫。可能是没有掌握好风向,在杀死虫子的同时,把自己也杀倒了。
我晃晃悠悠、跌跌撞撞、依里歪斜地摸到了住处,爬上床以后就不省人事了。人们是怎么发现我的,又是怎么把我送到卫生院的,我全然不知。
第二天晚上,我醒过来以后,感觉全身酥软无力。脑子依然忽忽悠悠,眼睛看东西恍恍惚惚,所见之物都套着一层虚光。神智却很清楚。
“喝点儿粥吧。”玉苗端来了刚熬好的粥和新切的咸菜。
周菁把我扶了起来,靠在了她的身上。
江蓝把我里里外外被农药污染的衣服和袜子都洗刷干净了。我感动得热泪盈眶......忽然想到自己在不省人事时被姐妹们扒得精光,心里又很不是滋味。太丢脸,太失尊严。还不知道当时有没有别的人在场......
正当此时,响起了敲门声。江蓝连忙起身去开门。
杨桄来看我了,带来了我最喜欢吃的绿豆糕和花生糕。他是怎么知道的?谁通知的他?难道我们的事情,别人都知道了?算了,没力气想这些了。总之,我还是希望他来看我的。很有安慰感。
但是,错了。我错了。他也错了。他来看望我这件事的本身,就是一个绝对的错误。他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我也不例外。他的到来不仅没有给我安慰,反倒添了大麻烦,坏了大事情。上到公社负责知青工作的胡干事,下到小队的每一个社员,都知道我谈恋爱了,而且还是跟一个表现差劲的人谈恋爱,算是一件极不光彩的事情了。
几乎是一夜之间,人们看我的眼神就变了,变得奇怪起来。甚至还有谣言四处传播,说我农药中毒是因为工作不专心导致的。言下之意是,与杨桄有着直接的关系。最让我不能接受是,胡干事还郑重其事地一定要到我家走一趟,就是为通知我父母这件事。队长也觉得我有必要休息一段时间,便安排我与胡干事同行。
父亲为了胡干事的到来,张罗了一大桌子过年的饭菜。胡干事吃得非常高兴。酒足饭饱之后,他脸上泛着红光,嘴角带着满意的笑容,语重心长地对我父亲说:“郁葱这么好的一个进步青年跟了这么一个不良青年,不是糟蹋了嘛!还有什么前途可言?你说是不是?”然后又详细地向我父亲介绍起杨桄这个人:“这个人哪,整天游手好闲的。不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不说,态度还蛮恶劣的哩。思想有相当大的问题啊......我们正在想办法加强对他的教育......”
胡干事长着一双小肉眼睛,像是用小刀在一坨肥肉上轻轻地划了两道小口子,你根本就看不见他眼睛里面的眼球。一笑起来,你就彻底地看不见了。这正是他的神秘所在。因为你不可能知道,他的眼球在眼眶里到底怎样地轱辘。他的嘴扁扁的,几乎没有嘴唇。嘴的周围溜光溜光的,别说没有一根胡须,就连一个胡子茬也看不见。诶,先别说他像个太监或是中年妇女什么的。人家的老婆那可是一流的美人儿,丰满得宛如杨贵妃从唐朝走来,她身上的每一粒脂肪细胞都是优质的,没有一丁点儿的杂质。你说他这个胡干事怎么这么有艳福。
“大哥,我作为知青工作的负责人,是要对每一个知青负责到底的。不仅要对他们的政治前途,思想品德方面负责,也会对他们的生产生活负责。这一点请大哥放下一百二十个心。你知道,我这次来的主要目的是......”他边说边笑。此时,你肯定是看不见他的眼球。听说,由于“厂队挂钩”的模式,胡干事等人从中捞到了不少好处。事实上,他的双手很不干净。
他的话让我既反感又迷惑。我隐约地感觉到,这“上边的人”好像对我“谈恋爱”这件事的本身并不是很在意,而是太在乎杨桄这个人。
我真是有口难辩。首先,我不觉得自己是在谈恋爱,因为我不知道什么是谈恋爱。我只是跟他谈话,没干别的。其次,我也不觉得杨桄这个人怎样的不良,也没发现有什么劣迹,最坏的一次就是拉着我看了两场免费的电影。反正那位置空着也是空着,即使我们不看,那电影也是照样要放的。因此,我并不觉得这样做对谁形成了伤害,或是给哪里造成了损失,或是自己的思想意识多么的有问题。所以,与胡干事评价的相反,我恰恰觉得杨桄这个人聪明灵活,对事物很有自己的见解和想法,思想很进步,很向上,有理想还爱国,哪里像这个胡干事说的那样差劲,简直是一派胡言乱语。对,一点儿没错,胡干事,胡乱干事!
世上哪有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进步。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有个好前程。显然,父亲认为胡干事的话是中肯的,完全正确的。父亲对胡干事万般感谢之后,把头转向了我。我知道父亲要说什么。于是先开口了:“爸,不用说了。我懂了。”我从小就是个听话的孩子,从来不会做让父母不高兴的事情。
我的领会是,谈恋爱对于我来说是不应该的。这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甚至是一件丢人的丑事,尤其是跟杨桄这样的人,更是丑上加丑。如果传了出去,父母的脸真不知道往哪儿搁。
也许,谈恋爱这样的事情对于我来说,本就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一件根本就不可能属于我的事情。一件与我毫不相干的事情。一件永远不应该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可周菁为什么就可以?她说自从上高中,她母亲就鼓励她跟男同学接触,让她把班里优秀的男生请到家里,她父母照着菜谱为他们做吃的,弄喝的。林楠就是她家的常客。开始的时候,林楠还不好意思,半推半就的。周菁对他说,没什么,我父母只是想与你聊一聊。林楠去了,她父母果然与他聊天文,聊地理,聊人文,聊历史,聊得林楠去了还想去。再接到邀请时,忙不迭地就答应了......算了,那是别人的事情。我现在要做的就是应该好好地学习,努力地工作,积极地上进,做一个让父母感到光荣和骄傲的好孩子。我只能这样劝自己。
从家里回到农村以后,杨桄再也没有来找过我。也没有人再提起过他。我虽然跟父亲表了决心,但心里始终还是放不下。在心的荒原,有人匆匆地与你擦肩而过,有人与你打个照面并“hi”了一声,但他不是。一个“十五”的日子,我背着一个包,戴着一顶大斗笠,出门了。在一处无人的田边,我稍微化了一下妆。用毛巾将斗笠的周围遮住,只露出一条缝看路。确信把自己隐蔽好了,才踏上去二队的小路。
在空旷的田野上,有人指给了我一座孤零零孱弱弱的茅草房。我敲开了门,里面出现了一位憔悴瘦弱的女孩。女孩也没问我是谁,就让我进了屋。还没来得及坐下,我就开始不礼貌地环视起来,一张塑料布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