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草房一分为二......
女孩递过来一碗水说:“都走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了。”说完苦笑了一下。“本来还有杨桄做伴。他这一走,我整晚整晚地睡不着。害怕呀,周围太空旷。一刮起大风,鬼哭狼嚎的,瘆死人。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家里没门路,总是走不了。”
我虽然同情她,但此时此刻,实在没有心思听她诉苦。“杨桄到哪去了?”我急着问女孩。
“说是参加学习班去了。走了就没回来过。你看,他的东西都没带走。”顺着女孩的手指,我看见了他用肥皂包装箱做成的音箱,还有蓄电箱,七拉八扯的电线......甩在床上的衣服,就像刚刚脱下来的一样。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放下手中的水碗,走到杨桄的床边,顺手拿起了他的衣服......
“以前他在的时候还有歌听,现在寂寞得真想自杀。我能明白他为什么要自杀了。”
“什么?你说什么?谁自杀了?”我触电一般地转过身来。
“有人说杨桄自杀了。”女孩说。
“......可惜了,真是可惜了。”我喃喃自语,只想说给自己听。忽略了说再见,径直朝门外走去。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衣服......
总觉得没了杨桄,世界缺少了什么。和他在一起,你会觉得全身心都是愉悦的,轻松的。和他在一起,你会觉得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美丽的,美好的。可惜了他的才华学识,可惜了他的音容笑貌。每天,我都能在幻觉中找到他,那样的鲜活。每晚,我都能在梦乡里见到他,那样的真实。我不停地宽慰自己,不要相信传说,传说毕竟是传说。他那样的聪明,怎么会做出这么愚笨的事情。他那样的智慧,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他说过他还有许多想做的事情......所以,他不会......绝对不会......这不是真的......只是个传说......
可是,时间明确地告诉了我。也许,这并不是一个传说。杨桄再也不可能回来了。
第十一章 我也试一试
接受了两年多的再教育,时间来到了一九七七年的元旦。有风声传来,说是我们这一批知青将全部被招工回城。没人不雀跃。我的心里却这般的平静。回想起来,这两年多的时间里,除了轰轰烈烈地接受再教育,还不知深浅地放过炮,还令人尴尬地狼嚎过,还与死神握过一次手。这些都如同过眼云烟,飘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不去追寻,不会想起。然而,与杨桄的不期而遇,却让我刻骨铭心。承不承认这是一场恋爱,已经没有了意义。总之,他不能让我忘怀。我把他的衣服洗干净,缝在了枕头里。
去年秋天,玉苗嫁给了邱桦,随军去了,第一个离开了农村。
元月底就有了全部回城的确切消息。傍晚,队长约我在生产队的值班室里谈话。我和队长面对面地坐着,他语重心长地说了很多。特别是下面这段话,我几乎是一字不落地记住了:“作为你的入党介绍人,在你即将离开农村,走向新的工作岗位之前,我觉得有责任,有义务,有权利帮助你。我想讲三点希望:
第一,要有意识地锻炼自己的口才。口齿不能太笨,我就吃过口齿笨的苦头。该说的话一定要说。少言语的人有很多坏处,要么给人以高傲自居的印象,要么给人一种没有作用,呆板无知的印象。但话又不能乱说,要看场合,先当一个好的聆听者,再做一个好的发言者。
第二,群众的力量是不可估量的,若无群众这个基础,将一事无成。今后的语言、行为一定要注意这一点。当然,我所说的决不是搞一团和气,无原则的团结。抱着和稀泥的态度是极不对的。在重大的问题上,决不能含糊,立场要坚定,旗帜要鲜明。
第三,希望你到工厂后,处处以一个共产党员的标准严格要求自己。记住:要认清形势,一定要按照领导的意图办事。要多读书,多看报,特别是读一些马列的书,提高自己的分析能力和识别能力。每到一个地方,应该了解这个地方的群众生活习俗和思维习惯,这是巩固群众基础的一个重要方面。还要注意摆正领导与被领导的位置,尊重领导,服从领导。同时还要有意识地培养自己独立工作的能力。”
我认真地聆听着,努力地在心里做着笔记,似懂非懂的不停地点着头。我相信队长的话全是对的,全是对我好的。
谈完话,我连跑带颠儿地往回跑,生怕跑慢了会忘记队长的谈话。一路上反复默诵着“口才”、“群众”、“领导意图”。回到住处,一屁股就坐在了桌前,刻不容缓地把谈话的过程和内容一字不落地记录了下来。并继续写道:“一个人的一生,如果虚度,非常容易。如果要去很好地珍惜,充实地度过,却又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情。我将结束两年多的农村生活,面临着新的社会生活——到工厂去。在这一面结束一种生活,一面又迎接另一种生活的时刻,我百感交集,思绪万千......是的,我将面临着更严峻的考验。因为我是一个珍惜生命的人。
可以说,我还是一个极无知的孩子,稀里糊涂地长了二十年。二十年中所遇到的风浪确实不少,但大都是由于自己的无知和个性造成的。但是,在党的教导下,在组织的帮助下,在领导的关怀下,我在不断地进步,并成长为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每当想起自己是党的一员,心里就砰砰砰地直跳,就会扪心自问:‘怎样做才能配得起这样的称号?’
今天,队长以入党介绍人的身份找我谈话,我从心底感激他对我的帮助和指导。这确实是我迫切需要的知识。我需要这几十年的丰富经验,它可以给我启发,指导我去探索未来的生活,少走些弯路。这正是‘与君一席谈,胜读十年书。’”
临走的前一天,小莓也学着其他人的样儿跑到知青屋来邀请我们:“今天我家也煮干饭了,到我家吃饭吧!”
我们不会去她家吃饭的,无论如何也不会去的。去了,也会咽不下去的。因为咽下去了,眼泪就会流出来。“谢谢了。我们已经煮好饭了。”
她很瘦小,不像十七八岁的大姑娘。由于年龄相近,她一有空就喜欢往我们这里跑。她的眼皮总是有些浮肿,不知道是因病浮肿,还是其它的什么原因。她家里只有母亲和一个未成年的小弟弟,父亲很早就过世了。母亲没有再嫁,带着两个孩子,一年到头劳作在田地里,算是队里最穷的一户了。小莓手巧,又很勤劳,一家三口穿的鞋全靠她的一双手纳底,上帮。而队里不少人却早已穿上了塑料底的鞋。
她磨蹭着不想走,跟着我们进进出出。希望我们能因她的坚持而改变主意。忽然,她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发现我的“懒汉鞋”被大脚趾顶破了。她笑了,信心满怀地对我说:“等你这双鞋不要了,就给我,我用这个鞋底可以做一双新鞋。”令人遗憾的是,她这个农村的穷女孩不幸遇上了我这个城里的穷女孩。她一直没有等到这双鞋底。因为我又把它们从农村穿回了城里。我没有第二双鞋可穿。
从农村回来以后,我进了一家大型的机修厂,被分配到了钻具车间的“三八车工组”,负责钻头部分的粗、精加工。每当遇上赶任务,需要加班加点时,我总是特别的积极。尽管我害怕熬夜。因为一到了下半夜,我就会有头昏恶心的感觉。
每天早晨,奶奶很早就起床给我弄早餐,有时煎馒头片,有时炒饭。我不让她起来,说自己会弄,她却说反正睡不着,闲着也是闲着。一觉醒来,如果时间还早,她就连忙起身坐在床上,不敢再躺着,怕睡过了头。她戴着一顶年代远久的黑丝绒婆婆帽,穿着一件黑粗布棉袄,两只手相互插在袖笼里,低着头打盹儿。她哪里是睡不着,分明是把为我做饭这件事,看成是她的工作,她的责任。
现在,唯一令我寝食难安的,就是想多攒点儿调休,买几双鞋,找个时间给小莓送去。这是我一直想还而没有还成的愿。一个无比沉重的愿。在人生的茫茫旅途中,有过许许多多的后悔。它如同蛀虫啃噬你的心,使心渗出斑斑血迹。它又像龋齿的肇事者,大势地搞着破坏,你却毫无察觉,也看不见它。直到疼痛将你震撼。我是这样的后悔。后悔自己不该那么小器,不该那样毫无同情心。不就是一双旧塑料鞋底吗,当即就脱下来给她,光着脚走回来又如何。看看人家伟大领袖毛主席,下雨了,跑去帮别人家收稻谷,自己家的粮食却在淋雨,这需要怎样的胸怀才能实施的行为啊。相比之下,你是多么的渺小,无情,冷酷。
在大批回城的知青中,我算是这个小范围里相当耀眼的一颗小星星。不仅有一个党员的光环罩在头上,还经常耍弄一下手中的小笔杆。除此之外,又让人知道了我爱唱歌,害得人家误将“小郭兰英”的称号送给了我。这是我最金黄最快活的一段时间。
组织新工人培训。带领大家唱革命歌曲。受组织的重托,代表新生力量上台发言。全厂上下似乎没几个人不认识我。以至于在一年以后的大学阅览室里,竟然会凭空冒出来一小伙子,热情地走近我,熟络地与我打起招呼来:“嗨,郁葱,你认不认识我?我们是一个厂的。”我陌生而疑惑地看着他,只能不失礼节地装着认识,“噢噢”地回答他。
然而,当众唱歌、跳舞、发言都不属于我的能力范畴。我没有那份才干。只不过是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既来自外部也来自内在的力量,推着我往前跑。说我情愿不真实,说我不情愿也不真实。从上台发言的头一天接到通知就开始紧张,紧张得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堵得我咽不下饭去。
大礼堂里的每一处都庄严热烈。我头脑发蒙地走上舞台,黑压压的人头像一颗颗的炸弹,轰得我两眼冒金花。我不敢看人头,只敢看手上端着的大红纸。这是一张青年突击队的倡议书,是我自己起草,并亲手抄写到这张大红纸上的。可此时,我简直就不认识它们了,每一个字都在迅速地变异。我越是盯住它,就越不认识它。它们个个都戴着光晕,抖动着,变化着。我没有选择,只能把它们从无声的纸里抠出来变成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发音。我哪里是在念稿,分明是在认字。也不知道自己念错了没有。念毕,跌跌撞撞地就往幕侧猛跑,如同逃离灾难、逃离疾病、逃离死亡。这种能量上的巨大消耗,胜过我小学第一次检查同学们的手帕和水杯,超越我中学时站在讲台上发出的“who are our enemies, who are our friends”。
压力就是这么形成的。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明知天性愚笨,却非要竭尽全力地要使自己伶俐聪明。明知能力不足,却定要费尽周折地让自己无所不能。糊糊涂涂地生,迷迷糊糊地活,晕晕乎乎地长。多么轻松的一辈子。可是,这却是我很久以后的哲学体会。
三八车工组有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大大的圆圆的一双杏仁眼,在向上翘起的睫毛下面闪着动人的光芒。樱桃式的小嘴,里面是洁白如玉的牙齿。这一切均被恰到好处地安排在了一张光洁的线条柔和的蛋形脸庞上。这是一张难得的,公认的,兼古典与现代美的脸。
但是不久,她的大肚子突然大了起来。这不仅是她本人的羞耻,更是她所在班组,所在车间,乃至工厂的耻辱。为此,车间党支部书记异常的恼火,给她脖子上挂了一个大牌子,上面赫然写到:“未婚先孕xxx”,在全厂范围内“游街”。大牌子挂在胸前,她怕压着胎儿,就用双手擎着。有人用手按她的头,要她低头认罪。可手一松,她又顽强地昂起了头。目光里透着坚毅,没有眼泪,没有悲伤。游完街,就把她扣在了厂里的保卫科,车间派人轮流看守她,不准回家,一定要她说出是谁使她成了大肚子。
下班以后轮到我值班。刚开始的时候,我也是与她讲些大道理,苦口婆心地规劝她。可她自始至终没说一个字,更别指望她会出卖她的那个他。我暗自思忖起来,如果在那个年代,她会不会成为一个坚强的女革命者。
其实,很多女性在爱情上是很坚强的。“文革”初期,街坊上有个女孩怀孕了。她母亲怕她丢人,整天用布条给她缠得像个木乃伊。但一有热闹,这个街坊女孩还是忍不住要跑出来看。那天,是死刑犯临刑前的示众。犯人们被押在大卡车上的前排,临风而立,双手反绑,背后竖插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什么犯xxx。当一辆车载着一个“杀人犯 xxx”开过来时,看热闹的人群瞬间骚动起来,议论起来。目光也顿时集中起来,投向了这个街坊女孩。只见她满眼噙泪深情地注视着这个“杀人犯”,目空其余。人们说因为两个男孩为了争宠这个街坊女孩,这个男孩杀死了那个男孩,遂成了杀人犯。不久,这个女孩生下了一个男婴,取名叫“继承”。人们又开始笑谈起来:不知道她想要她的儿子继承哪一个。
晚上九点多钟,女孩突然开口了:“让我回家吧,我太累了。”我没出声。我没有权力答应她。又过了一会儿,女孩起身向门口走去。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去阻拦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开门走了。若要追究这一状况发生原因,还真说不清是因为她看我年轻好欺负,还是由于我的那颗原生态的柔软的心使然。
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