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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可否重来 佚名 5016 字 4个月前

点钟,接班的人来了。她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第二天一上班,车间党支部书记就把我传到了他的办公室。只见他低着头看着地,不安地来回走动着。我知错地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等着挨骂受罚,等着暴风骤雨的到来。尽管是有备而来,却还是被突然的一声“郁葱!”,吓得一哆嗦。

“你太让我失望了!这叫失职,你明白吗?连这么一点儿立场都没有!我真为你的‘右’感到遗憾!”书记暴跳如雷,激烈的字句像爆豆似的从他的嘴里迸出来。

失真的光环下面是一个真实的我。尽管上帝也递给了我一把小提琴,并拿出无数次的机会让我也来“试一试”,但我始终无法拉出美妙动听的曲子。在我生命的这把小提琴上,从来就没有“按领导的意图办事”这根弦。我愧对书记对我的重视和栽培。

第十二章 天之骄子

转眼间就到了下半年。更令人想不到的是,伟大的高考在年底开始了。我和周菁都有幸参加了高考,江蓝却因为单位领导不批准,失去了这次机会。林楠、周菁和我同在一个考场考试。我们却报考了不同的大学。但都成了那一代人中的所谓“天之骄子”。

这是一个进了大学就等于进了保险箱的年代。也是“六十分万岁”这个口号的诞生地。这里不仅有年龄横跨二十年的班级,从十六岁到三十六岁。更有形形色色的人物充斥其中。林荫校道上的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是学徒工,或是技术员,或是菜农,或是果农,或是车工,或是电工,或是现役军人,或是退伍军人。种类繁多,数不胜数。偌大的校园里,每天都由这些各色各样的人物上演着他们个自擅长的节目。

一些刚刚跨出中学校门的同学,幸福地吃着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六十分万岁被他们放在嘴里当口香糖嚼。而那些在社会上游历过的学生对“幸福不是毛毛雨,不会从天上自动掉下来”深有感触。他们咀嚼过高中念完后却不能考大学的苦涩滋味儿,他们品尝过严寒和烈日的味道,所以异常地刻苦。每天都在宿舍——饭堂——教室或图书馆之间画出一条直线,匆忙地穿行其中,可还是觉得时间毫不留情。

我这个年龄段的学生属于中间状态,不老不嫩。从小学三年级文化大革命开始到上山下乡后回城,整整十年的时间,几乎没怎么正规地上过课。清楚地记得刚上初中时的一堂英语课。女老师刚进教室,一个非常调皮的男生就开始嬉皮笑脸地用言语调戏她。几个回合之后,女老师斗不过男学生,嚎啕大哭地逃出了课室,随即传来一句话:“再也不上这个班的课了”......

放眼望去,才知井外卧虎藏龙。不论是文化知识方面还是常识视野方面,我都觉得比别人少了大半截。难言的压力犹如魔瓶中腾空而出的妖怪,死死地缠住了我。要补习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一时竟真不知从何处入手。“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上帝为我拍下了这张照片。除了读专业书,我再也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其它的事情值得关注了。

政治经济学的一堂讨论课,我搬出书本上的知识慷慨激昂,毫无顾忌地与一个“老三届”的男同学辩论。事后,我才知道那帮结过婚的“老三届”男同学讨厌死我了。而我却不知道为什么。我只不过是说了我所知道的,讲了我所想到的。我似乎总是应付不了这人世间的繁复程序。总觉得自己的大脑线路图太过简单,却又不知怎样去修改它,把它变得复杂些。

高杉是正班长,我是副班长,由于工作关系,我与他最先熟悉。我生来就“认生”,他却是个“见面熟”。我与他的“熟悉”全是他的功劳。他的话都是现成的,就保留在嘴里。想说,直接吐出来就行了。我的话语迟,都在肚子里呆着,想说出来还有很长的一段路要走。并在走的过程中加以完善,走快一点儿都不行,非出故事不可。

傍晚,玫瑰色的余晖里。我左手拎着一桶热水,右手提着一壶开水,费劲巴拉地蹒跚在通往宿舍的小路上。“左手一只桶,右手一把壶。”谁在套用那首歌呀。我回头一看,原来是高杉。

“身上还背着一个大盆子。咿呀咿儿喂。”我接过来就唱。谁还不知道这首歌呀。我是有些嗔怒,干嘛偷看人家蹒跚而行。可是刚唱出口就后悔了。接得是不错,反应也挺快,也够诙谐的,却不小心把自己诙谐成乌龟了。都怪反应太快,这不适合我。

我后悔莫及,难掩羞愧。他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脑子急转弯,顽皮地笑着说:“看看,看看,热水都让你给打光了。我们可用什么呀。”

我没什么好说的。继续蹒跚。只是尽量别蹒跚得太难看。

“是否需要我的吹灰之力?”他在背后提高了音量,顽皮中夹带有一丝诚意。

“留着吹牛去吧。”脸上实在挂不住了,只好把他给噎了回去。

高杉属于带薪念书的那一族,却又不属于拖家带口的那一类。所以是学生中的富余阶层。加上自身各方面的条件都不错,便有了吹牛的毛病。他在老家已经有准媳妇了,这是他自己吹出来的。不吹,别人怎么会知道。却又嫌人家土气啦,没文化啦,有距离啦,这也是他自己吹出来的。他什么都好,就这点不好。爱吹牛。

晚上躺在床上,我还在为自己唱的歌懊悔不已。干嘛总是落得这种局面,明明不该泼出去的水却偏偏泼了出去。我到底有没有脑子啊,会不会运用自己的思维嘛。为什么行为总是不受思维的支配。是行为比大脑敏捷,还是大脑无力指挥行为。自责把我又推到了回城前的那个晚上。从值班室回来,我在桌边正奋笔疾书队长的讲话。

“都要走了,还这么用功啊!”不见其人先闻其声。抬头瞅了一眼,见有人正朝着我这边踱过来。进入光亮区,哦,是他。当地一位挺有文化的青年。我们这里的常客。

我向他点了一下头,继续奋笔疾书,生怕忘了队长的珍贵讲话。他靠在了桌边,随手拿起我放在桌上的一把多功能的不锈钢军用小刀,爱不释手地摆弄起来。这是下农村前父亲给我的。我珍爱有加。

“好精致啊!”他赞叹道。

“喜欢吗?”我心不在焉地脱口而出,腔调还是模仿当时一部外国电影里的对话。

“喜欢。”

“那就送给你吧。”我还真以为自己是在演电影。

他高兴地笑纳了。我忽然醒悟。天哪,他竟然当真了。而且,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让我没有丝毫后悔的余地。我这不是在跟你对电影里的台词吗?你是真有文化还是假有文化呀?这么知名的一部电影,难道你没看过吗?那天队里放电影,你跑到哪里去了呀?唉,这能怪人家吗,鬼知道你在演电影。

我紧盯着我的那把小刀,眼珠子都快掉在上面了。心里慌得直发毛,可又没法儿要回来,自己刚才不是亲口说的送给人家嘛。咳,我为什么老是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呢。这下可好了,把父亲给我的纪念物都一一地撒去了。那支铱金的钢笔,这把不锈钢的小刀......

第二天中午,我很晚才去饭堂。刚坐下吃了一口,就感觉一面墙移了过来。紧接着听见一声:“may i?”

抬起头一看,又是他。高杉。真是“冤家路窄”。我昨天的脸面还没拾回来呢,今天你就别想捡着便宜。“干嘛洋腔洋调怪声怪气的。有话好好说。”我瞥了他一眼,继续吃我的饭。

高杉这人,你不理他都不行。他自有他的魅力。他将近一米八的挺拔个头儿,披着一张光洁无瑕的棕色皮子,看起来特别的健康。他性格开朗,和蔼的笑容总时挂在嘴边。思维也敏捷,口齿也伶俐。一副浅色边框的眼镜架在他的鼻梁上再适合不过了,生生烘托出一副饱读诗书的气质。不过,他的文学修养也确实不差。面对他,你没有办法不让自己自叹不如。

或许,人的自信来自优秀。他会在某些特定的场合,做出一些既夸张又得体的举动。别人却不行。比如,他为女生递筷子非要做出献花的姿势,弄出点儿浪漫的情调,让人忍俊不禁。舞会上,不知从哪儿淘来了一条破领带,松垮垮地挂在了脖子上,款款地来到女生面前,煞有介事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你没有理由不跟着他出场。

军事训练相当的艰苦。一个匍匐前进就爬得你是上不了床,下不了地,浑身像散了架似的疼痛难忍。实弹打靶虽然有意思,但对于我这个视力不太好的人来说,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诸如两百米的隐现靶、移动靶更是把我折腾得痛苦不堪。你刚瞄准它,它就不见了。喘了一口气儿,它又出现了,可准星又对不上了。这个时候,你是多么渴望自己变成一个百发百中的“神枪手”,或是那位左右开弓的“双枪老太婆”。正急着,他又来了,教你如何瞄准,如何射击。

“你怎么什么都会呀?”

“记住,我可是当过兵的。”他又骄傲得不行了。不知道他是不是又在吹牛。

在修建一段围墙的劳动中,他像雷锋一样推起装有砖头的车子多拉快跑。跑到目的地,卸下砖头,又快步推着空车往回跑,迎面遇见了我,不由分说地就跟我交换车子。我的车子装有砖头,他的是空车,这番交换之后,就减少了我推砖头的距离。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蓦地矗立起一座高山。这个高杉,人如其名。

体育课,他站在队伍的前面,声音洪亮地喊着口令,动作利落地示范着动作。队伍中的我正面对着他站着。只有在这时,我才敢理所当然地盯住他看。高耸的眉骨上长着浓密的眉毛,在这英气逼人的眉毛下面是一双细而长的眼睛,强烈的阳光使他的眼睛变得更细更长了。脸庞上稍稍凸起的颧骨使眼睛显得更加的深邃。他脸部的轮廓虽然属于有棱角的那一类,但又绝不是那种粗旷型的,而是透着一股年轻男性特有的俊美。他身材高而直,腰间的那条皮带更是把他独特的气质系了出来。我在心里琢磨开来:“他完全可以当电影演员了。”于是,我的眼前立刻出现了一块大银幕,他就在银幕上。正当我把镜头在他的身上左右上下地移动时,突然听到一声:“郁葱,出列!”

我顿时惊醒,发现队伍已经向左转了,我还在面对着他。于是,急忙出列。

“立正——!向左——转!向左——转!向后——转!向前一步走!”他铿锵有力的口令声让我肃然起敬。

我向前一步走,与他面对面地站住,看他一脸的严肃相,想笑却又不敢笑,只好把嘴唇抿得紧紧的。

“注意力要集中。归队!”他像长官一样下着命令。

高杉像谜团一样困扰着我。拨开它,只见一些排列不寻常的分子运动着。他是一个密码难译的复杂体。坚毅的性格下面生长着一株与生俱来的儒雅之树。举手投足之间饱和着一种彬彬有礼、持重得体的绅士风度。直觉告诉我,他的内涵不一般,不是我所能理解的。

周末的舞会上,活跃着他的身影。他的舞跳得特别好,女生们为能被他邀请到而感到荣幸。我原本不会跳舞,但每当他风度翩翩地来到面前,右手虔诚地捂着心口,左手优雅地伸出,稍稍弯一下腰,作出一个很绅士的邀请姿势时,就把我诱惑得跃跃欲试,傻子般地连忙迎上去,生怕迟了一步被人抢了去。我本想装得沉稳些,不要显得如此轻浮,却不能自己。像是被幸运之神施了魔法,一定要迫不及待地与他翩翩起舞。说来也怪,只要是跟着他跳舞,我好像就会跳,换了一个人我突然就不会跳了。

星期一下午上完课,我骑着自行车和室友并排走在校道上,准备回宿舍。突然背后传来一声:“郁葱——”

我俩几乎同时回头,看见高杉正骑车跟在后面。于是都下了车。等待班长下达指示。

“等会儿把你的车钥匙给我,我帮你收拾收拾,这样会好骑一些。”

“噢?为什么只帮郁葱一个人收拾?不帮我也收拾收拾?”室友顽皮地质问他。

“我在后面看她的车有点儿毛病。”

“没看见我的车也有点儿毛病吗?班长真偏心吔!”

“好好好,一起收拾,一起收拾。”

“你还会收拾自行车?”我小心翼翼地问他。

“别小看我呀,我可是钳工出身。”他不是在吹牛又是在干啥。

“还挺好骑的,别麻烦了。”我真不忍心让他一次性收拾两部车。

去饭堂的路上,高杉笑盈盈地跟了上来,声音不大地对我说了一句:“郁葱,你今天穿得很漂亮啊。”

“这是件旧衣服呀!”我为他的没眼力感到惊讶不已。

“这个星期天有一部老电影放映,《今天我休息》,去看看吧?”

“组织活动?”我本能地问了一句。

“不是。”他的脸不易察觉地红了一下。

“都谁去?”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了这么一句十分警惕的话。

“我——们——,怎么样?” 他顽皮而神秘地笑着说,看起来非常的轻松。

这让我一下子想起了杨桄。单独和男孩看电影的事情,在我的生命中不是没有发生过。可那时是那么的坦然,那么的敢于把自己置于其中。现在却像一只受过惊吓的小兔子,时时提防,躲躲闪闪。是对往事心有余悸,还是对成熟有了感觉。如果是后者,我可能还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我不知所措地看着等待答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