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不认识我了?”我这才试着相信这是真的。我用梦幻般的眼神开始仔细地打量他:比毕业时胖了些,鱼尾纹也爬上了眼角......尽管彼此的内心波涛汹涌,但表现出来的,却是这般的平静。
俩人就这么对视着,似乎都在寻找过去几年所发生的细微变化。
“几点下班?”还是他首先打破了僵局。
“五点半。”
“在这儿等我,我来接你。不影响你工作了,回头见。”高杉伸出手与我相握了一下,抿嘴微笑,扭头走向一辆出租车。上车后,向我作了一个“再见”的手势就走了。
我一直愣在那儿。直到不见了他的踪影好长一段时间,还在怀疑这是不是梦。
回到办公室,我的心情宛如浪花拍打海岸。上去,下来。下来,上去。惊喜中掺杂着惋惜,不知是什么滋味儿。往事在眼前放着电影......
终于盼到了下班的时间,我快步走向大门口。人呢?不见他。有那么一会儿,我还是宁愿相信这只是一场梦。下班的人群从我的身边不断地涌出,让我慢慢地回到了现实中。放出视线,四周搜索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在大门口右手边大约30°的不远处停着一辆小轿车。与此同时,里面伸出一只手摇了摇,直觉引导我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车门渐渐地打开了。
“怎么躲在这个角落里?” 我边上车,边嘀咕。
“怕影响你们下班。”
“考虑问题还是那么周到。” 我不自然地揶揄道。
“当然。否则怎么在官场混呀。”他很自信地说。
“你会开车?”
“工作需要。”
“哪来的车?”
“办事处的。我这次是途经此地去香港赴任。”
“又升官儿了?” 我有些放开地调皮问道。
“平级调任。”他一副既认真又不太在意的样子。
我们工厂地处郊区,紧临江边,风景和空气这里独好。大路两边是高高的马尾松,马尾松的旁边是成片成片的荔枝林和香蕉树。我们在附近边兜风边聊天,直到天黑才向市区驶去......
车在返回郊外的路上急驶,曲曲弯弯。今夜无星无月。路边的马尾松像两堵黑墙,把道路围成了迷宫式的通道。我们在迷宫里穿行。我忽然希望这迷宫没有尽头,没有出口,就这样无休止地穿行下去。他说他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还是在大学的校园里,他坐在车里的驾驶位上,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在楼上凉衣服。他急忙下车,奔向楼上,却不见了我,只剩下窗口下舞动着的衣衫。循着窗口向外望出去,见我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背对着他的方向而去。他喊我,我没反应,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有意不理他。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我依旧辗转,无法入睡。知道他已经结婚了,“准媳妇”转正了,并从老家调进了北京。但他无法遮掩地流露出对婚姻的不满意。我能说什么呢。我什么也不能说。说也说不出来。
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小说《美丽的南方》,里面有一段话的意思是这样的:当你拥有她(他)的时候,也许不懂得珍惜;一旦你失去她(他)的时候,才觉得她(他)对于你是那样的珍贵。
......我和他面对面地坐着,腿挨着腿。正诉说着心里的话。
“饿了吧?我去给你弄吃的。” 我边问边依依不舍地离开他。
我为高杉准备的食物都是我精心挑选的,是我认为最好的东西。一块长方形的里脊肉是主食,放在最醒目的位置......我深情地看着他,心里感觉很甜蜜。我爱着他,他更爱着我。相互用眼神告诉对方。我们沉浸在温馨的纯洁的神圣的爱的海洋之中......
他在我的梦里是这般的清晰、永恒,不同于其他人在我的梦里既是又非,忽此忽彼。他把我的梦创造得这样完整、优美、真实,让我的心灵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洗礼和享受。
第二天,我把这个梦整整想了一天。晚上又把它记在了日记里。梦很简单,也不长,珍贵之处是它让我从中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温馨和爱意。我发誓要将这个真实的梦永远珍藏在心底。说到永远也许做不到,今天也曾想过,到临终的时候还是告诉他吧。
第十六章 那个拐弯处
光阴荏苒。那颗轰轰烈烈的心戛然平静了下来,忽然很想找到一个生根的地方,把心种下,让它开花结果。你要找的这个地方大概就是家吧?是啊,家,一个多么温暖的字眼。一个多么亲切的字样。多少文人墨客歌颂它、赞美它,说它是休养生息的圣地,说它是扬帆归航的港湾。多少凡夫俗子向往它、依恋它,他们在这个圣地里繁衍后代,他们在这个港湾里享受着天伦之乐。家,一个谁也舍不得轻易离开的地方。一个历尽艰辛都要回去的地方。一个誓死都要保卫的地方。一个人到临死都要神游的地方......
二十八岁这一年,是我最“恨嫁”的一年。恨嫁的程度竟然羡慕甚至嫉妒起孕妇。她们是那样的幸福。无比恬静的幸福。我非常渴望。的确,“女大当嫁”了。可嫁给谁呢?这突如其来的“觉醒”,像是从天而降,搞得我措手不及。仔细想了想,与其说是恨嫁,不如说是心里想有一个家。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家的拥有产生了非同一般的渴望。带着强烈的颤抖。好像从来就不曾拥有过。我这般的钦佩江蓝、周菁和玉苗,她们都那么的懂事,都知道女人最终需要的还是一个家。
我考虑过嫁给厂里的高级工程师何工,一个曾经留学美国,毕业后回国的船舶工程师。全国解放前夕,解放大军渡江在即,需要更多的舰船,他带领着一帮工程师起义,拉着国民党的二十多艘舰船投入到了解放军渡江的滚滚洪流中。在我的眼里,他不仅是英雄,更是英雄中的豪杰。我的血管里从来都滚动着崇敬英雄豪杰的血液。他虽然五十多岁了,可身材依然挺拔,头发里偶尔的几根白发,更是增添了他真实的魅力。他喜欢穿夹克,因此腿显得特别的长。如果遮住他的头部来看,他就是一个真正的年轻人。
从他的身上,我读到了潇洒,读到了浪漫,读到了诗情画意,读到了种瓜种豆。曾经的、现在的以及未来的。我想像过他七老八十的模样,却无法与腰弯背驼、手脚颤抖、目光呆滞、口鼻歪斜、流泪流涎联系起来。我也在脑海里勾画过他风华正茂的光景,把所有知道的几个标签都一股脑地贴在了他的身上,什么帅呆了,酷毙了,盖了帽了,还有handsome,都不觉得过分。至于风度翩翩、潇洒浪漫之类的词汇,反倒觉得太公式化,太电影,太电视剧,而不够贴切。
我不知道自己是被他那英雄的气概、渊博的学识、儒雅的气质所吸引,还是因为我渴望有一个大人陪伴着我,让我了却当孩子的愿望。总之,我觉得我是爱上他了。白天,他在我的视野中。晚上,他在我的梦乡里。
他没有结过婚,据说是有情人难成眷属。他非常爱那个留在了大洋彼岸的女人。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离开她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和她见面了。他一直在等她。风风雨雨的几十年过去了,他一直没有等到机会。当国门在他的面前砰然打开后,他先是一惊,然后就像一个在黑暗中呆得太久的人,面对突然出现的阳光很不适应,他眯缝着眼睛,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犹豫了,最终选择了退却。就这样,他终究没有踏出国门一步。依然独自呆在清冷、空荡、充满樟脑味的旧房子里。我借着向他请教英语的机会靠近他。但他对我不感兴趣。他宁愿这么独自呆着,他说对这样的生活已经习惯了。
我想,他是对往事不能辞怀,对爱情无法忘却。他不想让人来打扰他,中断他对年轻故事的回想和讲述。对着他自己。对着那个依然年轻的女人。
从厂部去车间的路上,迎面撞见一个穿着海军制服的年轻男人,虽然没有领章帽徽,也觉得挺威武的。
“你好!请问邮局怎么走?”他很有礼貌地向我问路。
我告诉他走出大门,走完厂道,再向右拐就看见了。
“你是这个单位的?”他又问。
“是。”我礼貌作答。
“我在船上工作。我们的船正在修理。认识一下吧,我叫吴桐,梧桐树。来,握个手吧。”他说着就把他的右手伸给了我。
我觉得他的举止有点儿怪异,不太合乎常规,却又马上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保守,太落俗,太少见多怪了。所以,稍作迟疑后,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梧桐,树干笔直,木质坚韧。”他紧紧握着我的手,继续为我解释。
下午下班,走出厂门,走过厂道,走向宿舍。快到宿舍区时,吴桐突然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我为之一愣。
“不记得了?梧桐树。”他得体地微笑着,露出一排洁白如瓷的牙齿。
“噢——你好。”如果不提起,我真的不记得了。
他跟着我走了一会儿,问:“我可不可以上你那里坐一会儿?”
“......”我犹豫了一下,紧接着又点了一下头。
在我眼里,吴桐的外表很过得去,一米七几的个头,五官端正,比例协调,牙齿排列整齐,洁净如玉。我第一眼看上的就是他的那口牙。因为那口牙,害得我无中生有地产生了想跟他接吻的冲动。对于牙齿,我有一种特殊的敏感。看见那些牙上有垢的人,总是杞人忧天地为他着急,为什么不刷干净一点呢,这能花多少时间,能费多少力气呢。
婚礼以后,周菁又约我去她的新家聚过一次。也许是因为即将久别的相聚,那天有了聊不完的话题......
“你记得经常给我写信呀。”周菁嘱咐我说。
“就怕你没时间给我回信。”
“怎么会呢。”
“等着瞧吧。”
两人完全忽略了时间的存在,聊得昏天黑地的。天果然黑了,周菁留我吃晚饭。她的丈夫比周菁还热情,他不顾刚下班的疲劳,亲自下厨忙乎了一桌子的饭菜,席间还积极参与我们的谈话。他说着笑着吃着,血就从牙龈里渗了出来,沾在了牙上。见此景,我的胃一下子就满了,再也吃不下了。不仅吃不下,就连刚才吃下去的东西也开始在胃里折腾着想出来。除了牙的问题,周菁的丈夫属于帅气的那一族,身材相貌都不错,牙也整齐。但为什么会出血呢,会不会是缺少维生素c呢,周菁是如何跟他接吻的,怎么下得去嘴。
“时间不早了。”吴桐的话打断了我胃里的翻江倒海。
他起身告辞,我送他出来。走到荔枝林边,一阵凉风掠过,我本能地抱紧了双肩。他立即脱下外套,披在了我身上。瞬间,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他穿着白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毛背心,全部束在了一条海军蓝的裤子里,腰间系着一条褐色的皮带。他的外套散发着一股太阳的味道,那是一种好闻的、天然的干香味,真像父亲身上的味道。记得小的时候,父亲出差,我想念父亲时,就会抱起父亲的衣服闻。其实,杨桄的衣服也有这种味道。
我们又边走边聊了一会儿。他说:“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我脱下外套,递给他。他又披在了我身上,说:“天气凉,你先披回去,明天再给我。”
送走他,回到宿舍,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蜜感。“栽得梧桐树,引来金凤凰。”他说的时候真像个诗人。
吴桐给我的第一印象的确不错。他彬彬有礼,和蔼可亲,人也长得干净。对于我这样一个把心置于身外,高高悬挂在天上的人,不消说,具有毁灭性的诱惑。我有太多的不知道,太多的不懂得,太多的不知晓......却毫无察觉。平时,只看一些文化知识方面的书。因为,这对我很重要。至于生活娱乐方面的书,一看就心慌,觉得太浪费时间。也不喜欢闲聊,觉得那更浪费时间。母亲也从未对我说过关于女孩关于生活的任何事情。有一天,我从周菁那里弄来一本《红楼梦》,母亲发现后,死活不让看,说里面“粉”得很,千万不能看。
上初中时,有一次家人和邻居家一起看电影。正片放映之前加映的是一部农业科技片,讲的是农作物的授粉和嫁接。紧挨着我右边坐的是邻居家的女人,那女人问我什么是“授粉”?这可难不倒我,刚刚学的。于是,我便运用“农业基础”课上学到的知识向这个女人解释什么是“授粉”。讲着讲着,却见这个女人把头扭向了另一边,一副很害羞的样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一副似乎不愿意再听下去的样子。我心里也纳闷:明明是你问我,我讲你又不听。可我还没讲完啊。于是,继续讲。直到讲完为止。后来,当我明白“授粉”和“授精”是同一档子事时,简直恨透了那个女人。她明知故问,还装模作样地害羞,真够恶心人的。
父母对于一大堆女孩的到来如临大敌,整天忧心忡忡,害怕出现事故,看管得特别严紧。二妹十四岁那年就跟邻居家的儿子谈朋友,差点没被父亲打断了两条腿。腿是差点儿断了,可心与心却贴得更紧了。父母实在没法儿了,只好增设一个附加条件,就是二妹每次请假出门都要带上一个妹妹。三妹年纪大一些,人也实在,最害怕这个差事了,因为每次跟脚回来以后,都要如实地向父母作汇报,这是最让她头疼的事情。四妹不仅年纪小一些,语言表达能力也强一些,跟二姐出去又吃又喝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