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的微笑。看样子,他是奔着缓和关系来的。他的眼睛不安地闪烁着,但并没有看着我,而是落在了我手里的书上。
“郁葱,对不起,我不该对你发火,原谅我吧。” 态度非常诚恳。我却不想理他。接着他又很温情地问道:“看什么书呢?”他拿过书翻了翻。又问:“哪来的?”
“借的。”
“借谁的?”
“同事的。”
“男的?女的?”
“男的。”
“要——看——书——自——己——买——!” 吴桐一个字一个字地吼了出来。
我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得痛苦起来,无奈起来。程度却比上一幕轻得多,似乎有些玩世不恭的味道。真有些担心自己会变态,因为这不是我的态度。无奈的痛苦之中,让我不由地想起前不久发生的一件事。
宋杨是我单位宣传部门的负责人,我是厂长办公室秘书,工作上的接触是必然的。这一天,我和宋杨站在礼堂的大门口正商量着布置会场的事情。突然从侧面闪出一个人影,没等我反应过来,宋杨就被“人影”打到了。“人影”随即离开并留下一句话:“你给我小心点儿!”我一眼望去,望见了吴桐的背影。当时只觉得两眼冒青烟,面红耳赤,羞愧难挡,头低得几乎要埋进了胸膛里,实在无颜面对从地上爬起来的宋杨。
晚上回到家里,他倒是先气轰轰地警告我:“如果以后再让我看见你和那小子在一起,我就会让你看个他死我活!”
再往前想,想到了结婚当天他给我上的一堂课。他满腹经纶地指导我说:“女人最珍贵的品德就是守妇道。尤其是结了婚以后,就不能再与其他的异性来往了。”
“工作上的来往也不行?”我又来了困惑。但绝不是装的。
“能避免的尽量避免!”他紧锁眉头,极不耐烦地回应我。
时光流转蔓延,吴桐越长越矮。我这样一个如此好强要面子的人,怎么能受得了他这种毫无形象的形象。是他本无形象,只是我在臆想中塑造了他,还是他原本就有,是我毁了他的形象?矛盾将生活的波澜不断升级,直到惊涛骇浪滚滚而来。
吴桐住的是办公楼的顶层,房子门前有一个大平台。平时晚饭以后,单身青年就会跑上来乘凉、聊天。自从吴桐住上来以后,每天晚上他就把楼梯口的大铁门锁上。这一天,我们正在屋里吃晚饭,就听见外面“哐啷、哐啷”摇铁门的声音。
“把门开了吧。”我说。
“不开!不让那帮小子们上来。”吴桐说。
那些人却没有走的意思,继续在那里“哐啷”。我一来觉得闹得慌,二来觉得这样做也不太合适,便说:“这天台又不是咱们的私人领地,都是同事,这样不好。”说着,拿起钥匙就往外走。
“你给我滚回来!”吴桐“嚯”地一声站了起来,一把钳住了我的胳膊。“你想干什么?卖弄风情是吧?”吴桐出口就伤人。不知是我总在惹怒他,还是他生来就这德性!
前些天,家里要添家具,吴桐请来一个木匠,是他的同乡。晚上大家同桌吃饭,我见木匠吃完了一碗,就问他用不用再添饭?要。我就帮他添了一碗。毕竟是女主人嘛。
木匠走了。吴桐进进出出阴森个脸,我不知何故,又问他“怎么了?”
“你为什么跟木匠眉来眼去!” 吴桐咆哮起来。
我简直被逼疯了,失去理智地大吼起来:“你让我把眼睛往哪儿放?你到底想怎样?你的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他竟然安静了下来。非常的安静。
打那以后,我明显地感觉到他有一种折磨人的癖好。你越是痛苦,他就越是有快感。当你渴望安静时,他必定咆哮。当你忍无可忍地也咆哮起来,他的咆哮便戛然停止。安静得就像从未发生过咆哮。
吴桐就这么一直死死地钳着我的胳膊没放。其间,我挣扎了好几次都无法挣脱。当我最终用力挣脱出来以后,随着手臂带出来的是一句:“神经病!”
话音尚未落地,一个重拳闪电般地挥舞过来,狠狠地落在了我的左臂上,迅速地红起了一大片。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相信刚才发生的这一切是真的。我在回忆,我在怀疑,是梦还是幻?当我感觉到灼痛时,当我看见胳膊在变色时,才确信真实已经发生。随后,血液停止了流动,思绪静止了活动。我变成了一尊雕塑。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我突然很想回家,从来也没有这么想家。我后悔当初为什么不留校。为什么不愿意留在父母的身边、家的周围。这样,我就永远也不会遇见吴桐这个人了。哪怕世界上只剩下我和他这两个“尤物”。
带着满脸的泪痕,带着身心的伤痛,我走出来。抬头望望家家户户,大多数已经熄灯了。我能够想象到他们的梦有多么的甜蜜,有多么的美好。思绪回到了自己身上,泪水止不住地流了出来。我欲放声痛哭,哭出心中所有的悲伤,又怕夜深人静,惊扰了别人的美梦。走到公路旁,汽车的轰隆声似乎在提醒我:哭吧,大声地哭吧,我掩护你。于是,我放声痛哭,毫无顾忌的痛哭。压抑得太久,太深,太重。
婚姻这般的畸形。没有令人憧憬的诗情画意般的恋爱阶段,没有惹人情意绵绵的书信往来,更没有让人永生难忘的新婚蜜月。有的只是他对我的竭力诬蔑、诽谤和谩骂,有的只是我二十多年来加起来也没有流过的这么多的眼泪。
哭完之后,擦干眼泪,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他给我的这一拳不仅在我的手臂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由红到紫,由紫到深紫,由深紫到紫黑,历时三个多月都没有完全消退。我不敢穿短袖衫,害怕被人看见。有一次,由于太热,一时忘了,撸起了袖子,却被一个同事看见了,她问我怎么搞的?我急忙放下袖子,说是挤公共汽车被门夹的。
这一拳更是在我的心上留下了永远无法愈合的创伤。我没有办法忘记它。不知是我容易记仇,还是他对我的伤害真的太深太重。
......站在旷野的黑暗中。风把雨丝吹得扭动起腰肢,像一排排美丽的幽灵在舞蹈。“妈妈——爸爸——”耳边响起了方菲的喊声。我循声望过去,在一片柔和的灯光里,有一条无雨的长廊,方菲宛如一只燕子轻盈欢快地飞了过去。她的父母正张开双臂迎接她......我从浑身湿漉中醒来。脸上是冰冷的汗,身下是鲜红的血。我知道。流产了。
身体异常的疲倦和虚弱。婚姻,实在是令我不寒而栗的一个词。我决定在宿舍里住一辈子。可是没几天,吴桐又出现在了我的门口:“我是来请你回去的。”
“回哪里?”我淡淡地故意问道。
“我那里。”
“我会死在那里的。”
“你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难道你不明白吗?最应该明白的就是你。”我用仅有的力气愤怒地说。
“人无完人,是人都会犯错的,你总得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吧?”
“你回去吧。我流产了,需要休息。”
“流产?谁让你流产的?经过我同意了吗?”他异常地激动。
“你算什么?还需要经过你同意?”我恨他,就是不告诉他是自然流产。
“哦,我明白了,原来你不想回家就是想跟别的男人鬼混!”
“你的灵魂要多龌龊就有多龌龊!”
“到底谁龌龊自己心里明白。流产了?不敢要这个孩子了是不是?”
我气得浑身发抖,用仅有的一点儿力气煽了他一耳光。我已经准备好了山崩地裂,化为灰烬。奇怪的是,这一耳光并没有换来一顿暴打。但他也没有走,守在宿舍的楼梯口过了一夜。第二天一大早,他竟然威胁说,只要我不跟他回去,他就会这样一直守下去。永远。
我实在丢不起这个脸,当天下午下班就悻悻地跟着他回去了。如此要强的一个女子,有着那么一颗高高挂起的心,如今却成了这么一条可怜的虫。这样的悲哀。
然而,神话复活了。我看见我的身体跟着他走了,灵魂却脱壳而出,朝着与他相反的方向越飘越远......
吃晚饭的时候,吴桐出现了少有的好心情。我的心却依旧冰凉。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多云转晴,晴到暴雨,或者暴雨转晴,晴空霹雳变换得那么快。如同岭南的夏天,好好的天气突然来了一阵雨,你刚把雨伞撑好,太阳又出来了。可他毕竟是人哪,如何能与天相比。就算是天,我也不愿担谅它。我受不了岭南这种湿热的气候,总在幻想着有一天逃离,找一个气候宜人且有泥土的地方住下。不是我矫情,这里连个四季都没有,今天光着膀子还在冒汗,明天就有可能穿上棉袄。更不要说秋天看不见黄,冬日见不到白了。我的心确实乱极了,干嘛老是抓住岭南的气候说事儿。这个吴桐,不仅毁了梧桐,还毁了岭南。不能再犹豫了,再这样犹豫下去,非被这种病态心理彻底打倒不可。于是,我定了定心绪,对他说:“我们俩人的性格缺少互补,都很暴烈,很难长期生活在一起。”
“你想离婚?那你就别想了。”
“生活需要平静。我害怕惊涛拍岸......”
“不要再说了!” 吴桐厉声厉色。
第十九章 白色的栅栏
单位通知我去南京参加一个订货会。我高兴的简直疯癫了,恨不得拎起包马上就走。真想快点逃离,逃得越远越好。哪怕是暂时的,逃一天算一天,没精力想那么多了。我就是那氢气球,充了气,可以飞上天。泄了气,马上落地。
坐火车来到江城。从江城搭上开往南京的轮船。伴随着鸣叫的汽笛声,轮船缓缓地离开了码头。扶栏站了一会儿,觉得倦得很。回到船舱,一头栽倒在了铺位上。
......我站在白色的栅栏旁,一条湿润的乡间泥路边。晨雾氤氲,遮住了小路的前方。“葱儿,葱儿......”我听见前面有人喊我,像是母亲的声音。“葱儿,过来,过来......”我循着声音往前走,却听见声音渐渐远去。“你是我的姐姐......我是你的孩子......”
“不——”我一边大声喊着,一边向前拼命地跑去......
猛然惊醒,看见了一圈诧异的眼神。我慌慌张张地逃出了船舱。在船舷站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太闷太压抑,便朝船头走去。
站在甲板上,看着翻滚的江水,望着移动的远山,任凭江风抚摸我的全身。从未有过的温爽爱意,直达每一根神经的末梢。江山如此多娇,生活这般多彩,我的命运为什么这样的多舛......
总是感觉自己的生活与别人的不一样。自己的家庭也与别人的不一样。自己与父母的关系更是不同于同龄人和他们父母的关系。尤其与母亲的关系更是让我无奈而痛苦。感觉像是各自体内都藏着一块同性磁铁,把彼此排斥在一定的范围以外。
我没有胆量去拥抱母亲,也不觉得母亲有拥抱我的意愿。母亲在我的眼里俨然是一尊神,遥远得让我敬畏。我害怕她,却又那么的渴望与她靠近。紧紧地靠在一起。母亲说我吃奶吃到三岁多,我只当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因为我不记得有这回事。也不愿意相信。就算相信,宁可相信是吃别人的奶。
父母的怀抱于我是陌生的。像是一种原始的陌生,又像是一种渐进式的陌生。我只能在一定的距离远远地尊敬他们,近近地帮助他们,绝不给他们增添一丝的麻烦。
偶尔与父母有肌肤上的接触,我会快速地闪开。因为有一种惶恐“倏”地一下贯通了我的每一条神经。它让我感到浑身的不自在,满心的不踏实。
如今,丈夫的怀抱更是冰冷得让人......想到此,不觉已潸然泪下。
“你很像我的一个同学。”
身后传来人声。我急忙试干泪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见一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看着我,面带一丝狡猾的坏笑。这人怎么这样无礼,竟然偷看别人的哭,还在得意地笑!我恼火不已,真想狠狠地剜他一眼,给他以教训。可转念一想,何必。待仔细瞧了一眼,怎么这么面善。这神态,真像一个人。像谁呢,我似乎想起来了。我太容易想起他。
忽然,一股强烈的报复情绪从我的内心最深处幽幽地滋长出来。我多么希望自己就是一个坏女人,风尘女子也好,毒女人也行,暂时还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坏的女人,总之越坏越好,做一件越轨的事情,气死吴桐。谁叫他整天凭白无故地污蔑我折磨我,把我弄得我死去活来。如果真的那样做了,任他怎么说,我都不会生气,那多好。于是,我刻意地微笑起来,要多妩媚就有多妩媚,还带有几分挑逗的表情,问他:“你的同学?有多像?”
“十分像。”顷刻间他换了一副很诚实的面孔。说着,走近我。
“百分制?”我歪着头调皮地看着他。
“五分制。”他幽默地回答。
“显然不像了。真理再向前一步便是谬误。”我机智地回应他。
他大笑起来,笑得很开怀。噢,想起来了,想起来了,这笑声多像杨桄。我们谈天说地聊了很长时间,彼此不乏好感,越聊越对路,才知道我们是要同赴一个会议。我连忙收敛起装出来的放荡,回归了本真。
到了南京,天已经全黑了。主办单位的车已经在码头等候。
晚餐的菜式很丰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