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期待和浓郁的兴趣，开始了囡囡的“抓周”仪式。被称作“大草原”的床上，挤满了囡囡的长颈鹿、大白鹅、小叮当、不倒翁等玩具，还有吃的、喝的，小书本之类的东西。我依然觉得种类不够，绞尽脑汁，最后又从钱包里掏出了一张崭新的两角钱。

“抓周”正式开始，我的心首先开始砰砰砰地跳了起来。像放飞白鸽一样，我将囡囡放进了“大草原”。囡囡走到这些东西跟前，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了一本褐色封面的《小小英汉词典》，我惊喜地带头鼓起掌来，鼓励囡囡再抓。第二次，囡囡拿起了一个苹果，看着囡囡这颇具哲理的举动，我意犹未尽地让囡囡再抓第三次，这一次谁也没有想到，囡囡竟然抓起了那张两角钱。在场围观的人几乎同时哄笑，鼓掌。

周菁对囡囡的“抓周”赞叹不已：“这看似没有联系的三样东西，却被囡囡抓出了道理。”这时，姥爷在一旁看着囡囡作了一个总结式的发言：“这下你妈可高兴了。首先是学习，学习完了吃东西，当然钱是不能没有的。”父亲的话说出了我早已打好的腹稿。囡囡的“抓周”表现，让我高悬已久的那颗心终于彻底地放下了。孩子的脑子绝对是没有问题的。前天晚上，我梦见囡囡尽是反着说一些词，把钢笔说成“笔钢”，把汽油说成“油汽”，把报纸说成“纸报”。我在梦里都快急疯了。

囡囡在亲友们的欢笑声中向我跑来，高兴地投到了我的怀抱。我的眼前倏忽出现一组慢镜头：一个漂亮的小女孩从一个遥远的地方向我慢慢地跑过来，带着甜美的微笑，她圆圆的脑袋，大大的眼睛。我这是在哪里见过？前世？ no——，想起来了，那不就是我坐在“知青屋”的书桌前，思绪在夜晚的麦田里狂飞乱舞时，进入我脑子里的那个小美女吗。

开心的时刻总是那么短暂，分别的日期一天天地逼近......

囡囡过完生日的第三天早上，我就要乘坐8点20分的火车南下了。起床时分，天气还好好的，可到我要出门时，忽然下起了大暴雨。老天都如此有情，生活怎么这样的无情？

小小的囡囡也跟着全家人起床了。我不敢正视孩子，更不敢同孩子说话，装着没事的样子准备出门。奶奶忍不住了，把囡囡抱出来和我告别。

“囡囡，跟妈妈再见。”奶奶说。

囡囡用惊愕的大眼睛看着我，一动也不动，没哭也没笑，也没要我抱。当奶奶再次提醒时，她这才迟疑地、无力地抬起她的小胳膊挥动了一下。我急忙扭头走了出去......

一踏上火车，火车就启动了。一路的风景。风景里嵌入的全是孩子那惊愕的黑眼睛。孩子，你到底知不知道妈妈这是离开你出远门？你好像是知道，你的表情告诉了我。你好像又不知道，也是你的表情告诉了我。所发生的这一切，对你太不公平了，太残酷了。你还那么的小，却要承担这么多......你这么的聪明，似乎明白所发生的一切。

夜幕徐徐放下。一想起往日的此时，孩子一刻也不愿意离开我，心里不禁“咯噔”一下，泪水又不自觉地流了下来。流吧，尽情地流吧，流个痛快。以往害怕父母看见了心里难受，现在再也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现在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下了火车。走进我的单身宿舍。往事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每一方空气，每一粒尘埃，都让我珍惜得舍不得吸入，舍不得抹去。过去认为十分平常的这个房间，如今却变得无比珍贵。只因我的母亲和我的孩子曾经在这里住过十天。多么宝贵的十天啊。你的每一寸光阴里，都闪动着我的母亲和我的孩子的身影。你将永远被我载入生命的影集里。

摸摸床板，是母亲和孩子睡过的。拉拉灯绳，是母亲用过的。拿起两根小竹杆，是给孩子烤尿布用的。解下这根绳子吧，它曾经给孩子凉过尿布。母亲和孩子使这里的一切都变得无比神圣。5楼10号，请你记住这宝贵的十天。我也会记住你的，是你承载了我生命中不寻常的十天。但是，我该继续陪伴你还是与你说再见。

天刚刚黑，我就躺下了。只觉得累，很累很累，不同寻常的累。说是很累，却又很难入睡。就这样睁着酸胀的眼睛，茫然地望着无边的黑暗。泪水理所当然地顺着眼角尽情地往外流。

......囡囡突然地离开了我。永远地去了。竟然没来得及让我再看上一眼，与我说一声再见——当我被告知这是事实而不是梦魇时，我呆住了......我颤抖着拿出囡囡留给我的照片，是孩子一百天、半岁、十一个月、一岁时的照片。一想到今后再也不能给孩子留影了，我放声痛哭起来......孩子啊！妈妈曾经决定以后每年至少要给你拍一卷彩色照片的......你怎么就这样走了，你到哪里去了呀，妈妈一定要找到你！我号啕着拼命地往外奔，到处走，到处哭，拿着孩子的照片，不停地向人们诉说：“这是一个多么聪明的孩子啊......这是一个多么聪明的孩子啊......这是我的孩子啊......”

剧烈的叩门声，把我从号啕中惊醒。已经确认是梦了，可醒来后依然无法赶走心中的悲伤。隔壁的同事们前来询问，我无法控制地向她们诉说经过，一边说又一边痛哭起来。同事们不停地安慰我好一阵子，我才渐渐地止住了哭，才知道说：“没事了，你们回去睡觉吧，实在对不起。”她们走了，我独自在黑暗中继续垂泪......凌晨三时二十五分。

孩子，你是妈妈的生命支柱。你果真去了，妈妈也不会留下。孩子，妈妈太想你了。

我孤独地走在下班的厂道上......马尾松，还是你吗，怎么这样的忧郁，不像从前的你。荔枝林还在，香蕉林还在，怎么都没有了原来的风情。你们也悲伤，像我一样？前面那个人的背影好像高杉哟，如果真的是他就好了。我不会再犹豫，也不会再多余地考虑什么。我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把他紧紧地抱住，将头贴在他的胸口上......

我继续孤独地走着。一位年轻的父亲正把他一岁多的孩子抱上自行车前面的小坐椅上。多么温馨美好的一幅画啊。你看，孩子多么的自在。我呆呆地看着，痴痴地想着，却不觉眼泪盈满了眼眶，又溢了出来，在脸颊上任意流淌......

我孤独地继续走着。一对年迈的老夫妻相互搀扶着，老头儿对眼盲的老太太说：“迈一步，有沟。”我流着泪笑了。流泪，是为自己的孤独；笑了，因为我感觉到了他们拥有的幸福和关爱......我继续孤独地往前走，漫无目的，只有两条腿机械地活动着。噢，天色提醒了我，该回去了。

路边的一顶破帐篷里漏出了点点灯光。那是因为温暖和幸福装不下了，挤破了帐篷，流了出来......帐篷在微风中轻舞了一下，好像是在有意地挑逗我，挑起我要钻进去的冲动。钻进帐篷，犹如沉浸在洒满花瓣的浴缸里，温暖而舒适......晚风冷不丁地给了我一个激灵，忽然让我醒过神来，不由得感慨起自己弗如流浪者。他们虽然有流离失所的艰辛，却能每天全家人相聚在一起。家，一顶帐篷就够了。

第二十一章 难忘温馨

“我怎么知道这个小孩死了没有？”不愿意尽父亲的责任和义务也就算了，何必出言如此恶毒。“用心温暖语言，用语言温暖心房。”床头上的语录，墨迹尚未干透。

“这个嘛，我们可以调查。”法官说。

“再说了，我非常怀疑这个小孩是不是我的。” 这般的下流无耻，不知是品德作怪，还是荷尔蒙作祟。他什么时候才能有出息呢。

“这很容易，验一下dna就知道了。验吗？”法官说。

“不用了。”他嘟囔着说。

与吴桐离婚的战役打得异常的艰苦卓绝。最后，法院判他每月付二十五元的生活费给女儿。

从法庭出来，我的眼泪如忽来的一阵骤雨，噼里啪啦地大颗大滴地往下洒。不是因为解脱了过去而激动。也不是因为畏难将来而恐惧。当然更不是因为舍不得这段婚姻和这样一个人而难过。茫然把我包裹得严严实实，让我无从准确地判断自己，无法正确地解释自己，从而不能恰当地控制自己。

找到了何工，把从家里带来的麻烘糕、麻糖等地方特产给了他。他看起来挺高兴的样子。于是，我借机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要他设法帮我找个接收单位。虽然我的举动真有点儿像行贿，可他的样子看起来一点儿也不像受贿。他静静地听着我说话，中途一个字也没插入，整个过程他都像在思考着什么。我说完了，盯着他等待答案。他看着别处说：“我想想办法。”

不想在原单位呆下去了。一是因为触景生情，二是因为丢尽了颜面。尽管这里有我熟悉的人和事。还有那亲历了许多故事的马尾松，荔枝树和香蕉林。

......我带着囡囡和许多新的同事去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下午五点多钟，一个同事把她自己家里烙的芝麻饼分给大家吃，可偏偏没给我。这时，囡囡饿得厉害。我忽然想起自己已经一个月零二十一天没有给孩子吃奶了。于是，马上撩起衣襟就让孩子吃奶。可是孩子的胃口并不好，吃得很少。我心里很难受，孩子是不是病了？......

每天晚上都被沉重的梦压得喘不过气来，精神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这样憋下去，不憋病，也会憋疯的。于是，天天给囡囡写信。写出来了，说出来了，心里似乎好受了一些，罪过也像减轻了一点。父母也以囡囡的口吻给我回信。含泪看完囡囡的来信，一刻也不忍怠慢地写回信。

囡囡，你好！

你给妈妈的来信，妈妈收到了。妈妈非常感谢你，感谢你在妈妈的生日——

七月一日，送来了亲切的问候。

你在信中说非常想妈妈，妈妈心里很难受。你可知道，妈妈每天、每时、每刻也都在想着你，你那张可爱的小脸从来就没有在妈妈的眼前消失过。每当想起和你在一起的情景，强烈的幸福感便会涌上心头。但很快就被深深的痛楚所代替，妈妈觉得很对不起你。希望你能原谅妈妈。

妈妈很想为你画几幅画，这个想法自从离开你就产生了。一幅是你穿着三姨的丝绸短袖，朝鲜服的衣领，恰似穿了一件长袍马褂，大家看着你那天真可爱的样子，都开心地笑着要你跳舞，你也不辜负大家的期望，就起劲儿地扭了起来，大家笑得更开心了，于是你扭得更欢了，扭着扭着，你也跟着大家笑了起来，还前仰后合的，样子特别夸张。多么可爱的小宝宝啊！另一幅画是你刚刚学步的样子，你在“大草原”上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走到这一头，来来回回可带劲儿啦，我和姥姥都高兴得直拍手，你更高兴了，高兴得开始想歪心思了——走着走着，你突然摔倒了，妈妈急忙把你扶起来，可你没走两步又摔倒了，妈妈又急忙把你扶起来。你眨巴眨巴黑眼睛，神秘地看着妈妈，然后调皮地笑了。啊！你这个小淘气，原来你是故意摔到的，妈妈上当了！还有一幅就是妈妈离开你的那一天的眼神，你当时那双困惑的眼睛，总在妈妈的眼前闪现，让妈妈至今都感到不安，总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大错事......那双眼睛，妈妈无法用语言描述的眼睛。

这一幅幅的画面，深深地印在了妈妈的脑海里，但妈妈害怕某一天会发生什么意外，于是想画出来，但画了几次都不成功，它没法把妈妈的心情和你的形象逼真地表达出来，妈妈的画技比语言更拙劣。还是把这一切留在妈妈的心底吧，这样就不会随着时间或空间的流转而退色或者遗失，永远不会......是的，这一切都会珍藏在妈妈心里最保险的地方，就算发生了什么意外，也会随着妈妈的灵魂一同留下。

囡囡，妈妈这次就写到这里了。来，过来，让妈妈好好亲亲你......再见了，孩子，一定要听姥姥、姥爷的话，记住。

祝宝宝天天向上！

爱你的，妈妈

7月1日

离开孩子还不到三个月，可我的心理时间已经快一辈子了。请了三天假，迫不及待地爬上了北去的列车。都说婴儿的记忆力是短暂的。离开孩子以后，我惟恐孩子把我忘掉。可我怎么也不相信囡囡会把我忘记。

当我叩门而入时，姥姥正抱着囡囡。囡囡惊奇地看着我，那表情就像成年人一样“似曾相识”。我不停地喊着你的名字，把你弄得很不自在，反倒不敢正视我了，只是不停地牵动着自己的衣服，对我说“这——这——”。“噢，真漂亮。是姥姥给你做的吗？”“嗯。”你用力点点头。

当姥姥把囡囡放到床上后，囡囡把她周围所有可以拿到的东西都拿给了我。我没有马上抱起孩子。我对母亲说想先去洗个澡。可刚一转身，囡囡“哇”的一声就哭了，不让我走开。此后，孩子一刻也不肯离开我，生怕妈妈再度消失。

总以为自己是最痛苦的，其实错了，完全错了，孩子最痛苦。总以为是自己在想念孩子，其实也错了，彻底的错了，孩子也在想念你。总以为是自己离不开孩子，其实更错了，彻底的错了，孩子更离不开你。

囡囡对过去“吃奶”的经历还不曾忘记。她紧紧地偎依在我的怀里，用脸和嘴在我的乳房上蹭来蹭去，还不时地想隔着衣服叼我的奶头。我想逗逗她，顺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