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你睡着了把你杀了？”

听了我的话，他苦笑了一下，似乎比刚才释然，“不会的，不会的......”说着，竟然伸出胳膊想搂我，被我一把挡了回去。“离我远点儿！”

从某种意义上讲，吴桐确实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正如他所解释的梧桐树。我不答应复婚，他索性就在我单位的乒乓球台上过夜了。他知道这一招对于我特别的灵验，他曾经屡试不爽。我既好面子，又没主见。

是的，我又没辙了。感觉自己就像站在一个环形跑道上，起跑并不迟，速度也不慢，可拼命地跑啊跑啊，最终发现又回到了起点。无奈得就像那只在转笼里不停奔跑的小白鼠，却不知道早已进入了一个死循环。然而，除了跑，没有别的办法。另一条路的起点在哪里，我找不到。尽管我还有力气接着跑。

也许是太孤单了，但这不重要。应该是太想孩子了，这一点很重要。侥幸又一次获得了机会。它说，试试吧，也许希望就在前头，出路就在身边，这确实是一条能与孩子相聚的捷径。生活把我逼得完全没有了尊严。自己也把自己划到了小数点后十位，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了。唉，只要能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什么都算了吧，即使是小数点后一百位又何妨。

虽然我嘴上没有答应他，但心里多么希望他能从此神奇般地重新做人。如果能这样，我想我会用满心的感激来答应他。说不定还要感谢他，感谢他为了家庭，为了孩子，宁愿忍受脱胎换骨之剧痛。

这恰恰印证了我幼稚的一面，凡事总幻想着朝自己期望的方向发展。我始终没学会看人，就连“谁的儿子像父亲、谁的女儿像母亲”这一类在别人看来根本不用学得东西，我都会感觉到困难。他们哪里会像呢？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人嘛。我的眼睛里看到的只是一老一少，一高一矮。截然没有那份透过现象看本质的能力。所以，参不透吴桐，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然而，值得同情的是，我却不想维持现状，还老是想着要从河的这一岸游到河的那一岸，彻底改变罗娘的说法，把“缺心眼儿，缺根弦儿”换掉一个字，变成一个“多心眼儿，多根弦儿”的人，让自己的人生从此踏上一个崭新的台阶。可这一步始终停留在抬起脚落不下的状态，最后连站都站不稳了。

周菁不主张我和吴桐复婚。她在信中说：“破镜重圆到底还是有裂纹的，不可能完好如初。带有瑕疵的婚姻还不如没有。”

“咳，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你无法理解我的难处。只要有第二条路可走，比如有一张能容得下我和孩子的床，我也不会如此为难自己......”我如是说。

那么，我究竟是仁者，还是智者。其实什么都不是。所作所为所想不过本能使然。

我以从未有过的果断和神速回到了江城。母亲听说我要把孩子带走，难过又难舍，“别说这么一个活蹦乱跳的孩子了，就算是一块石头，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我也把她磨光了......叫我怎么舍得撒手啊！”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也忍不住地跟着哭了起来。囡囡见状，不知所措，连声说“哭了，哭了”，急忙把盖在杯子上的小手帕拿了下来，帮姥姥和妈妈擦眼泪。

带着一岁零九个月的囡囡，我踏上了南下的列车。头一天晚上，天气就开始变脸，冰雹夹带着雪耔噼里啪啦地下个不停。呼啸奔驰的列车上寒气逼人，犹如置身于一座冰窖。它不停地向前奔跑，奔跑。我甚至不知道它要驶向哪里。却这样明显地感觉到，它是一趟没有站点、永远也停不下来、被迫开往地狱的列车。恐惧，害怕，担心，无望......一勺一勺地，填满了整个空荡的心。

气温骤降，加上饮食不当，再加上环境的不适应，囡囡病了。感冒与饥饿性腹泻并发。她不停地吵着要“走、走、走......”。可怜的孩子啊，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跟着我一起遭罪。如同一个罪臣牵累他的家人。眼泪又想掉下来，我艰难地把它挡了回去。它救不了我，更救不了孩子。我祈求上帝的眼神，引来了周围满是同情的目光。一位年轻人送来了止泻药。

孩子无力地躺在我的怀里，望着窗外一棵棵向后倒去的小树，手里拿着一点儿擦鼻涕用的卫生纸。忽然，在我呆滞无神的目光前，出现了一只小手正举着什么。伴随的声音是这样的稚嫩而柔弱：“妈妈，树。”我定睛一看，是一棵用卫生纸捏成的小树，它多么像窗外的小树啊。树叶都落了，光秃秃的。我紧紧地将孩子搂在怀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把囡囡从母亲和奶奶的身边突然带走，犹如一头猛兽无情地把她们的心灵掏空。母亲一下子就病倒了。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想着朝夕相处的囡囡，眼泪流个不停。就这样整整躺了一个星期......我把母亲的心头肉生生地摘走了。

母亲起得来床以后，一天出去买菜回来，刚想用钥匙开门，忽闻奶奶在屋里说话。母亲心想：这老太太跟谁说话呢？莫非家里来了客人？仔细一听，才听清楚：“囡囡，你藏到哪里去了？我以为你藏在了桌子底下，一看，没有；又以为你躲在了门后头，一看，也没有......囡囡哪，你藏到哪里去了？......快出来呀......”

下了火车，人头涌动，人声鼎沸。美丽的南方，再也不像书中的描写。再也不能挽回我曾经的向往。低头看了一眼囡囡，似乎她对这里也没发生兴趣。

当天晚上，囡囡怎么也无法入睡，哭着闹着要“走、走、走......”

“到哪儿去呢？”我问孩子。

“嘎嘎、嘎嘎......我要嘎嘎......”囡囡就是这么称呼姥姥的。

起初，吴桐还抱一下孩子。可奇怪的是，他越是抱紧孩子，孩子越哭得厉害，还不时地发出几声凄厉的惨叫。没一会儿，吴桐就发起了脾气：“走、走、走，我叫你走！”说完，狠狠地将孩子摔在了床上......孩子哭得更厉害了。

我心疼地抱起孩子，无助的眼泪使劲儿地往心里流。为自己的无能无力，为自己可怜巴巴地乞讨生活。为什么生活把我搞得这般无奈，为什么我又把生活搞得这般糟糕。

第二天早晨我给孩子穿衣服时，意外地发现孩子的屁股上青一块，紫一块，全都带有指甲印痕，有的地方还被掐破了，渗出的血已经干了。我的心彻底地凉了。难道他的心真有这么狠毒？难道他真的就是魔鬼的化身？不祥的预感发出提示：你又落下了一枚错误的棋子。

囡囡的确是回到了父母的身边。但我敢说这就是她幸福的开始？不敢。我颤抖着回答自己。但我多么的渴望她幸福啊。然而，我很清楚，这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不过是我的一场白日痴梦。无异于水中捞月，镜中摘花。

不仅如此，囡囡还面临着另一个危机——没人照顾。由于年龄太小，上不了幼儿园。本来请姥姥来照看几个月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但古怪的吴桐就是不同意，非要花钱送到别人家。可是短短的几天，囡囡就被磕碰得浑身是伤。

下班回来，见囡囡的精神不佳，一听她说话，嗓子也哑了。不用说，就知道孩子遭的是什么罪了。除了身体上的，再加精神上的。无能无助的我，又止不住地流下了不值钱的眼泪。孩子见我哭了，不停地用两只小手给我擦眼泪，边擦边说：“妈妈，不哭了......妈妈，不哭了。”小小的脸上挂满了成熟的痛苦。想到自己给孩子创造出如此恶劣的生存环境，反倒要孩子来安慰，禁不住地哭出声来......距离上次孩子给我擦眼泪也就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却绝没有现在这种痛苦的表情。孩子知道环境不同了，孩子也知道无助的我现在有多难。

在伤痕累累的孩子面前，吴桐无话可说，不得不同意叫姥姥过来照顾囡囡几个月。

姥姥没日没夜地陪伴着囡囡。不仅照顾囡囡的吃喝拉撒，一有空还对着书本给囡囡念诗歌，什么“一支红杏出墙来”，“烟花三月下扬州”，“停车坐爱枫林晚”，都是姥姥教会囡囡的。

一天，姥姥正在给囡囡洗衣服。囡囡一个人坐在床上玩。忽然传来一阵读书声：“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姥姥一惊：莫非这孩子认字了？连忙走过来看个究竟，见囡囡正翻过一页，又开始念，姥姥一看，念的正是这一页。姥姥来了兴趣：“囡囡，你认识字？”

“认识。”囡囡非常自信。

姥姥还真信了她，随便指着一个字问她：“这个字怎么念？”

囡囡用右手的食指戳着下巴，半天没出声。姥姥这才知道囡囡并不认识字。姥姥又随意翻了几页书要考考囡囡，囡囡不负姥姥所望，书声朗朗，一处错误也没发生，姥姥这才明白囡囡是凭借记忆念书，对着那图文并茂，念出相应的内容。

囡囡不仅会念书，还会搞篡改。姥姥教她：“小猪小猪黑乎乎，大大的耳朵小脚丫。”囡囡紧接着说：“小猪小猪脏乎乎，大大的耳朵臭脚丫。”

“错了。”姥姥接着又说了一遍“小猪小猪黑乎乎，大大的耳朵小脚丫”。

囡囡笑了，跟着又说了一遍“小猪小猪脏乎乎，大大的耳朵臭脚丫。”

姥姥这才明白，原来这个小东西是在有意搞创作。

姥姥离开都快半个月了。囡囡每天早晨醒来，第一声还是习惯喊“嘎嘎、嘎嘎”。尤其是遇到伤心委屈之事，势必大声呼唤“嘎嘎、嘎嘎”。晚上睡觉前，总会问我：“姥姥呢？”

“对呀！姥姥到哪里去了呢？”我故作惊讶地反问道。

“姥姥回家看舅舅去了。”囡囡一本正经地告知我。

囡囡对姥姥的依恋程度不亚于对妈妈的依恋。对妈妈的依恋是一种与生俱来的依恋。对姥姥的依恋是在朝夕相处中产生的难以割舍的依恋。

囡囡在幼儿园里也学了不少的儿歌，一回到家就开始表演，两只小手插在腰间，左脚独立，右脚抬起，脚心对着左腿的内膝：“叽、叽、叽，叽、叽、叽，我们都是小小鸡。小鸡爱妈妈，妈妈爱小鸡。”

吴桐杵在囡囡的面前，皱着老眉，怒视着她。刚听完“妈妈爱小鸡”，他陡然冒出一句：“妈妈不喜欢你！”

“妈妈喜欢我的，妈妈爱小鸡的！”囡囡理直气壮地反驳他，毫不含糊。

我在厨房里忙活，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对于吴桐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如果不用“匪夷所思”这个词，我真不知道还能用什么词。不过我并不感到意外，但却非常的纳闷，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在我有限的见识里，不知道世界上竟然有这样的父亲，不为孩子取得成绩而感到骄傲，反倒站在那里生气。

莫非——他真的认为这个孩子不是他的？孩子是不是他的，他心里应该最清楚。莫非——他嫉妒“小鸡爱妈妈”？如果把这首儿歌改成“小鸡爱爸爸”，他又会是什么反应呢？我真后悔没让孩子把词改了再说一遍，看看吴桐的反应，也好为日后展开对他的深入研究积累第一手资料。

我看见，一只蠕动着的黑色变态虫，正肆意地啃噬着他的心。它像蚂蝗一样扯也扯不去，越扯反而吸附得越紧。我不知道这只虫子来自何方，为什么要这般残忍地对付他。我情愿，这只是我瞬间的恍惚，倏忽的幻觉，一时的臆想。

第二十三章 一母生九子

囡囡两岁时，她的大姑，也就是吴桐的大姐，出差路过此地。刚好赶上周末，她便决定在弟弟家停留一天。

大姑嫁给了一位师级军官，走过南，也闯过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言谈中尤其可以感觉到她有过人之处，那就是她爽朗的笑声。她的笑声中蕴藏着极大的能量，能在瞬间让空气中的分子剧烈运动，快速地传递到周围。她在那边一笑，你在这边也会跟着她的笑声不受自身控制地笑起来，这是一种很舒心的感觉。遗憾的是，我和吴桐都缺乏这种能力。如果我们的神经系统整体布局还算正常的话，那一定是什么地方出了故障，短路或是断路。据说有一种能使人快乐的荷尔蒙叫“内啡肽”。我不懂医，不知道这种物质的遗传功能到底有多强。但从吴桐姐弟来看，其功能并不是很强。“一母生九子，子子不一样。”母亲的说法也验证了这一点。再说，他们也不同姓呀。或者，父亲的遗传基因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这时的我，正苦闷得难以自拔，有冤无处伸，有苦无处诉，对吴桐的困惑与积怨也是越来越深。像一只被困的无头苍蝇东撞西撞，不知道哪里才是逃生的出口。如今偶遇大姑这样一个明白人，又是吴桐的亲人，好比天降甘露，大地润泽，让我感觉自己真像遇见了亲人解放军，又像是受苦人找到了救星共产党，更像是一个绝望的落水者，死死地抓住了一根稻草，以为它能救自己一命。于是，不管是否初次见面，也顾不上家丑不可外扬，只要吴桐不在场，我就抓紧时间把那些陈芝麻旧谷子一一搬出来，奢想着从大姑那里借一缕阳光来晾晒。

“您和吴桐是亲姐弟？”我所以用“您”，一是因为初次见面，又是姐姐，所以用了尊称，二是因为大姑的年龄与我母亲同年，可见吴桐的父母该有多么的古老。

“是。同父同母。”

“那为什么不同姓？”

于是，大姑开始了一段地老天荒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