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
吴桐有六个哥哥,两个姐姐,外加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两个姐姐在出生后不久就送给人家做了养女,其实就是童养媳。
吴桐的父亲在县城里开了一间小型被服厂。平时在厂里忙,到了初一、十五必定回到乡下看望妻子和孩子们。他们住的是客家围屋,围屋建在一个坡地上,中间有一个天井,周围是房间,大门开在低处,吴桐的母亲住在高处,房间正对着大门口。
由于是在解放初期的农村,他父亲在没有离婚的情况下,又娶了小。据说是个寡妇,他父亲动了恻隐之心,把她收为了偏房,安排在了围屋靠门边的一间房子里,并要求孩子们叫她“小妈”。
妻妾同住一个屋檐下,起初相处并无事。但在吴桐的母亲怀上吴桐以后不久,他父亲就有些变了。他母亲依然像往常一样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初一盼着十五。可是最近,望穿了双眼都见不着他父亲的一个人影。哪曾想他父亲早已贴着大门边儿,捋着墙根儿,溜进了小老婆的屋里,钻进去以后就不再露面儿了。
刚开始的时候,他母亲一直以为他父亲忙,没空回来。久而久之,这老狐狸的尾巴终于露了出来。这无疑给了她一个无法承受的打击,她伤心地躲在屋子里独自偷偷地抹泪。然而,单单抹泪却无济于事。此时的老头子像得了失忆症,已经完全不记得曾经竟然有这样的一个女人在他的生命里存在过,并且和他生了九个孩子。
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也过去了。吴桐的母亲实在受不了了,只好豁出颜面站在天井里叫喊老头子的尊姓大名,可是叫他也不出来。女人不逼则已,逼急了会不认人的。于是,她把遮羞布一把扯下来丢在地上,再踏上一只脚,开始指名道姓地破口大骂。结果呢,那老头子就更不想出来了。再结果呢,那老头子最终还是没有出来。她没气疯是因为祖上积了八辈子的德。
吴桐就是在这样的胎教中诞生了。胎教没教好不说,早教就更糟糕了。他出生以后,他同父异母的两个小弟弟也相继出世。吴桐的这个“小妈”不仅年轻,性格也挺温顺,他父亲对她疼爱有加,已不在话下。
吴桐母亲心中的那把天平日渐倾斜,装满愤恨和嫉妒的秤盘里每天还在不停地添加砝码,直到有一天彻底倾翻。她对吴桐越发无心照料,而且会莫名其妙地发脾气,每次都是拿吴桐当出气筒,这是最让吴桐感到无辜和委屈的。慢慢长大的吴桐,受母亲的影响,对这两个小弟弟也是恨之入骨,经常欺负他们,对弟弟们的示好他也从不接受。
又近中秋,他母亲估计他父亲今天会回来,于是乎一整天都不甘心地留意着大门口,无心其它。大约黄昏时分,她开始在厨房里一边心不在焉地做饭,一边聚精会神地关注大门口。不巧这时,七岁的吴桐突然跑进来问她:“妈妈,你把我的象棋藏到哪里去了?”这一打岔不要紧,却分了她的神。她刚刚这么一扭头,再扭回来的时候,就感觉好像有个人影溜进了那个小寡妇的屋里。她虽然没看得太清楚,但她相信自己的直觉。就是把这个死老头子化成了水,变成了烟,她都能把他从水里分离出来,从空气中抽吸出来!
不能怪吴桐没能让她看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怪也只能怪她自己肚子里憋了一天的气。倒霉的吴桐,这一次又用针尖扎在了即将爆炸的气球上。她劈头盖脸地对着吴桐就是一顿好打。可怜的吴桐不知如何惹恼了母亲,以为母亲不让他玩象棋,于是大声地哭了起来。此时的她,已经完全失去了控制,他越是哭,她就越打得起劲。心想:“看你这个死老头子出不出来!”哭声很大,整个围屋的上下左右都听见了。妯娌们都跑出来相劝,闹声一片。老头子怎么会听不见,可他真的就没出来。于是乎,她越发失去了理智,接着又是一掌,推倒了吴桐。不巧,吴桐的头撞到了垫在橱柜腿底下的砖头上,顿时就冒出血来。人们急忙将他从地上扶起来,血顺着脖子流了下来,染红了衣衫。见此情景,有人大喊:“出人命啰!出人命啰!......作孽呀!......”
“死了算了,没人疼没人爱的东西。当爹的都不管他,我还管他做什么!就算这个儿子死了,他也不会管的!不信你们去问问他!”她扯着嗓子指着那个小寡妇的屋大喊。
这时大家都明白老头子已经回来了,赶紧跑去叫门。“嘭嘭”地一阵乱敲,老头子这才无奈地从里面钻了出来。
吴桐八岁那年,他大哥的孩子在外地出世,需要人照顾。他母亲借此机会,毅然决然地离开了这个伤心之地,一去不复返。吴桐的哥哥们读书的读书、工作的工作,都离开了家乡,奔赴外地。据说这是客家人的观念,男儿有志在四方。只留下了孤苦伶仃的吴桐独自生活。老父亲偶尔回来看看他,给点儿生活费。他就这样独居了十七年,直到一九七七年考上大学,这时的吴桐已经25岁了。
渐渐地,我忘了吴桐,浸没在了故事当中。主人翁的不幸遭遇,让我感到一阵阵的心酸。
“我看过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书,不知道对号入座得对不对。吴桐的这种心理大概就是那种不相信别人会真的对他好,会真的爱他。因此,他的潜意识会想法设法制造障碍,来抵挡来否认你对他的好,对他的爱,以一种常人无法接受的方式。当你被激怒了,奋起反击,他却又安静了,好像没事了。那是因为他找到了答案,证明了自己的正确:人们对他都是不好的,都是不爱他的。所以,他也很难对别人好,更不用说爱别人了。我想,这跟他小时候的经历不无关系。”大姑沉静地说着。
我又回到了现实中。但对大姑后面讲述的内容半明半白。像是初次聆听一位心理学家讲课,明白的部分觉得说到心坎上了,不明白的部分却又觉得深奥难懂。然而,我却像个傻大姐似的,一门心思地还在追逐那个令我感到意外的惊讶:原来他独居了这么长的时间!这样的生活怎么联系也只能与风烛残年的鳏夫联系在一起呀。这绝对是个意外。无疑是在困顿我的牢笼上方,突然开了一个天窗。
“在他的个性形成时期,几乎没有感受到家庭的温暖。长时间的孤独,使他不会与外界打交道,也不习惯与人相处。我想,这是他不懂得爱,不会爱,乃至不接受爱的根本原因。因为他没有体验。”大姑继续客观地分析吴桐。
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吴桐自己盛粥喝的一幕。他是不是在用这种拒绝的方式来表达不敢接受的关爱?
他几乎没有多少心情愉悦的时候。笑对于他来说是那样的艰难,那样的耗费能量,那样的痛苦。他的自然状态总是在生气。有一次,我没话找话地问他喜欢什么颜色,他却气鼓鼓说了两个字:“蓝色!”你便没有了跟他聊下去的任何余地。还有一次,我问他是什么血型,他同样不情愿地发出了两个音节:“o型!”似乎这都是他的秘密,不愿告与人知。他的态度在别人看来是不好,但对于他自己来说也许就是舒服。因为那样比较不费力气,是他自己的原生状态,不必刻意。这与他小时候母亲心情不好时对他的冷漠有没有关系呢?
吴桐对他母亲的情感可能是很复杂的。他需要母爱,却没能得到。所以才对囡囡说出“妈妈不喜欢你!”这样莫名其妙的话来。或许,这正是他潜意识里的真实感受。
那天,我提到“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却从鼻腔里冷冷地“哼”出一声。那表情分明是在说:哼!见鬼去吧!我是不会相信的,骗谁呀!
吴桐对男女之事那么的过敏。会不会跟他小时候见到的父母之间的状况有关系呢?
咳,人的成长实在太复杂了,竟然跟小时候有着如此紧密的关系。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他确实值得同情。缺少家的温暖,缺少爱的关怀。一个可怜的童年。但如今的他却又是那么的可恶,可恶得令人咬牙切齿都来不及。让人实在没有办法用可怜的心情来包容他,来原谅他。
脑子里的转速,前所未有。转速越高,转出来的东西就越多。纷纷繁繁,拥挤得快要爆棚。其实,很简单。我不过是想找出解释吴桐现象的理由,想尽快揭示这个他大活迷,以免我日后继续猜谜语。
“一个人的成长环境,包括经济环境、人文环境等等,直接影响着他对人对事物的看法,逐渐形成他自己独特的行为方式。这就是所说的世界观吧。如果让吴桐负起今天的所有责任,恐怕他也承担不起。他没有这个能力担起父辈的责任。”大姑并没有包庇吴桐的意思。我知道。她一定是希望我能理解他并能担谅他。我想是这样。
“吴桐在外地念大学时,暑假住在哥哥家。那天哥哥家买蜂窝煤,全家齐上阵,包括两个未成年的小女孩,都往楼上搬煤。可吴桐却把自己当成了观众,愣是不动手。嫂子实在看不过去了,就说了一句‘吴桐,你也帮一下忙吧’!你猜他说什么?‘你怎么能让一个大学生搬煤呢?’一个正常的人能说出这样的话吗?能做出这样的事吗?何况他面对的还是一个大学副教授。副教授都能搬煤,他一个大学生就不能搬煤了?你说他这是什么思维呀,合乎逻辑嘛,咱先不说他的世界观问题。这样的事情说给外人听,人家是不会相信的。谁会相信呢。”大姑恨铁不成钢。
难怪!我猛然想起了吴桐在我父母家的表现,顿时没了困惑。因为有了答案。本性,本性也。当时以为他只是针对我,却原来......那么,我应不应该原谅他呢。
“他是一个把自我封闭得严严实实的人,书本是他唯一获得信息的渠道。遗憾的是,他把这个渠道也封堵得只允许专业知识流通。你都听见了,刚才他还跟我拼命争执,硬是把外汇券叫作工业券,我说工业券是十年前的东西了,现在的外汇券是用来买进口产品的。他不信,硬说成是工业券。我了解他,所以不跟他争了,随他去吧。”大姑一副很无奈的样子。
静静地听着大姑的讲述,如获至宝。许多长期困扰我的疑问,也都有了答案。虽说想借用大姑的阳光,晾晒自己的陈芝麻旧谷子。但时间有限,场地有限,无法一一晾晒。
就拿刚刚过去的这个春节来说,父亲知道我们买不到车票回不了家,便寄来了两百元钱。父亲没有把钱寄到我的单位,而是寄给了吴桐。父亲以他自己的思维来衡量吴桐,把他看作一家之主,把他看成大丈夫。如此之抬举,吴桐却不争气。他选择了悄悄把这两百元钱给“眯”下来的做法。
事过好长一段时间,由于我在信中只字未提此事,父亲以为是邮寄出了差错,就顺便问了一下。我才知道竟有此事。当我向吴桐求证时,他却认为我是在盘查他。既然丑行已经败露,丢掉的面子还是要捡回来的。于是,他板起面孔,理直气壮地说:“写了我的名就是给我的。”当我再问他:“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他的回答神仙都料不到:“我会寄回去的!”我当然知道啦,这是脸没地方搁了。
如果以一个正常人的思维来解释吴桐,那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通的。难道他就没想过吗,你到底是谁呢?就算是寄给你的,也应该告诉我一声,那毕竟是我的父亲啊。其实,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棘手的问题。收到钱后,如果你不想要,你可以说,哎,你爸寄钱来了,他那么大年纪,我们怎么能要他的钱呢?我们寄回去吧。于是,你又悄悄地加上一百块寄了回去。作为一个男人,你是多么的伟大光荣正确和潇洒。还有一种做法就是,你实在太想留下这个钱了。你完全可以这样说,哎,你爸寄钱来了,真不好意思,还要他老人家想着我们。然后就没有了下文。这也说得过去。可他为什么偏偏选择隐瞒,这个世界上最见不得人的做法?有多少事情可以一直隐瞒下去呢?一旦露馅,又将如何面对?我实在是想不通,他为什么总是把事情往糟里搞,而不是往好里整呢,到底是什么心理在作怪呢。脑袋都快想破了,可还是没有想出个道道儿。
大姑的“童年经历”理论,可以解释吴桐的部分,却不能解释他的全部。他太难解释了......我的心忽然像被刀子捅了一下,一阵绞痛。怎么就那么巧呢,这等奇特的人物愣是让我给撞上了,还是在那样一个偶然的时间里,在那样一个特定的地方,一个无人的拐弯处。真正的拐弯处。
多少人在自己的人生拐弯处碰到了心仪的伴侣,相伴一生。而我,撞上谁不好呀,为什么偏偏就是他。难道这真是一种必然?如若这样,我还能说什么呢,认命吧。俗话早就说过,不是一样人儿,不进一家门儿。你找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也就说明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就是一个人的自身价值在另一个人身上的体现。说得多么清晰,多么透彻。这就是智者与愚者的本质区别。智者不仅明白怎样做,还会教导别人怎么做。愚者却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种种迹象表明,我与吴桐应该属同一类人。既然如此,我还有什么资格指责吴桐呢。上帝啊,您可真够神明啊,在茫茫的宇宙中,在芸芸的人海里,您愣是安排我们这样两个奇特的人物相遇了,您这不是乱点鸳鸯谱嘛。咳,这能怪上帝吗,他给了你那么多的机会,你都视而不见,是你自己偏偏选择了这个人。还是那句老话,认命吧。
“我想出去逛逛,给我张地图。”大姑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