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连忙起身去找地图。大姑接过地图,准备出门。
“囡囡,快说‘大姑,慢走。’”我催促囡囡。
囡囡一直不动声色地聆听我们的谈话,非常自在地躺在我的怀里,似乎是在享受一段美好的时光。对于我的催促,她并没有马上鹦鹉学舌,而是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大姑,不要迷路了。”她慎重其事地嘱咐大姑。
囡囡的表达令我满意。她知道大姑初来乍到,“迷路”比“慢走”更需要嘱咐。我再一次暗暗告诫自己,从今往后没有必要再担心孩子的脑子是否有问题了。
听了囡囡的嘱咐,大姑连声说:“好、好、好。”笑着出了门。
整整一个下午过去了,大姑还没有回来,晚饭也没有回来吃。到了晚上九点多钟,才听见大姑的叫门声。进了门,大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囡囡,大姑真的迷路了。”
大姑走后,我并没有因为对吴桐有了进一步的了解而想结束婚姻。虽然这个婚姻对于我来说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意义。离婚或许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解脱。然而,我却怎么都放不下这个小小的孩子,一想到她将无处安身,一想到她有可能与我再次南北分离,一想到她将生活在不完整的家庭环境里,我就害怕。害怕影响她的日后成长,害怕她长大以后埋怨我,害怕......当然,自己如何的辛苦、痛苦就不提了。所以,接下来的日子也就混吧,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还想怎么样呢。难不成还要开创什么新生活,憧憬什么美好未来?多可笑啊。让这些都统统地见鬼去吧。
每天,在忍声吞气中委曲求全。盼着孩子快点长大,盼着自己快点变老。只有当自己老去,孩子才算真正长大了。星空无星,月空无月,我用厚厚的黑暗紧紧地包裹自己。你还是个女人吗?一个声音苦笑着问我。不是,我早已经就不是女人了。事实上,我从来就不是个女人。我本该是个男人。这样一来,于父母、于自己都是一件好事......
......我带着一岁半的弟弟去排队买菜,趿拉着一双由旧塑料凉鞋剪掉后帮的拖鞋,鞋底硌着半个脚跟。
菜场里黑压压的一片人头,人们有的坐在砖头块上,有的蹲在地上,打着盹儿。忽然响起一声:“菜来了!”人群“轰”的一声全都站了起来。紧接着,人挨人地紧紧地挤在一起,生怕有人插队。因为菜是有限的,排了队不一定就能买得到菜。
当人们“轰”的一声站起来的时候,我的头也“轰”的一声响了起来,眼睛在一片漆黑中冒着金星。我摸索着,快速移动着脚步以便跟上队伍。当金星消失后,我忽然发现弟弟不见了!脑子又“轰”的一声响起来。紧接着耳朵也“嗡嗡”地响了起来,什么也听不见了。只见晃动着的人影,像是在放着无声电影。我急忙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大声呼唤着弟弟的名字,寻遍了整个菜场,也不见弟弟的踪影。无助的我不知是想去找弟弟,还是想去求援,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往家的方向跑。边跑边想,完了!完了!弟弟丢了,这个家就完了。父母也活不成了。我这个罪人就更不用活了!
家和菜场隔着三个街坊。我沿着这条笔直的大马路不停地跑,又急又怕,却欲哭无泪。跑到大约三分之二的路程时,远远看见弟弟站在路边的小树下。再近些,看见弟弟若无其事地摘着树叶,旁边蹲着一个中年男子,背对着我来的方向。我从他的背影就能准确地判断出此人非熟人,顿时怒火中烧,冲上来就是一菜篮子,牢牢实实地扣在了这个人的头上,外加一脚踹在了他的后腰上。这人一个踉跄后,接着就是一个“狗啃屎”,迅速地爬了起来,甩掉套在脖子上的菜篮子,头也不回地就跑了。我也没看见这人的长相,这人也没来得及看看踹他这一脚的究竟是何许人也。我不顾一切地抱起弟弟,紧紧地搂在怀里,任凭眼泪哗啦啦地流淌......
第二十四章 玻璃罩起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点。有的呈显性,有的呈隐性;有的令人欣赏,有的惹人讨厌;有的或令这些人赏识,有的或令那些人轻视;有的自以为是长处,在别人看来却是短处。林林总总,难以一一列举齐全。
吴桐有吴桐的特点,他有很强的专业精神,能吃苦耐劳。别人工作的时候他在工作,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工作。因此,取得了不俗的工作业绩,出了不少的科研成果。他写出了近百万字的论文和著作,发表在国家级和国际性的刊物上。
可是,他如同一个在玻璃罩起的世界里耕耘的人,满园的花香只有他自己陶醉,却不能沁人肺腑。孤芳自赏的结果是得不到重用,反倒处处被人下绊子。想必这些紧张的工作关系应该“归功于”他的为人处世,待人接物。比如,他会莫名其妙地突然摆出一副上司的嘴脸尖声教训同事:“你们应该好好像我侄女学习。”你侄女是谁啊?噢,她在美国读博士。但这关人家什么事呢。你说人家不反感那才怪呢。问题的关键还在于,他并不是人家的上司。即便是上司,人家该反感还是会反感的,只不过是在心里咬牙切齿罢了。
这会不会跟他自卑的心理有关系呢。好不容易有了一点儿值得炫耀的资本,赶紧拿出来显摆显摆,以满足自我潜在的心理需要。原以为他有了不错的工作业绩是不会自卑的,其实不然,正是由于自卑的存在,他才做出超出常人的努力,以实现自我,确立自我。所以,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有机会,他就会自觉不自觉地拿出自己的优势来摆弄,以安抚他那颗被自卑侵蚀已久的心。
年轻的时候,或许人家不跟你计较,也可能会得到一些谅解,毕竟年轻嘛。年轻无敌。可是随着光阴的流逝,年龄的增长,别人成长了,你却没有,还自欺欺人地对自己说:“世界不过是我所看到的那样。”别人用成长的眼光看你,你却依然用幼稚的眼光看自己,看周围。可想而知,再怎么看都不会看到一起去。别人也就不会再原谅你了,因为你不再是原谅的对象。
有人说,自卑源于爱的缺失。我为之一振。仿佛在茫茫的人海里看到了要寻找的人,在奋战一夜之后忽然见到了冒出的井水,在苦思冥想之后豁然开朗,在一万个为什么当中找到了想要的答案。
其实,道理也不难理解。好比“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水土之源好,人就健康,就精神。反之,缺乏某种元素,或是某种有害的元素过多,人就会得病。没有爱的滋养,人便容易得爱的缺乏症,患上爱的营养不良,与之相关的肌体生长就会受到影响,随之而来的便是他对爱的一种畸形的渴求。与此同时,他还会非常吝啬自己的爱,因为他没有,因为他很少,怎么会舍得拿出来给别人呢。对爱抱有吝啬的人,对金钱一样的吝啬,对其它的事情也可以依此类推。
由于没有爱的付出,当然也就难以得到。得不到,便知道自己不可爱了。自然也就不自信了。不自信像一颗毒瘤,毒害着他的人生观,他的价值观,他的责任心;毒害着他的事业,他的家庭,他的生活,乃至他的生命。有“炕头”的就搞“炕头章程”,搞到最后,落得个孤家寡人、妻离子散。没“炕头”的就自我憋得变态,周而复始,恶性循环,其结果就是越来越不顺风顺水,越来越倒霉背运。吴桐应该是这一类人的杰出代表。我就是杰出代表的名义妻子。
从未想到过剖析剖析自己,因为他不敢在自己的身上动刀子。当然,没有多少人敢在自己的身上动刀子。不过是他的胆子更小些罢了。自己永远是完美无缺的,所有的错都属于别人。别人恨他害他,他也生气,却只会把气撒在老婆孩子身上,大行“炕头章程”之能事。 “结婚之前看优点,结婚之后看缺点。”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像是在宣读科学论文,又像是在公布祖传秘方。
工作生活无一顺利,吴桐的心情越来越差。加上他又是一个无法控制感情的人,发起脾气来哪管什么场合不场合,想发就发,发起来没商量。但谁又能原谅他呢,他母亲都不例外。听他三哥说过,他母亲最不喜欢的就是吴桐,当然是因为他的脾气。其实,兄弟七人当中,最孝敬母亲的当属吴桐。他一参加工作,就给母亲做了好几套他认为布料最好的“制服”(吴桐的说法,别人无法改变)。但他母亲一件也不喜欢,说布料不好,样式也不中看。从来也没让这些衣服上过身,甚至连试都没试过,就压在了箱底。不知道他母亲真的是对这些衣服不满意,还是潜意识在作怪,因为是吴桐做的衣服而不愿意穿或是不敢接受。
吴桐的六个哥哥我都见过。尽管讲到吴桐的缺点时,他的那位大学教授的哥哥还在为他遮遮掩掩,并且全部归咎于那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听起来确实有些牵强,但愿望还是好的。其他几个哥哥还都能实事求是,缺点就是缺点,优点就是优点,大革命是大革命,吴桐是吴桐。总体来说,都还是些明白人,懂事理的人,看问题比较客观的人。
吴桐的母亲我也见过一面,当时正值怀孕。你想吃酸的,他偏弄辣的;你想吃辣的,他却又弄酸的;你想吃酸的时,他却又弄甜的了。苦水怨气满胸腔,忍不住向他母亲诉苦告状。他母亲当即安慰我说:“他不弄,你自己弄呀,想吃什么就弄什么。你自己有工资,不像我,什么都要靠人。”在这位老人的面前,我惭愧地低下了头,没有了半句怨言。一次次地没有离开吴桐,可能与这诸多因素都有些关系。看看他的家人,都这么的通情达理,就算对吴桐有一万个不了解,他也不会差劲到哪里去吧?
晚饭后,吴桐像往常一样要去他的办公室“办公”。因为他的办公室里有空调,而家里连把电风扇都没有。出门前,他不忘关掉收音机,不忘用他发酵的尿液浇灌了那两棵植物。一句话也不说,关上门就走了。就像这个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生活一样,全然不顾此时此刻此地还有两个会喘气的活物存在。
臭气顿时弥漫到每一个角落,无赖似地冲进了我的胸腔,如病毒一般肆虐着我的五脏六腑。不该有的恨,像一种疯长的植物在迅速地蔓延开来。我远远没有那种宽广的胸怀,远远没有那么大的气度,可以容得下这样疯长的植物。
我怕熏坏了孩子,只好抱着女儿下楼转悠,转到孩子睡了才回来。开门进来,臭气依然没有散去,简直没法喘气。我屏住呼吸,想尽量少一些吸入臭气。可只那么一会儿,就憋得头晕眼花。算了吧,就这样憋死算了,一了百了,活着真是没劲。可是那颗心不答应,它依然卑微地跳着。你还跳个啥劲儿呢,不觉得累得慌吗?那颗可怜的心反而跳得更加猛烈了,更加有力了。它坚决不答应。
看着孩子熟睡的小脸,听着孩子均匀的呼吸,我明白了心的意思。惭愧和歉疚的泪水一齐落下,难道孩子的心肺比你的还结实?孩子的肌体抵抗力比你的还强大?孩子啊,妈妈真是没用,让你遭受这等苦难......但愿你能在臭气熏天的夜晚里,做一个春意盎然百花盛开的美梦。然而,我却知道,这只是对梦的梦想。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被他从梦中弄醒,发现他正在掰弄我的大腿。一股怒火在心中“嘭”地一下点燃了。如果我能撕碎他,决不会留他一块片甲。如果我能烧毁他,绝不会留他一粒灰烬。无名之火还是有名之火来自何方,似乎都很清楚。只是渠道太多,一时说不清了。
“你讨不讨厌?你恶不恶心?”我直视着他,知道自己的表情要多鄙夷就有多鄙夷。真想一语道破:“你还知不知道什么叫人?”算了,好歹咱也念过几天书,不跟他一般见识。遂翻过身去,不再理他。
“你给我滚!滚出去!——都给我滚出去!统统都给我滚出去!滚得越远越好!——滚!滚!滚!——你们都死了就好了!......”吴桐像一颗连环炸弹,被我突然间地引爆了。
孩子被炸醒了,惊吓得大哭起来。我想邻居们也一定被炸醒了。
冷战的序幕随即拉开。我与吴桐已经完全无话可说。这可苦了还不到三岁的囡囡。
傍晚,我拖着疲惫的身子下班回来。走进宿舍大院,低着头正爬着一段上坡路。心灵的感应牵引着我抬起头来,迎面恰恰撞见吴桐牵着囡囡下坡。他怒视着我,自然不在话下。囡囡黑着眼圈,也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不敢相认。
“囡囡。”我喊了一声。
囡囡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没有答应。母女心相通,我了解囡囡。她此时很为难。一旦答应了我,又引起一场不必要的战争怎么办,还是不要惹事为好。她更明白自己是在吴桐的手里,无法挣脱。这不,他正死死地抓着她,像老鹰抓着小鸡,像绑架者抓着人质。吴桐有多厉害,她可领教过。此时此刻,她真怕吴桐拎住她的脖子把她吊起来。
心如刀搅一样的疼,万箭穿心一般的痛。心碎成了肉酱。孩子见到妈妈都不敢喊一声,也不敢应一声,还要装着不认识,这要承受多大的心理压力啊。如果在正常情况下,孩子还不像只小燕子叽叽喳喳地飞进妈妈的怀抱?那时的孩子该有多么的幸福啊。郁葱,你这是造的什么孽呀,这样的折磨孩子。
这天轮到吴桐接孩子。我下班后买完菜、做好饭,已经是晚上七点多钟了。他回来了,空着手。我惊慌地问道:“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