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看我,也不出声。我又问了一遍,他还是不吱声,也不看我。顿时,我的脑子像被重锤猛击了一锤,“轰”地一下蒙了,梦遊般的冲出门外,机器人一样地奔向幼儿园。我双手扒着紧紧锁住的大铁门,伸长了脖子朝里张望,希望孩子能从黑暗中走出来。没有。里面一片漆黑、阴森、冰冷。我又跑回居住楼,楼上楼下地打听幼儿园老师的住址。
正当我东奔西跑、不知所措时,女儿被幼儿园的老师送到了家里。幸亏是单位幼儿园,同在一个大院内,知道是谁家的孩子。否则,要我到哪里去找孩子呀!孩子都不要了,世上竟有这样的父母!我感到在正常人的面前丢尽了脸。硬撑着面子,低垂着眼皮,喃喃地谢过老师。
“你为什么不接孩子?”老师走后,我用气得发抖的声音质问吴桐。
“......”他仍然不出声,像没事人一样。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几乎发疯式地喊道。
“离——婚——!”他终于吼了出来。
“你吓唬谁!我还真不怕!”
事已至此,我倒没有了刚才的气愤,大不了睡街边,能睡办公室更好。可孩子怎么办呢?孩子何处安身呢?似乎突然间有了这个难题。一想到他连孩子都要逼上绝路,我顿时失去了理智,加上刚才的“那一锤”,我精神错乱了。只见我顺手操起了一把铁锤......如果不是潜意识及时地提醒我,杀人要偿命,偿命不要紧,要紧的是孩子。吴桐一定当场毙命。当然,我也免不了在刑场上英勇就义。到那时,孩子就成了不折不扣的孤儿......不行,气还是要出的,仇还是要报的!否则,我会被气炸死,被仇毁灭!于是,东西便成了吴桐的替死鬼。反正是不过了,留着这些破东西做何用。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砸,可是我就是要砸,空气也要砸。如果能够得着天,把天也一并砸塌!我确实疯了。一锤接一锤,就像砸向吴桐,砸多少锤都不解恨......
平淡的生活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无奇的婚姻只不过是我奢侈的想法。一次次的狂风骤雨把我淋浇得胆颤心惊,一阵阵的骇浪惊涛把我扑打得遍体鳞伤。生活是什么?婚姻是什么?我一遍遍地问天、问地、问自己。没有答案。罢了,罢了。
可是,把离婚正式提到了议事日程的时候,吴桐又不同意了。任你磨破了嘴皮子,他就是给你一个不出声。为了尽快结束这地狱般的生活,我绞尽脑汁,企图说服他:“你条件不错,趁着年轻,你还可以找个更好的。孩子由我抚养,你又没有拖累......”他还是给你个不出声。“这样吧,我一分钱也不要你的,孩子以后你就不用管了。”
“好吧!”吴桐竟然如此爽快地答应了。听了他的回答,我先是一愣,以为自己听走了音。但是,应该没错。你看他那神情,明显是一缕轻松的高兴,正不加掩饰地爬上脸庞。好像还听见他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我几乎要吐血。绕了半天弯子,原来“结儿”就死在这儿。真是可笑极了。他假装深沉的沉默竟然忽悠了我,居然让我把他想得理智了,把他想得深刻了,也把他想得具有责任感了。我还真以为他的不同意,是在坚定地履行一个父亲的职责,是在勇敢地维护一个家庭的完整。害得我刚才狠狠地自我批判了一通,以为是自己这个跳梁小丑一门心思地想分化瓦解这个家。事已至此,我还在幻想中塑造他、高估他,恐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现实,让我没有办法不从头到脚地鄙视他,也没有办法不从里到外地蔑视自己。
今生今世遇到吴桐这样一个人,周菁说我的命不好,遇人不淑。我虽然知道自己不是什么贵命,但我还是说不是自己的命不好,是自己没有把这条命运作好,没有把握好。有一个故事写的就是我。
一个人掉进海里了。他在海里拼命地挣扎。来了一艘船,船员对他说:“上来吧,我们是来救你的。”
“不用了,上帝会来救我的。”他边挣扎边说。
又来了一艘船,船员对他说:“上来吧,我们是来救你的。”
“不用了,上帝会救我的。”
他淹死了。到了上帝那里,一见到上帝,他劈头就问:“上帝为什么不救我?”
“我已经派人去救你两次了,但都被你拒绝了。”上帝说。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像意识到了什么,但一切都晚了。他永远也回不到人间了。
故事让我的心如刀剜般的疼痛。上帝不是没有救过我,他老人家救过我许多次,却都被我无知地拒绝了。所以,纵然在生活的死海里再如何的苦苦挣扎,我也没有理由怪罪上帝。我不会怪的。过去不怪,现在也不怪,将来更不会怪。我只怪我自己。早就知道“世上什么药都有,就是没有后悔药”。可有什么用呢,理论不去指导实践,理论便失去了意义。一次次地在做着后悔的事情,应该对“后悔”二字比任何人都刻骨铭心。都说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可婚姻例外。羊不见了,被狼吃了,再也回不来了......
二哥带着腼腆的微笑走了过来,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却是那么的顺眼。以前怎么没有留意呢?我高兴地迎上去,欲拉住他的手,他却闪开了,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依然微笑着,走了过去。
远远地看见了高杉,他大方地笑着迎面走来。我告诉自己不要再犹豫了。我喊着他的名字急忙跑过去,他却像没有听见也没有看见我似的,匆匆地与我擦肩而过,竟然没有回一下头。
杨桄站在远处看着我,眼神装满了深情,他还是那么的英气勃发,我的心帆从未如此激荡。我不顾一切地向他奔去,蓦地,他就不见了......
我一直以为生活永远等着我,青春永远候着我,爱情永远追寻着我。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也从未想过一个女孩终有一天会变成一个女人。我总在寻寻觅觅,寻觅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却不知道自己已经寻觅得太久、太远。把心挂得高高的,自己都够不着了。却不知道天到底有多高,路究竟有多长。
在人生的坐标系里,我不知道把自己定位在哪一点,却总是不满意自己的x和y,硬是要奋力游向那原点。在那个以原点为圆心,以一定长度为半径的圆圈里,像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狠狠地把我排斥在圈外。我总也游不进去,哪怕是竭尽全力。一层层的困惑像一个个的紧箍咒,紧紧地束缚着我。越是挣扎就越是觉得困惑。我迷失在困惑中。
出租车载着我和女儿离开了吴桐。表面上看来,我的确是解脱了,但内心却没着没落的。不用预测,前面的路肯定不好走,这是明摆着的事。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后悔离开家,离开父母。如果在家的周围,在父母的身边,无论如何都不会这样的无助。至少有一张我与孩子同眠的床,至少有一双帮助我的手。
囡囡一直没有出声。我侧过脸揪心地看着孩子,孩子也知道我在看她,但她并不看我。一眼也不看。她面向前方,表情凝重。一种不安的凝重,参杂着无奈和无助。不是悲伤,也不是痛苦。没有丝毫的高兴,也没有像我一样装出来的轻松。她在思考,我知道。但我不知道孩子正在思考什么。
车,继续前行。窗外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你是多么的自私,只顾自己的感受,也不为孩子想一想。”我内心自责得难受。
“我也是为孩子着想,与其生活在整天吵闹,所谓的双亲环境里,还不如让孩子过一种平静的单亲生活。”另一个我说。
“这是你的一厢情愿。”我又说。
“也不是啊,他并不爱孩子,孩子也不爱他。” 另一个我接着说。
“这是你的自我感觉。你想过没有,如果你退一退,让一让,不跟他一般见识,不针尖对麦芒,多关爱他一些,搞好两人的关系,孩子不是就不用遭这份罪了吗?”
“我和他把婚姻的这张千层饼已经撕扯得衣衫褴褛。再怎么拼凑都恢复不了心中的那个圆。你放心,我会牺牲自己的一切,把所有的爱都奉献给孩子。”
“有些爱你是没法给予的。你看,她是这么的小,没有任何的力量来左右大人们的意志。你不要以为她什么都不懂。她懂,只是她太小了。”
女儿从没有问过我:“爸爸呢?”或者“我们怎么不和爸爸生活在一起呢?”这一类的问题。没有问过一句,从来没有。难到她都清楚所发生的这一切?她都明白这些人物之间的关系?她怎么会这么懂事呢?
每天早晨,只要我说:“孩子,到点了,妈妈要上班了。”只需说一句,孩子就会从睡梦中闭着眼睛爬起来,然后在穿衣服的过程中又回到了睡梦里。
每天晚上,孩子都小心翼翼地陪伴着我,生怕伤害了我。不仅如此,还想方设法地逗我高兴。滚滚热流涌进心房,化作一声无语的感激:孩子,谢谢你!
第二十五章 他像吴桐
单位“施舍”给我的一间破屋子,那真是叫一个“破”字。这是解放前的一处厂房。我的这间屋子虽然是二楼,但窗户很小又很高,采光很差,就像电影里看到的牢房一样。阳光从外面照射进来,只能形成一束希望之光。光束中的尘埃粒子更是闪闪烁烁地挑逗人对自由的渴望。地板是颤悠悠的“木地板”,人走过,桌子上的杯碗叮咣响。由于是顶楼,又没有天花板,裸露的灰瓦早已酥脆,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可能随时漏雨。隔壁那幢旧房子有三层楼,由于没有厕所,三楼那户人家随时会把装有屎尿的塑料袋往下扔,刚好扔到我的破房顶上。若在屎尿未被风干之前就来一场大到暴雨,那简直是透顶可怕的事情。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间破屋子,也是来之不易的宝物。
当时,在分房小组会上有人说:“她调来的时候不是说好了不要房子的吗?”
“人家这不是离婚了嘛!”
“离婚是她自己的事,难道还要单位负责吗?”
还有更难听的下文,知情者不敢与我传达,怕我受不了,寻了短见。那组织上可就不客气了,一定会把那个泄露机密的出卖者查它个水落石出。
知情者随后给我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叫我带上孩子亲自到负责人的家里,献上美酒、茗茶和香果,才算是有了如今这个赖以安身的宝地。
如今,我最害怕的自然现象就是下雨了。这一次下雨把床弄湿了,我就把床移动一个位置,想不到下一次下雨却又把床弄湿了。雨,这个我曾经第二喜欢的自然想象,现在成了我最痛恨、最害怕的自然现象。生活的力量实在是太强大了,它伸出手指头轻轻地一拨弄,就把你给彻底地改造了。
明媚的春光和皑皑的冬雪是我童年对光阴的记忆。我喜欢春光和白雪,没有任何的条件,它们可以出现在我的任何季节里,我的心情也会因为它们的到来而变好。我也算是喜欢风和雨的,却对它们有些挑剔,风要看在什么季节刮,雨要看在什么时空下,有了这些限制,我便不怎么记得它们那时的样子了。或许,是有意忘记吧。其实,限制还不止这些,只有当它们具有了诗和画的生命时,我才会感觉到它们美的存在。事实上,也是因为心情好时才会喜欢上它们。
恍惚间还记得,我的心是用雪做的,我的心田是用雨来浇灌的。雪,太恬静了,我不忍再去惊动它。说说雨吧,它在飘飘洒洒之间蕴含了多少诗意啊,暴雨瓢泼给你释放豪气的天地,细雨朦胧给你抒发浪漫的情怀。它们在清洗世界的同时,也在净化你的心灵......可是,生活改变了这一切,它们在清洗世界的时候,却把荡涤的污浊流进了我的家里,我的床上,我的心窝,又从我的眼睛里流了出来。满眼都是塑料盆塑料桶,连床上都是,因为再没有一处可以摆放床位的地方了。
许多年许多年过去以后,我搬进了自己买的房子。天一下雨,我的第一反应还是要抬头看天花板。眼前出现的全是大大小小的塑料盆和塑料桶的幻影,它们欲上欲下,忽大忽小,渐近渐远地变化着,当其中一只倾翻时,我惊叫着要扑过去扶起它,害怕它弄湿我的床。惊恐之余再也没有了关于雨的诗意了。
由于潮湿、肮脏,白蚁、马陆、蜈蚣也随时会从酥瓦腐梁上掉下来。有一次,一只巨大的蜈蚣赫然趴在了那个破窗台上,我一看,头皮“酥”的一麻,浑身发冷,汗毛直竖,鸡皮疙瘩顿起。我有生以来从没有见过这玩意儿,连它孙子辈的也没见过,只是从囡囡的小人书上看到过,人要是被这玩意儿咬了,没药可治,痒痛难忍。想到此,我哆嗦着举起一只拖鞋喃喃自语:“为了孩子,你一定要勇敢些!再勇敢些!”我咬紧牙关,稳准狠地拍向那只蜈蚣。“噼噼啪啪”,猛拍猛打,那只蜈蚣已经被我拍得稀巴烂了,可心中的酸苦还没释放完,直到把眼泪拍出来......
母亲给我买的那件紫红色的呢大衣已经被虫蛀了好几个洞,我担心那件银枪呢大衣遭遇同样的厄运,于是上街买了两大包樟脑丸。我非常喜欢这件大衣的样式,颜色也挺喜欢。这么多年来,一直舍不得穿,担心糟蹋了,虔诚地把它供了起来。与其说是生活环境和工作条件限制了我穿它,不如说是没有穿它的心情。“女为悦己者容”,没有欣赏的人在眼前,我穿了与谁看?
把樟脑丸每三个一组用纸包好,分别放进衣服的各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