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袋里。当我把手伸进这件大衣的贴身口袋时,发现里面有东西,一摸,是张纸,想必是购物发票吧。掏出来一看,却不是。上面有一行字,显然是地址,直觉告诉我这个地址一定与他有关。我的手有些颤抖,走近小窗口仔细一看,竟然是杨桄居住的那个行政区。
屋内更是没有自来水。每天要把干净的水从三十多米远的屋外提到屋内,再把脏水从屋内提到屋外。这三十多米长的路,如果是室外也好,起码有温暖的阳光照耀,有新鲜的空气对流,原来却不是。它是一条密封的、阴暗的、潮湿的、肮脏的、狭窄的、极其恐怖的走廊。我的小破屋的小破门儿正对着这条走廊。一条通向地狱的走廊。一点儿也不夸张。
屋内被断墙隔开,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一个什么东西从墙的那一边爬过来。阴暗、潮湿、破旧、肮脏、恐怖的居住环境和生活环境,导致已经三岁的囡囡产生了严重的恐惧感,不敢离开我半步。
星期天的下午,趁着孩子睡着了,如同战斗中抢占高地,抓紧时间跑出去洗菜。孩子从睡梦中忽然惊醒,惊恐得大声哭喊:“妈妈!妈妈!......”我闻声急忙往回赶。赶回来了,却不是安慰惊恐中的孩子,而是隔着被子拼命地揍孩子的屁股。边揍边说:“哭什么!你哭什么呀!” 打了孩子又心疼,心疼地搂住孩子,失声痛哭......自责、悔恨、无助、无奈......心被车裂得七零八落。
心里难受又矛盾,希望孩子的胆量能大一些。可是,你给了孩子可以胆大的环境吗?连你自己都没有安全感,如何要孩子不害怕?现如今,你是她唯一的依靠,你若失踪,她可怎么办啊!孩子担心的是这个,她害怕失去你......照这么说,孩子的不安全感不仅来自环境,更有可能来自心理?那还用说。
抱着囡囡在榕树广场散步。无聊地东瞧瞧,西看看,心里一片空落。在一处流动照相点前看了一会儿,依然无聊,又转身离开了。可没走两步,囡囡便在我的怀里挣歪着要返回去。回去以后,囡囡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张照片发呆。
“看什么呢?”我纳闷。
“他像吴桐。”囡囡指着一张照片说。
我的心“咯噔”一下。我有自欺欺人的毛病,总以为自己想尽办法抹掉他,他就会在孩子的记忆里消失。
回来的路上,我说累死了,要囡囡自己走。她不干,非要我背着走。经过一座桥时,我
说:“真的累死了,把囡囡扔下去算了。”
“我把妈妈扔下去。”囡囡丝毫不示弱,趴在我的背上勇敢地说。
“把妈妈扔下去了,囡囡怎么办呢?”我以为我是救世主。
“我找吴桐去。”囡囡毫不含糊。
我的心又“咯噔”一下。紧接着就是一阵困惑:为什么不说去找姥姥呢?
阳光从小窗口投射进来,让我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囡囡坐在床上,我坐在小板凳上。俩人守着一堆葵花籽儿。
“我好幸福啊!”囡囡善于表达自己的感受。接着,她递给我一粒瓜子,撒娇地说:“妈妈,你给我嗑瓜子儿。”
“你自己嗑吧。表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是自己嗑。” 我说。
囡囡不再说话,开始自己剥瓜子。我缺心眼似的又讲了一段关于小表哥坚强勇敢的故事。那是他三岁多的时候,正值夏天,他妈妈带他去公园玩,走着走着他就不见了。他妈妈急得疯了一样,在公园里又是哭又是喊地找了一大通,也没找着,急急忙忙跑回家搬救援。全家人加上邻居组成了二十多人的阵容,浩浩荡荡地出发了,把所有可能的地方都翻遍了,还是没找着。夜幕开始降临,家人正准备报警。他出现在了门口,如同一只小鬼穿越了黑幕。所有的人都怔住了,他妈妈惊喜得泪流满面:“你是怎么回来的?”“我自己跑回来的。”要知道那可是四五站公车的路程啊。“我渴了,看见一个老奶奶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我说,奶奶,给我一口水喝......”大家无心赞扬他的机智勇敢,却庆幸遇见的不是狼外婆。
囡囡一声不吭,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两只小手正艰难地对付着这粒还没吃到嘴的瓜子。听我说完,她并没有马上搭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问了我这么一句:“表哥的爸爸是干什么的?”我好不惊讶,想不到她能把思维的跨度拉得那么大。可她并没有扯远,依然围绕着表哥,但却不说表哥,也不说表哥的妈妈,只说表哥的爸爸,虽然她同样不知道表哥的妈妈是干什么的。问题确实让她搞得有些复杂,害得我还要耗费精神来猜测她的心思。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不敢轻视。你这个小家伙还蛮厉害吔,你是不是想说,好吧,你拿我跟表哥比,可以,表哥有爸爸,我有吗?可要提醒妈妈呀,但也不能伤害她,问题要问得婉转些。一定是这样了。否则,无从解释你提出问题的动机。
但我没有继续深究这个问题背后的复杂心理,却对孩子的问题很感兴趣,也想借此机会了解一下她的情感。这是我最关心的事情。虽然现状已成事实,但我的“鸵鸟心理”还是希望孩子没有被现实生活所影响。在回答完“表哥的爸爸是干什么的?”问题之后,我又故意地问了一句:“囡囡怎么不和爸爸住在一起呢?”
“我喜欢妈妈。我保护妈妈。他打妈妈,我就保护妈妈。如果在一起,他把妈妈打死了怎么办呢?”囡囡口齿伶俐地说完了这串话,不动声色。说话的时候,她并没有看着我,丝毫没有讨好我的意味,更像是自言自语。同时,两只小胖手继续笨拙地对付那粒葵花籽,让人觉得她只是全神贯注其上。
我投降了,我认输了。因为我不是你的对手。好家伙,你这个小东西,了不得。
母亲曾经对我说起过这样一件事:囡囡一岁多时,经常跟着小表哥一起玩。小表哥只比囡囡大一岁。当小表哥喊爸爸时,囡囡也跟在后面不停地喊“爸爸,爸爸”。母亲说着,眼圈儿就红了。
第二十六章 老榕树的冰溜子
......天色蒙蒙。我来到了一座环形的土楼前,楼梯也是环形绕上去的。我小心翼翼地试着往上走。上着上着,楼梯还在延伸,可容我上去的空间却越来越小了。我在窄小的缝隙里挤呀、钻呀,可怎么也挤不进去,怎么也钻不过去。只觉得很累、很累......
天色阴暗,不知是时间尚早,太阳还没出来,还是太阳压根儿就没准备出来。穿过几幢民居,我来到一处钢筋水泥结构的楼房前,楼梯呈“之”字形,我踏着水泥阶梯沉重地往上爬。楼梯道儿很暗,也很潮湿,空气中弥散着霉味儿。忽然,一堵墙挡在了面前。我只好又转身下楼,找到另一个楼梯口,继续往上爬。爬着爬着,又被一堵墙挡住了。墙的左边、右边和上边,均与楼体相连,下边离地面有一个十厘米左右的缝隙。出于好奇,我趴在楼梯上,从缝隙往上瞧,只见外面是楼顶的天台,阳光很好,却很刺眼......
又奇迹般地在爬一个铁架式的楼梯。在一转弯处,楼梯来了一个一人多高的跨度,我费尽气力,想尽办法,却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心想:怎么会把楼梯设计成这样,叫人怎么上呢?正困惑着,忽从楼上传来说话声,语气那样的安闲,语速那般的平和。我好生纳闷,人家是怎么上去的?......
眼巴巴地看着没房子的有了房子,有房子的又有了一套大房子,有了大房子的又有了另一处更大的房子。我多么渴望一间有自来水的屋子啊,小也不怕,旧也不怕,只要下雨不漏雨就行了。这样,我和囡囡就可以安稳地住在里面了,享受我们自己的天伦之乐。然而,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愿望也被现实演变成了无边的奢望。要想从“牢房”里解放出去,看来还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看看自己是否具备这登天的本事。
生命这样的孤独,精神如此的苦闷。生活异样的艰难,生存这般的不易。一条隐形的锁链死死地拷着你,缠勒着你的四肢你的脖子,把你窒息得有一种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感觉。万物都成了冰雕雪刻,散发着逼人的寒气。放眼望去,连四季常绿的老榕树的胡须上都坠满了冰溜子。心,骤然变凉。
囡囡搂住我的脖子,设法逗我开心:“妈妈,笑一个,笑一个吧,像我这样,嘻嘻,嘻嘻,嘻嘻......”她咧开小嘴,刻意露出自己的小白牙。
见我没什么反应,她又开始转动小脑筋,终于找到了可以说的话,并极力表现出很有趣的样子:“妈妈,今天我在幼儿园里遇到了一件很好笑、很好笑的事情,一个小朋友把左脚的鞋子穿在了右脚上,把右脚的鞋子又穿在了左脚上,哈,哈,哈......”囡囡大笑起来,笑得涩巴巴的。我深知那不是由衷发出来的笑。
我艰难地咧了一下嘴,表示笑了。看看我的反应程度不够,她紧接着又假装打了一个饱嗝,指着自己的小嘴对我说:“你瞧。”,接着又假装打了一个,然后就“哈、哈、哈”地大声干笑起来。可怜的孩子,再也想不出能令我发笑的高招了。
我躲闪着孩子的眼神,害怕她将我看透。你一手摘下来的苦果,现在吞不下去了,是不是?看看你这副德行,难道还想要孩子来帮你吞吗?纵然有千般苦痛,你也不能在孩子面前流露啊!惭愧、内疚交替着教训我。“来,咱们玩游戏吧。”我满怀歉疚地提议。
“好。”囡囡精神一振,真的好开心。
我用粉笔在水泥地上画了许多图形:矩形、菱形、梯形、圆形、椭圆形、正多边形、任意多边形等等,然后我喊出图形的名称,让囡囡跳进相应的图形内,规则是我的话音刚落,囡囡必须跳进去。我喊得干脆利落,囡囡跳得准确快速。异常的紧张刺激,囡囡兴奋不已。玩了一阵子,囡囡觉得很有趣,要求互换角色,她喊我跳。我不同意:“妈妈累,还是你跳。”
“不,你跳。”她非要把我从凳子上拉起来。估计她是想看耍猴。
“我说了我累。”我有些烦了。确实很累,坐下来就不想动了。
“不嘛,你跳。”囡囡意犹未尽,更希望能实现她来指挥我来跳的宏伟理想。
“我已经说过了我累,你听见没有?”我大吼一声。始终没挪窝。
囡囡委屈得大哭起来,加上惊吓,哭得越发伤心了。站在我的面前,是这样一个小小的人儿,跟着我不知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可就连这么一个小小的合理要求,我都不能满足她,不愿意答应她,实在对不起她啊......两行泪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可是,我确实很累。
虽然,囡囡从来没有说过“我想爸爸”“我要爸爸”这些幼稚的话语,更没有问过“我怎么没有爸爸?”“我们为什么不和爸爸生活在一起?”这类愚蠢的问题。真的,从来没有。像她生来就知道答案一样。她却常常自哼自唱《星仔走天涯》里面的主题曲:“我要,我要找我爸爸......”。有时候她自己玩着玩着,就会突然唱出一句:“我的泪水啊......”。听起来很耳熟,我却不知道出自哪一首歌。
傍晚,我出去洗菜。孩子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对着“恐怖廊”,盼望着妈妈早点归来。可偏偏又遇上了个爱磨蹭的妈妈,做事过于“认真”。孩子左等右等,不见妈妈回来,便翻出了家里唯一的零食——被我藏起来的咸干花生,一种又干又硬又皮实的花生。她想以吃来战胜恐惧。
孩子狼吞虎咽地吃了很多花生,没吃晚饭就睡了。我自己洗的菜、做的菜,自己吃了。
第二天早晨一醒,孩子就喊肚子疼。不一会儿就吐了,吐出来的全是花生瓣子,夹带着一点儿胃液,其它的什么都没有了......看着孩子惨白的小脸,除了心酸就是心痛。孩子就这么几颗小牙儿,怎么受得了这样的花生?如果你平时不那么凶巴巴的,孩子也就不会担心让你看见她吃花生,她就会细嚼慢咽,不至于囫囵吞枣似的往下咽花生米了......孩子是怕呀,怕你那不可预知的行为,那可能把天都震下来的雷霆。
我是个典型的极端主义者,不主张孩子吃零食,便否定了所有的零食。其实,名义上说是为孩子的健康着想,实际上是过于小器,舍不得花钱。却非要打着爱孩子的幌子,不过是想以此来安抚内心的不安,以遮掩自己舍不得花钱的事实。平时,我几乎没给孩子买过什么零食,致使孩子把幼儿园奖励的小红花都给吃了,染得满嘴血红,像个吃人的小野兽。可她还那么的小,那么的弱,她能吃得了谁呢。
我越来越吝啬。像是陷入一处沼泽,越挣扎就越陷得深。不仅吝啬自己,都吝啬到孩子头上了。当初我可以花掉一个月的工资买糖果点心给家里的弟弟妹妹,现在却舍不得花钱给孩子买零食。孩子两岁那年,我破了一次例,给孩子买了两粒小小巧克力,小得比鹌鹑蛋的一半还要小。递给了孩子,孩子揣进了她的小口袋里,如守护珍宝般地用手紧紧地捂着。我问:“怎么不吃呢?”“我回去再吃。”
在满是泥浆的池塘里游泳,很难游到对岸。我不是不苦闷,却无法解救自己。曾经,像阅读古文似的解释过自己,像做数学证明题一样地求证过自己,像解方程一般地求解过那个神秘的x。终于有一天,当我把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