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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可否重来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上一点儿水,抹上一点儿肥皂,“嚓嚓嚓”,刷一刷抹了鼻涕的袖头,又“嚓嚓嚓”,刷一刷滴满了含拉子(口水)的前襟,放到太阳底下一晒,成了,多省事儿。我宁愿穿这样的棉袄。

母亲想让我知道,也只有亲生母亲才会这样年年岁岁撕下一层旧棉花,再一丝丝一缕缕地絮上一层新棉花。这样的棉袄,看起来轻盈,穿起来却暖和。可是我依旧希望母亲能给我自由,任我上树掏鸟蛋,下河捞鱼虾。

母亲难得一笑。她对高兴的要求同样完美。而现实又是这样的不争气,远远不能满足她对高兴的要求。太多的不如意。母亲经常提起在东北老家时的情景:她在前面走着,哥哥们在后面跟着。从母亲的表情上和言语里,我能悟出那绵绵的眷恋和深深的怀念。她渴望那种被宠着,被簇拥着的感觉。

在我能感知的现实生活中,母亲并不缺少簇拥和爱护。我们五个姑娘如同五颗星星,母亲是唯一的月亮,母亲需要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或者说我们是绿叶,母亲是花朵,太阳底下的花朵,一朵娇贵的牡丹花,父亲就是母亲的太阳。不知母亲有没有感觉到这种幸福。我却早早地替母亲感觉到了。我不止一次地幻想着要与母亲对换角色,确信做一个母亲要比当一个女儿幸福多了。

夏初的晚霞里,我坐在荷塘边的草地上。晚风轻轻拂过脸颊,似乎有泪水的潮湿。碧绿的荷叶们簇拥着尖尖的小荷在快活地摇曳,摇曳。它那样的妖娆,那样的婀娜,那样的骄傲。我这样的羡慕,这样的嫉妒,这样的伤感。

玫瑰色的童年只是昙花一现。金色的少年连闪一下都没来得及,就过去了。我被视为“大人”已经很长时间了。而这恰恰是我最不愿意接受的事实。都说富家的老大,穷家的老小。可是,这能选择吗?

那一年的夏天,那个夏天的一天,父亲兴致勃勃地开着车,顺便把母亲和我们姐妹五人拉到长江大桥下面合影。我们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本红彤彤的《毛主席语录》,郑重其事地端在胸口。摄影师安排四个妹妹站在了前面一排,而把我安排与父母站在后面一排。只有老天爷才知道,我是多么的不情愿。我不喜欢把我归到大人那一类。我渴望当孩子。我确实也是个孩子。但是我排行老大,年纪比最大的妹妹还大四岁多,也到了发育的年龄,个头也高,当不成孩子了。这实在是一件让我万分遗憾却又不能左右的事情。

......闷热的天气把剩下的饭菜都弄坏了。奶奶舍不得丢弃,上锅热了以后,又摆上了桌,依然散发着馊味儿,实在难以下咽。除了我和奶奶吃,没人下筷。奶奶吃是怕浪费,我吃是为了逞能,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一心想讨好父母。母亲扫了我一眼,我心里一阵高兴,知道母亲注意到我了。于是吃得更带劲了。忽然觉得自己会错了母亲的意思,再看母亲时,她已经不理睬我了......

到了家,第一眼见到的囡囡,是一个发生了巨大变化的囡囡:个儿长高了,脸色粉红粉红的,声音清脆清脆的。我一激动,劈头就问:“认识妈妈吗?”囡囡用力地连连点头。

“想妈妈吗?”我不懂事地问些废话,只是想满足自己。

囡囡又非常用力地连连点头。这时,我看见囡囡的泪水已经盈满了眼眶。我要是再继续不懂事,囡囡的眼泪马上就会掉下来了。囡囡确实大了,懂事了,我这次回来,她总是不要我抱,也不让我背,说:“我怕妈妈累。”

疲惫地躺在家里的床上。多么的舒适,多么的温爽。如果能这样永远地躺下去多好啊。真舍不得离开......当初,为什么没有这种感觉?

母亲看着面色憔悴的我,想着我事业事业不成,生活生活不顺,怎么也想不通,“咳,

这么好的一个孩子,命怎么就这么苦?”母亲坐在床边自言自语地说。

我没说什么,但心里并不领母亲的情,总觉得自己今天的不幸与母亲不无关系。

“我求算命先生给你卜了一挂,他按照你的生辰八字掐指算了算,说:‘此人年轻做事

事不成,老来有黄金。’”母亲饶有兴趣地说着,表情里充满了希望,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

“妈,你信这个?想想看,年轻做事事都不成,老了哪来的黄金?” 我不屑地苦笑了一下。

“你可能会享这个孩子的福。”母亲慈爱地看着睡梦中的囡囡,安慰我说。

娘俩又围绕着囡囡唠起嗑儿来......

时光在阳光中静静流淌,我在流淌中渐渐长大。或惊讶或烦恼,我不知道。慢慢地,没有了以前的乖顺,偶尔也会与母亲顶嘴。那天下午放学回家后,作业都来不及做,就急忙捧起《基督山伯爵》。如饥似渴,有如坐在尚未开席的盛宴旁,手都有些颤抖了。

基督山获得财富的情节让我兴奋。兴奋把我引诱得雾迷山道,像是自己在寻宝。顿时将眼前幻化成碧蓝的大海,远处的宝岛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刺眼的光芒......这一点,我可能随了我爷爷的根儿。听奶奶说,爷爷看书常常看得出神入化,走火入魔。指着家里的秤砣,对着我奶奶就说起了半疯半魔的话:“你看见没有?那秤砣飘了起来。”

也许是太痴迷了,丝毫没有听见母亲的呼唤声,也不知道母亲喊了我多少遍,直到母亲走过来生气地大声对我说:“怎么叫也叫不动!喊也喊不应!”

犹如夜半雷声,把我从美梦中惊醒。美梦被中途打断,如同一个饥饿的孩子被突然夺走手中的食物,哭叫不止。我虽然不至于哭叫,但心里却烦得很。于是对着母亲连声大喊起来:“我没听见!我没听见嘛!就是没听见嘛!”

母亲见我没了以往的温顺,一下子适应不了,愣了一愣,脱口而出:“泼妇!”

我被刺激得失声痛哭,差点儿没背过气去。我不相信这世界上还会有比“泼妇”更丑的骂语了。尤其不能忍受是,这样的骂语竟然出自自己的母亲。我还是个女孩,如何能承受得起这个“妇”字!即便我很“泼”,你骂我“泼女”、“泼孩儿”、“泼猴儿”(我属猴),啥不行?......

“葱儿,葱儿,你怎么了?怎么了?”我听见母亲的呼唤声,从梦中惊醒。

我常做这类梦中受委屈的梦,而委屈我的人竟然都是母亲。梦中扮演母亲的那个人非常地令我伤心,她肆意地污蔑我,说话不实事求是,句句都刺痛我的心,一点儿也不像一个母亲说的话。我委屈得上不来气,憋得难受,欲申辩,却噎得说不出一句话......

醒来以后,抹去眼角的泪水,不敢正视母亲。我感到很惭愧,不知为什么总是做这样的梦。母亲越是关心我,帮助我,我就越是做这种母亲不体谅我、不理解我的梦。可是在我的梦海之外,我对母亲的情意却是一片感恩。这是为什么呢?我只能暗自痛骂自己狼心狗肺,恩将仇报。

自从有了孩子以后,我与母亲的关系变得亲密起来。尤其是离婚以后,我倍加感受到了母亲的关爱。为了我能有所作为,母亲毅然承担起照顾囡囡的重责,并鼓励我好好工作。我对母亲非常感激,常说“对不起”之类的话,母亲却说对不起我。我并不知道母亲的话是什么意思。

第三天吃过午饭,我找来地图看了一下,带足了水,就抱着囡囡出门了。

那件大衣口袋里的地址,对于我来说的确是个谜,无法让我放下不理。自从那次会议以后,我与他完全失去了联系。收到大衣以后,我又没有及时发现这张纸条。

有时凝望夜空,偶尔会想起他,也确实发现在心的某个地方,早已给他留了一个位置。但他从此杳无音讯。他的轮廓还在我心里,却越来越模糊。

下了公交车,按照心里早已画好的地图走着。七拐八拐的感觉,引得我一阵恍惚。那天夜里,我们看完电影,在阡陌之间转悠得迷路了......多么希望在前面那个拐角处能意外地与杨桄撞个满怀。可这个意念刚冒头,就被我苦笑着压了下去。

似乎并没有费很大的功夫就找到了。这是一处市区内常见的老房子,每个楼梯拐角处都多多少少地堆着一些杂物,肯定是些没用的杂物,如果有用,一定会放在屋里,不会放在外面。舍不得随便丢弃东西,是人们长期生活留下的习惯。楼梯和过道的光线很暗,我一步一步地试着往上爬。

到了。敲门。一位老太太出现在了眼前,她问我找哪个?我说找他。

老人的嘴顿时抖动起来,扭过头去便往屋里走。我连忙跟了进来,还顺手关上了门。没走两步,我的脑子“轰”的一声巨响。我看见了柜子上他的遗像!我浑身发抖,紧盯着老人:“他......?”

老人也不问我是谁,就哭了起来。“我这个可怜的伢,走的实在太早了,连个后代都没有给我留下呀......他爸爸也走得早......是我一个人把这个伢拉扯大的呀......伢跟着我捱了不少的苦哇......不知道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哟......”

我掏出手绢给老人擦泪。想着那一刻,这个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含着眼泪,每一团空气都充满着悲伤,那是一个多么令人悲痛的时刻啊。我的眼泪忍不住流了出来。

老人告诉我,自从那次去上海出差,他就没回来过。发生了车祸。

我一直陪着老人这么坐着,觉得是一种责任,一种义务,一种良心上的安慰。

夜幕渐渐落下。我带老人下了楼,在附近的一个小饭馆里吃了晚饭。留下车票钱,把剩下的几十块钱都给了老人,并告诉老人只要我回家探父母,一定会来看她。

上了公共汽车,还有座位,这个时间人少。不一会儿,囡囡就睡着了。我茫然地望着窗外......星星点点的灯火......灯火星星点点......他为什么要把地址放在大衣口袋里呢?是有意还是无意?是希望我们再见面抑或对未来有预感?想到预感,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一股凉气沿着后脊梁直升到头顶,像被猛地抛进了一片黢黑恐怖的坟地。星星点点的磷火,磷火星星点点,跳跃着,跃跳着......

玉苗的父亲和我父亲在同一个单位,也是同一时期一起从东北来到江城的。她父亲是卡车司机。他的五官分布得恰到好处,身体各部也配置得非常匀称,让人一看就觉得帅气。有点儿像电影艺术家王心刚,恰巧他也姓王。那一年出差搞运输,遇上雨天,走的又是山路,不幸滑入山崖,车毁人亡。

玉苗的母亲哭得死去活来。只要有人来看她,她就会对来人反反复复地哭诉:“他这次出门与往常不一样啊......他对我说他走了,可刚出门又回来,摸摸这摸摸那,又是照照镜子,又是梳理自己的头发,反复嘱咐我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好孩子......他就这么来来回回地折腾啊,折腾了好几遍哪......他是舍不得这个家呀......他舍不得呀......这可叫我怎么活呀!我的天老爷呀!......”人们无不为之痛哭。

人对未来到底有没有预感?有人说有,有人说没有,到底有没有呢?难道他真的预感到了,才把地址放进大衣口袋里,让我有空关照一下他的老母亲?如果他还活着,我会嫁给他吗?只要他愿意娶我,我一定会嫁给他,毫不犹豫。

三天的时间,眨眼间就过去了。

晚上回来以后,觉得孩子好像有点感冒症状,身体很乏,没有精神,可能是在车上睡觉着了凉。囡囡一直坚持着不睡,等着我磨磨蹭蹭地洗漱。等我上了床以后,孩子刚合上的那双通红的眼睛,又吃力地睁开了:“妈妈,我能不能睡?”

“能,孩子。”我紧紧地搂着孩子,抚摸着她的头,温情地说。

孩子又重新合上眼睛。可不一会儿,她又不放心地睁开了眼睛:“妈妈,我能不能睡?”

“孩子,能。你放心地睡吧,明天天亮妈妈才走,这一夜很长很长的。睡吧,孩子。”

孩子这才放心地入睡了。

看着孩子的睡容,想着孩子这么小就要承受如此沉重的精神负担,禁不住又泪流满面。不能原谅自己的责备让我一夜没怎么睡......这次回来,母亲告诉我这样一件事:不管哪个姨一唱《我的祖国》或《英雄赞歌》这两首歌,囡囡就制止道:“别唱了。你们一唱,我就想我妈妈。”

为了赶早上八点多钟的火车,全家人早早地就起来忙活。囡囡也跟着爬了起来,静静地看着我进进出出。天还没有大亮,我就对囡囡说:“孩子,妈妈要走了。”一听这话,囡囡再也忍不住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你说天亮才走的,你说天亮才走的......” 囡囡的哭声催人泪下。我和母亲都哭了。

“你就不能狠一下心吗?”父亲大声地对我说。他此时的心里一定也不好受,但毕竟是个男子汉。

我领会了父亲的意思。忍着心中的悲痛,装着若无其是的样子说:“孩子,那间小破屋子,囡囡很害怕,妈妈心烦,还揍你,使劲揍,不记得了?”

无论我说什么,都唤不起囡囡心中的平静,泪水从两只黑色的大眼睛里“呼呼”地往外涌,一眨也不眨地看着我。我深知孩子此时心中在想些什么——囡囡也深深地爱着妈妈,不光是妈妈深深地爱着囡囡。

这一年的春节晚会,香港歌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