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首《三百六十五里路》，深深地触痛了我。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盯住字幕看，每一个字都带出了我的泪。

睡意朦胧的星辰阻挡不了我行程，多年飘泊日夜风餐露宿，为了理想我宁愿忍受寂寞，饮进那份孤独。

抖落一地的尘土，踏上遥远的路途，满怀痴情追求我的梦想，三百六十五日年年度过，过一日行一程。

三百六十五里路，越过春夏秋冬。三百六十五里路，岂能让它虚度。

我那万丈的雄心，从来没有消逝过，即使时光艰趋，依然执着。

自从离乡背井，已过了多少三百六十五日，三百六十五里路，从故乡到异乡三百六十五里路，从少年到白头......

第二十八章 圣地与园地

囡囡快五岁了，我又不得已把她从姥姥家折腾回来，因为孩子快上学了，怕她一时适应不了环境，尤其是语言。我感觉这里的粤语比英语还难学。这期间，我的生存条件没有得到丝毫的改变，仍然困守在“牢房”里。叫孩子重回“牢房”吃二遍苦，遭二茬罪，实属无奈。

少年宫的情结依然在梦中环绕，它神秘的色彩也从未随着时间的流逝和空间的迁移而消退过。于是，我一个星期四天骑着自行车驮着女儿去少年宫学唱歌、学跳舞、学手风琴、学画画，忙得不亦乐乎。一副肩膀承担起了所有的工作、家务和孩子的教育，累而无怨，因为曙光在前头，它正照亮希望。与此同时，我更替囡囡感到了无比的幸福，因为我的爱在源源流淌，浸满了她的小河弯。

从少年宫上完手风琴课回来，我要求囡囡必须练完琴再去睡觉，不管时间多晚，雷打不动。囡囡抱着琴无精打采，很是不情愿。我相当生气，不在话下。却又不得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孩子，这么美妙的事情为什么不愿意做呢？我小时候想做都没得做......你听听，《小篱笆》，多么优美的曲子，多么诗意的歌词，难道你不觉得这是一种享受吗？”囡囡一副苦相，没有一丝享受的表情。

从少年宫上完画画课回来，我要求囡囡一定要把画儿画完了才能去睡觉，不管时间多晚，雷打不动。囡囡拗不过我，无奈地画画，我在旁边看着，一会儿说月亮画的不对，一会儿又说竹子应该这样画那样画，唠唠叨叨，没完没了。“......哎，你这哪是画的星空呀，连颗星星都没有。没有星星，月亮会寂寞的......你没见过天上有星星吗？”“没有。”我忽然醒悟，倒也是，天空确实没有星星。

星期天下午，我出去买菜之前，交待囡囡完成一幅画。回来以后，忙着做饭，也就忘了这回事儿。囡囡照常在看她的那些爱不释手的小人儿书。吃完晚饭，没事了，我突然想起我布置的“任务”。忙说：“囡囡，把你画的画儿给妈妈看看。”

“......” 囡囡没出声。

“听见没有？快拿来。放哪啦？”我用眼睛严厉地盯着囡囡，预感到她可能没画。

“在枕头底下......”囡囡小声地说。那张小脸开始变得惊恐。

我起身冲到床边，掀起两个枕头，一看，没有，“在哪？”

“在沙发垫子下......” 囡囡的声音更小了，用颤抖的小手指了一下沙发。

我又冲到沙发前，一把掀开垫子，一看，也没有。

“在——哪——里？”我咄咄逼人地厉声问道。“没画是吧！” 我已经猜到了。

囡囡的小脸儿已经吓得煞白，没有回答我。不必回答，她知道这不是问话。

“说！画了没有？”我大声怒吼道。

囡囡轻轻地摇了一下头，眼泪就飙了出来。

我的气不打一处来，拎起囡囡，照着小屁股猛打：“你不画也就算了，还要撒谎！”

打完以后，还不解气，找来搓衣板，勒令囡囡跪在上面，直到下半夜......

书店，尤其是那间儿童书店，像一块巨大的磁石，有力地吸引着囡囡。一进门，囡囡就飞快地冲向书架，准确地拿起一本书，站在书架前就看了起来。一切都不复存在。连最重要的妈妈，此时如果人间蒸发，她可能也顾不上了。看啊，看啊，看得没完没了。累得我是站也站不住，坐又没地方坐，不停地催促她：“走吧，不早了......走吧，不早了......。”

儿童书店旁边是一家饺子店，我买了几个饺子递给囡囡。她边走边吃，非常满足地说：

“妈妈，我长大了要把这间书店和这家饺子店一起买下来。我就可以天天看书了，看饿了就吃饺子。”

我估计饺子一定很好吃。囡囡喜欢吃带馅儿的东西，尤其是饺子。由于小时候没有照顾好，囡囡的脾胃很虚，常常因为吃饺子吃多了而生病。但也不能“因噎废食”啊，饺子还是要吃的，只是以后再吃就规定了个数。

星期天上午，我准备上街买点儿韭菜、肉，包饺子。临出门前，我说：“囡囡，你把昨天学的那首曲子练熟，妈妈回来检查。”

“嗯。”

回来以后，看见囡囡还在看她的《一梦五千年》。开口便问：“练琴没有？”

“练了。”囡囡头也没抬。

“来，拉一遍，给我听听。”

囡囡没动。

“听见没有？”我又催促一遍。

囡囡不情愿地放下书，背起手风琴。我一听，拉的什么啊？硌拉巴生的，一点儿也不熟练。“你这是练过？”

“练过......”

“练过就这水平？我还没把你生得这么笨啊？你怎么现在学的除了撒谎就是撒谎。你怎么就不想学好呢？”我痛心疾首地又吼又叫。

“练！你给我好好地练，今天不练熟就别想吃饺子！”我恐吓道。

囡囡就像没听见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大有一副宁可不吃饺子也不拉琴的架势。

“你怎么还不练？”

囡囡依然不动。

我气得头顶冒青烟：“你真是有你的主腰子了啊，又学会了不听话！”我一把拎起囡囡，照着屁股就是一顿猛打，还不解恨，找来一根竹棍子，又猛抽起来，还不解恨，推出家门，边往外推边气愤地说：“我不要你了，你愿意干啥就干啥去吧，我不管你了，也管不了你了！”说到做到，一把将囡囡推出门外，顺手就关上了门，任囡囡在外面一边大哭，一边撞门。我完全失去了理智，就是不开门。结果，囡囡愣是把这个小破门撞出一个大窟窿。

我感觉这个时期的囡囡是一个没有上进心，不愿主动学习，也不爱学习的孩子。这让我很是不快，也很失望。为了惩罚她，我想出了“毒招”：从此不包饺子，也不买饺子，总而言之，你就别想吃到饺子！我哪里知道，自己就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土财主，无知地将“学习”狭隘化了，私有化了。

吃完晚饭，没有马上离开桌子，不像往常那样风风火火地收拾桌子，投入战斗。觉得累，想歇一会儿。于是，和囡囡守着杯盘狼藉在桌旁发呆。突然，听见囡囡发出一声感叹：“做个囡囡真难哪！”我心一惊，惊起一阵波澜。并不是因为我探究到了孩子发出感叹的内心世界，也不是因为孩子发出如此感叹而感到惊讶，而是惊讶她小小的年纪竟然会套用“做人难”的句子，觉得十分的有趣。于是，掩耳盗铃式地“哈哈”大笑而过。

晚上九点多，城里的灯光早已把路面照得通亮，我驮着女儿从少年宫回来。途经一商店，正播放着《世上只有妈妈好》的歌曲。这是电影《妈妈，再爱我一次》的主题曲。这部电影热映时，囡囡刚一岁，是我正准备离开她的时候。我的心与电影里的妈妈产生了共鸣，致使我从头哭到尾，几乎晕厥。妹妹搀扶着我走出电影院，我还在哭，电影引发了我内心深处的悲泉，一时合不上闸。囡囡那时正是不知悲是啥滋味的年纪，和全家人一起出来看电影，高兴得不得了。看完电影出来看见我在哭，一下子就跑到我的前面，仰面看着我，用小食指指着我说：“妈妈哭了，嘻嘻......妈妈哭了，嘻嘻嘻......”一遍又一遍地指着我说，边说边笑。看着天真烂漫的孩子，眼泪更是止也止不住。孩子啊，你还什么都不懂啊。

《世上只有妈妈好》这首儿歌风靡了好多年，几乎所有的小孩子张口就会唱。可是我却从来没有听过女儿唱过这首歌。一直以为她不会唱。今天又听见这首歌，随口问了一声：“囡囡会不会唱这首歌？”

“会！”

“那你唱唱，让妈妈也听听。”

“我现在不想唱。”

“噢，我知道了，囡囡不会唱。”我故意使用激将法。

“世上只有姥姥好......”清脆的歌声字正腔圆地从我的背后飘了出来......我，我，我好像有点儿蒙了，车把剧烈地摇晃了几下，差点儿把孩子从单车的后坐上甩下来......

躺在床上，我和囡囡聊了一会儿天，瞅准机会有意地问了一句：“囡囡，妈妈批评你的时候，你生气吗？”

“不。我很难过。”

囡囡用了一个准确的词表达了她的心声。短短几年的生命历程中，孩子经历的太多，除了分离就是害怕，除了害怕就是颠簸。爸爸已经遗弃了她，现在妈妈又把她赶出家门，她能不难过吗？妈妈曾经那么的爱囡囡，囡囡也那么的爱妈妈，但现在的妈妈整天凶巴巴的，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每次出门在外，囡囡一步都不敢离开我，紧紧地拽住我的衣角，害怕我突然失踪。我嫌她老是粘着我，让她松开我的衣角自己走，她却把我的衣角捏得更紧了。在这个世界上，妈妈是她唯一可以摸得到的依靠，虽然过去说过去找吴桐，但吴桐在哪里，囡囡小得连路都认不得，就算认得路，吴桐是否收留她还不一定。在妈妈把她推出门外的那一刹那，她那幼小的心灵承受的是怎样的恐惧啊！

遗弃，是你亲手放进孩子心灵世界里的一只面目狰狞的魔鬼。她虽然不认识它，也没有惹恼它，但她已经感觉到了它的危险性。没饺子吃不可怕，没书看都过得去，唯独......妈妈，不要丢下我。妈妈，再爱我一次吧。不，妈妈，请你永远地爱着我。

其实，我丝毫没有遗弃囡囡的想法。只是我的内心世界有一杆不平衡的秤，它倾斜得很厉害，强化了我让囡囡不得不担心的举动。人的生命中尽量不要有缺憾，否则，有可能产生扭曲的欲望。你应该明白，你需要的不一定就是她需要的，你缺失的也不一定正是她缺失的。少年宫曾经是你心中的圣地，她却能从书中找到自己的理想园地。所以，不能强求。总之，是你自己绕不出这个弯弯绕，是你自己固执地要续写人生的“八股文”。

在囡囡这短短几年的生命里，我实质上给了孩子什么？生命？不要也罢了，如果生来就是为了担惊受怕，生来就是为了承担苦难。没有付出就想在孩子的身上索取，没有实现的梦想就想让孩子来实现，没有完成的事情想让孩子来完成......口口声声要把生命献给孩子，罢了，太沉重了，孩子接不住。表面上的奉献，实际上的索取，谁能担当得起这样的自私？打着为了孩子的幌子，扯起爱孩子的大旗，掩盖自己的一千个不是，一万个无能。

如果爱孩子，就给她自由吧，这不也正是你曾经想要的吗？如果爱孩子，就给她空间吧。如果还是爱孩子，就给以宽容吧。难道你没有听懂孩子委婉而痛苦的呼喊：“做个囡囡真难哪！”

在那阴暗的心灵深处，长期寄居着一只惧怕阳光的潮虫，它蠢蠢蠕动，总是不停地挑拨我：父母亏待了你。尤其是母亲。可是，母亲也只是用她的手掌打了我的手掌，那都是因为我“人来疯”。父亲只打过我一次，记得他拿着个大竹扫帚，只抽了我一扫帚，我就跑了。那时，我已经十二三岁了，一定是因为什么事，气坏了父亲，否则他不会那么生气的。那一年的夏天。我记得。可孩子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想看看书而已。

相比之下，我比父母要残酷多了，要无理多了，简直称得上暴君了。囡囡挨打的次数比我多，程度比我深，我可怜的孩子。社会已经进步了三十年，我却倒退了不止三十年。

看着孩子趴着睡觉的姿势，我的心骤然收紧。掀开被单，看见了被我打得紫里透青的小屁股，这么多天了，还不见消退......可怜的小屁股，跟着囡囡受了这么多的苦。过去打针打得又红又肿又硬，现在又被我打得又青又紫又肿......肠子都悔青喽......你的心肠怎么就这么的残忍，你的手段怎么就这么的毒辣......孩子跟着你受过那么多心理上的苦，现如今还要遭受这番皮肉上的痛，你于心何忍？你应该不会忘记当初的当初，是你想要当孩子的母亲，而不是孩子要做你的女儿。

一场具有深度的反思，让囡囡意外地获得了翻身解放。再也不用画什么画儿了，再也不用拉什么琴了，更不用被逼着唱什么歌、跳什么舞了，实在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解放区的天是蓝蓝的天，解放区的人好喜欢”。

然而，一场反思的深度，远远够不着心灵的水平面。每次清理房间，看见囡囡那部提前退休的手风琴，心里依然不是滋味，觉得空落落的，少了一些希望，多了一些遗憾。短暂的时间流逝，很难带走这种失落感。但时间毕竟是时间，它具备强大的修复功能。见的次数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