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世故。可怜,可怜。
自那以后,丈母娘就是掐着半个眼珠子都看不上吴桐。吴桐也不懂得从自身查找原因,深刻地反省自己,却依然我行我素,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就做什么,完全不考虑后果。
为了能让女儿吃得对口,丈母娘要女儿回娘家住,吴桐也就跟着一起过来了。平时,丈母娘就旁敲侧击地说过,上班的人都出去吃早餐,省点儿煤气。不知是吴桐没领会“领导”的意图,还是舍不得花自己的钱,依然在丈母娘家煮完面条吃了再上班。本来,煮个面条能用多少煤气?可丈母娘就是看着不顺眼,就是不愿意。没辙。
这天早晨,吴桐刚把煤气炉打开,丈母娘就给女儿下了命令:“去,把煤气给我关了!”女儿连个哽都没打,上去就把煤气阀关了。
他空着肚子乖乖地出了门。走着、走着,脑海里忽然闪过郁葱的母亲,还有那热腾腾、香喷喷的腊肉鸡蛋面。鼻子一酸,眼睛一湿,心里好一阵难过,不禁可怜起自己。
类似的事情经常发生。吴桐在丈母娘家实在住不下去了,回到了自己的住所。妻子却没有跟着他一起回来......
不久,吴桐意外地接到了妻子的一纸诉状,要求离婚,索要每月一千元的抚养费由她自己抚养儿子。
刚把门打开,吴桐就出现在了我的门口,把我吓了一大跳,以为是个讨饭的。与他的为人处事如出一辙,他对衣着的品味也忽高忽低。情绪好的时候,或者他认为有必要的时候,他可以把自己打扮成总经理级别,领带西装革履一齐上阵,加上有点儿基础,挺直了腰板儿还真似模似样的,人杰一般。如果没心思,或是他认为没必要,他就会把自己装扮成要饭的,穿一件后背尽是大窟窿小眼子的文化衫,佝偻个腰到处走,像个丧家犬。
“有事吗?”我谈谈地问了一句,继续忙自己的。
“我,我真想惩罚自己。”
“惩罚就惩罚呗,我又不拦着你,干嘛告诉我。”
“我离婚了。”
“我很难过。”我的语气和表情应该很搞笑。
“女人到底是怎么搞的?”他却很认真。
“你到底是怎么搞的?那么好的一个人,你干嘛也跟人家过不下去?难道你就没好好想一想?别老是想着别人的不是,多作作自我批评吧。”
知道是对牛弹琴,但不弹心里不畅快。也知道说了白说,他永远听不见别人在说什么。他自顾自地继续痛说他的“苦难史”,说到伤心之处,竟然还流出了眼泪和鼻涕。可我一丁点儿的同情心也没有,最多也只是对他的可怜。
“郁葱,跟我回去吧,我们才是真正的一家人。我发毒誓一定要让你们幸福,你和囡囡也一定会幸福的。”
我撇了一下嘴。冷笑。我非常相信他的决心,因为我领教过无数次,却没法相信他对“幸福”的理解。他从未接触过幸福,也不曾拥有过,拿什么给别人。
他见我没吭声,以为我同意了。于是,精神头一下子好了起来,“你看看你们住的,哪是人住的地方!我又分到了一套两房一厅的房子......”
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做了一个阻止的手势。
老兄,你误会了。咱可不是那种离开男人就活不下去的女人,更何况是你吴桐,咱还没下贱到那种地步。你以为你想忘记的事情别人都会忘记,你想要的东西别人就会乖乖地送给你?你是不是还以为我们母女俩日夜在盼望着你的到来,随时接受你的施舍?你更以为你高兴的时候,群山都在为你起舞,你不高兴的时候,江河都因你静止?世界因你而转动,万物为你而生为你而死。多么美妙的想法啊。你可太有才了,连这都想得到。不过据我知,这个星球还没有一个人有这个能耐,你当然不可能例外。我不明白的是,你为什么不为自己如此离奇的想法感到羞愧?为自己的行为举止感到难为情?接着,在心里狠狠地把那三个字还给了他,“真讨厌!”
第三十章 班车
钻进班车,心就放平了,直挺挺的,像死了一样。窗外,满眼是蜗牛速度的货车、大巴、中巴、小轿车,在烟尘滚滚的弥漫中塞满了道路,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有时干脆停下来就不走了。我的心偏偏在这不该活的时候活了,是被那烦躁唤醒的,却又被烦闷塞得满满的,就像这道路。
在这散发着人造皮革、粘合剂等等刺鼻气味的车厢里,觉得自己就像是关在笼子里面的野兽,一头不如野兽的怪兽。野兽不满时还能咆哮,我却只能在梦中呻吟,仅此一点,野兽也比我强。紧紧闭着双眼,按捺住心中的烦躁。真害怕睁开眼睛的同时,心就炸开了。
内心极度渴望一种干净。只有下雨的时候,我那双眼睛才不愿意闭上,因为心让它睁开。滚滚的烟尘不见了,路边的植物方显出本色。它们调情似的像我扭动着腰肢,撩起我回归大自然的热望。可我这时又像困在笼中的鸟,飞也飞不出去。小草、树叶都能在雨中尽情地摇摆,我却依然被束缚在座位里动弹不得,依然被刺鼻的气味充斥胸腔不能抒怀,连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的权利都没有。真可怜了我的那套脏腑。
僵尸一般地下了车,忽遇园丁浇灌植物,一股水遇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扑鼻而入,凝固的神情顿时一振,活跃了许多。啊,久违的味道。思绪自然而然地滑向了那很久很久的以前,还有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空气中处处弥漫着植物的味道,四季分明的气候为人们提供了享受自然的机会。如今,身处此地,雪是一场永远不会到来的梦。雨似乎也少了,即使下了一点儿雨,也不够冲刷无处不在的尘埃。风刮起来再也没有了以往的风情,卷起来的塑料袋漫天飞舞,有的竟然能飞上四十楼,却找不到一点儿舞蹈的美感。
冬天渐渐远行,冰雪随它而去。树木萌出嫩芽,草地开始泛绿。夏天在明媚中悄悄地到来,我在草地上狂奔。捉蜻蜓,捕蝴蝶,抓蚂蚱......我的野性在天地间尽情释放。哦,那一片天地。小时候的天地。
房前不远处,有一个可以看日出日落的大荷塘。一条小路把荷塘一分为二,日出把东边的荷塘点缀得清纯靓丽,日落把西边的荷塘妆扮得雍容壮丽。我和你头顶着荷叶,在透明的阳光里,想尽一切办法要捉住那只站在小荷上的蜻蜓——“大老雕”。你拉着我,我拉着你,伸长了手臂,屏住了呼吸,从“大老雕”的背后企图偷袭它那长长的带钩的尾巴。“扑通”一声,“大老雕”飞了,我俩全掉进了荷塘......
门前屋后的槐树上挂满了成串儿、成串儿的槐树花,洁白而清香,诱惑着我们。你爬上树,整串儿、整串儿地摘下来,扔给我,我在下面抬着头往上看,指点着你,哎,这儿有一大串儿,哎,那儿有好几串儿连在一起呢!我们成把成把地把它们塞进嘴里,清甜可口,沁心润肺。榆树钱儿没那么好吃,我们就把它们撸下来,拿回家给大人们煮粥喝。
房山头那一片草地上,留下了我们狂奔的足迹,那是我们消磨春天和夏季的地方。几乎每一个黄昏都是在捉迷藏中度过......我们躲在一棵栀子花树的背后,你打着“安静”的手势,要把一朵栀子花插在我的头上。我往后一躲,一脚踩在了“地雷”上......洁白的栀子花至今还是那么生动地开在眼前,芳香依然荡漾在心中。而那堆目不忍睹、奇臭无比的“地雷”也把自己混在栀子花的队伍里,沾了几十年的光,让人一想起栀子花,必定会连带地想到它。
林楠,我常常在想,退休以后,一定想办法找个有泥土的地方住下,在那里种点儿菜,养点儿花,玫瑰、百合......哦,还有那洁白无瑕、散发着令人感到幸福味道的栀子花。如果有条件种荷,我还想种一些荷,我喜欢它那淡淡的幽香,能让人情不自禁地发出深深的呼吸,以便让它的气息潜入肺腑。不似那种扑鼻而来让人抵挡不住的浓腻。
前天看了你的来信,又让我想起了荷塘。晚上,居然梦见自己搬到一处新房,门前是一片好大、好大的荷塘!荷塘里开满了荷花,粉白色的、粉红色的、粉黄色的、粉绿色的、还有淡玫瑰色的,花朵的中间是些嫩黄嫩绿的、等待成熟的小莲蓬,花托儿里的小莲子睁着大大的小眼睛妩媚地看着我,莲蓬的周围是鹅黄色、鹅白色的花蕊,形成一幅“众蕊捧莲”的醉人画面。荷塘的清风把用荷花、荷叶过滤后的气息送入我的鼻腔、我的面颊、我的怀抱,我沉浸在美好的世界里......我围着荷塘转啊转啊、看啊看啊,竟然不敢相信幸福离自己就这么近。
宋杨说我不该离开原来的单位。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如果是在十年前,我可能会同意他的看法。可是如今,我不会这么想了。我装出一副成熟的样子,无所谓地对他说,十年了,别提它了,离不离开都一样。即使不离开,我也不会像你一样飞黄腾达,人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在拥挤肮脏的居民区转悠了老半天以后,翻过一个小山坡,眼前豁然开阔,呈现出美国西部般的旷野,一片干净如洗。晨曦已经显现,天空高远而深蓝。不远处耸立着两块笔直的岩石,如此对称地面对面,直插天际,中间是一条刀劈式的裂缝,一米来宽,可容一人策马而过。
我没有朝着那个方向走去,却向左边拐进了一条泥泞的小路。朦胧的晨幕遮盖着万物,一切都显得阴暗和潮湿,路上挤满了等候公共汽车的人。路遇一位同事,我与她招呼,她却了不起似的翩然而去。她上了公共汽车,我却没能挤上去。心里那个着急,又要迟到了......
......我正在告诉同学们有一个日资企业在招工,每月600元钱。我边说边在心里骂小日本就是小气,总之就是一个小!小!小!心里正骂着,忽然想起下午还要去另一个校区上课,急忙盘算起怎么坐车,盘算中猛然想起下午一点有一趟班车。一看手表,距开车时间仅剩下一分钟了。于是,撒开了丫子猛跑。
我顺着楼梯往下跑,只下了一层楼,就再也没有了出口,却看见一个施工工地,规模很大,像是在建一个游乐场,一个极具梦幻感的游乐场。周围的空气很湿润,不时有淡淡的气团飘忽。施工人员穿戴的很整齐,工作服的样式很帅气,施工现场也很规范,不像通常见到的工地杂乱无序。隐约中知道这是一个日资企业。我在工地上焦灼地转悠着找出口,逢人就问楼梯口在哪?那些人都摇着头,表示不知道。我把记忆中的楼梯都找遍了,却怎么也转不出这幢教学楼。
最后不知是怎么下来的。这个过程就像电影胶片的剪辑,被剪掉了,却少了承上启下。我跑出了这幢楼。外面的阳光很耀眼。又看了一下手表,一点刚过。我心急如焚地穿过一个繁华的商业街,远远看见了那辆班车,听见了引擎的发动声。我命也不要地狂奔起来,下气接不住上气......还好,在气断之前,醒来了。如果不及时地醒来,恐怕真的会气断,那就永远也醒不了了......
......下午四点差两分,我匆忙结束工作,去赶四点整的班车。并不是要回家,而是要赶往遥远的另一个校区继续上课。已经没有时间收拾东西了,抓起一把铅笔就跑,跑上一辆破旧的公共汽车模样的客车。
踏上车,第一眼就看见了一个黑色人革座椅,中间烂了一个大窟窿,裸露出破烂的海绵,座椅几乎只剩下一个外圈儿了,可上面竟然已经坐上了人,那人叉开两条腿那么坐着。我向里望去,混浊的空气中弥漫着肉眼可见的粒粒尘埃,在疲惫的夕阳下居然还闪着金光。
车上几乎坐满了人,我只好朝里走,在倒数第二排的地方,发现了两个空座位。其中一个想必是无法让人坐了,无论如何也是坐不得了。它像一个伤兵倒在那里,向前倾倒,大约45°。我立即把手里的铅笔放在了另一个勉强可以坐的位子上。先占上再说,因为后面又有人上来了。占好了位子,我又往车头走去。走到司机跟前,跟司机说能不能等我半分钟,我想上厕所。司机扭过头来看着我,一个中年人,也算和气,他,还是她?我实在无法确定他(她)的性别。他(她)看了看手表,已经四点正了,但还是点点头答应等我半分钟。
我急忙冲下车,飞跑起来......跑到一个大学校区一样的地方,大树庇荫,空气清新湿润,与刚才竟是两重天地。找到一个学生宿舍里的厕所,不干净,还很小,我蹲下以后,前半个人挤在门的外面。当我出来往外走的时候,操场上已是黑压压的人海,却很有秩序。一个做饮料广告的人站在台上歇斯底里,台下挤满了大学生,校道上还有大学附小的学生,他们身边堆满了成箱成箱的饮料,完全挡住了我的去路。我一急,跳上饮料箱,踏着饮料跑了起来......
跑啊,跑啊,我拉开很大的架势,迈开很大的步子,却怎么也跑不快,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心里不停地埋怨自己为什么不加大步伐的频率。正埋怨着,又无路可走了。紧急中忽然发现左方有一面古城墙一样的墙壁,又湿又滑,长满了黑色的苔......我犹如一个攀岩走壁的杂技演员,扒着石缝,艰难地往前移动,移着移着,前面又出现了一颗直径达一米的大树从墙里斜伸出来,挡住了去路。我急得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