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再说。哪知刚扒了一口立刻又吐出来,实想不到许庆竟然胆子肥到连掩饰都不掩饰,直接给本王上霉米,不由怒从心头起:“怎么这饭一股子霉味儿?”
许庆貌似小心敬慎看我,然眼中试探神色分明:“王爷,没办法,不发霉的粮食都吃完了,就只有这个。这都已经算是能入得了口的了。分发给百姓的,连这都不如。”
本王闻言就有些火大。分发,他还好意思说这“分发”两字!也顾不得一脸期待看戏的曹灏这厮了,直将手中碗往桌上一丢,那碗咕噜噜转了两圈,喝问道:“那你官仓里的粮食呢?”
许庆“啪”的就跪在地上,满脸惶恐状:“回王爷,这就是官仓里的粮食。整三千石,全是这般。”
“胡说!”我弯腰瞪他:“你云滇的米粮全是年前打下的吴州新米,乃是本王派人督办,怎的到了你这里不过半年,就全部发了霉了?”
许庆这会子却不惶恐了,抬起头来双目炯炯有神看着本王:“臣也觉得奇怪。可那时吴州粮道姜银宝姜大人押送到我云滇的,明明就是陈年旧粮!”
难怪他许庆敢有恃无恐的给本王吃这玩意儿,也不怕本王责问,原来在这儿等着本王呢!
吴州粮道姜银宝乃是姜铁头的二哥。他这个吴州粮道,还是本王保的。
姜铁头家兄弟四人,排行金银铜铁,姜铁头是老幺。老大小时候就溺死了。家里一家老小养不活,老二姜银宝早早的就被送去粮铺做了学徒。姜铁头十岁的时候,跟老三姜铜秤本来也要给人当学徒的,结果烽烟一起,整个中原便乱成了一锅粥。
他们兄弟二人便投了先帝的起义军。
按理说姜铜秤十二投军,军中收他也就罢了,姜铁头十岁的年纪,站着都没马背高是不会收的,可当初因我同我哥刚被送到我爹娘身边,正巧要找两个小兵做随从,碰巧遇上被征兵属打发走人却哭哭啼啼揪着姜铜秤不肯走的姜铁头,便将姜铁头也给收下了。
但姜铜秤没那个福气活着见到他弟姜铁头做将军。从军不过半年,姜铜秤就战死了,连尸身都没寻到,是与他同伍的小兵亲眼看见他被敌军一刀削去了头颅。从那起姜铁头苦练功夫,每次本王脚绑铁块,负重从那四尺多深的土坑往外跳却跳不动的时候,他就在后面踢本王的屁股,目眦俱裂的吼:“你想死在战场上嘛!你忘了姜铜秤是怎么死的了嘛!”
本王到如今都记得他那时候的脸。
先帝称帝后,姜铁头回乡寻亲,但是当年的粮铺老板早带着家眷学徒逃难不知去向,他二哥姜银宝杳无音讯。结果哪知宏授二年我朝开科取士,明经科末名的名字便是姜银宝。
☆、《佞臣》
第二十八章
姜家兄弟二人失散多年,再重逢却早已天差地别。一个是摄政王跟前红人昭勇将军,一个却是明经科末名的贡生。
虽然姜银宝娶了他当年做学徒的那粮铺老板的女儿,大小也算管着一个铺头,可哪里能比得上他弟弟掌一方兵权。
姜银宝便很有些自惭形秽,连带着同自己亲弟弟说话都有些生分。
姜铁头看在眼里,颇为难过。兄弟四个只剩下了俩,却每每说话不知该如何开头,他很伤心。
故而征西大军开拔去西塞前夕,他来求了本王。
本王兄妹二人,与他相识多年,他从未开过一次口。当年保皇一战时,恰逢他再度回乡寻亲,没能替思雅郡主挡下那致命的两刀,是他毕生遗憾。故而本王袭爵后,他每每见着本王都很自责。本王也很愧疚,根本不知该如何安慰。
所以他来求本王保他哥一官半职的时候,本王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明经科出身,顶多不过领个从九品的副史缺,本王却因着姜铁头这一层关系,楞生生保了他个吴州粮道。那时是有些年轻冲动欠考虑了。
幸而这姜银宝为人谨小慎微,一个吴州粮道做得战战兢兢,几年来汲汲营营虽不思进取,但倒还算能守成,没替本王惹多大麻烦。
所以就以姜银宝那性子,就算给他十个胆他也不敢在云滇官粮上给本王玩儿小九九。可许庆却言辞凿凿一口咬定姜银宝押送到云滇的,就是陈年旧粮,尚有当天一齐验粮的一众云滇官员作证。
本王这口气就被生生憋在了那里。
曹灏挺乐呵。
第二天,常介温沦奉命巡城搭建派粮点,邹衍被本王遣去官仓取样,本王则与众云滇官员坐堂议事,听了半日的抱怨。下午又下到州府大牢,审了审几个为首作乱的暴民。
明明本王的探子探到他许庆捉拿了不下三五十人,本王却在大牢只看到区区七个所谓匪首。
事情越发蹊跷。
连着几日众人都忙得团团转,只曹灏一个闲得发慌,成天连人也看不见。
直到云滇门阀富商宴请本王,地方选在了他大伯曹源的府上。那夜这厮换了身苏芳色的袍子,烟灰色的四方平定巾扎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儿,挺臭美的来请本王。
本王就看他有些不顺眼。
等出门看见随行的常介温沦邹衍身后还站着的那个唐稳,本王就更闹心了。
一路无话,到了曹府一看,偌大个厅堂里本王认识的不认识的约莫看个脸熟的坐了不下几十号人,等所有人上前同本王请过安,小半个时辰已经过去,本王的脸就差点抽了筋。
这都多少年了,本王没摆出这个佛爷造型任人参观。
刚做王爷那会儿,本王朝中的人只认识一半,虽有太后撑腰却还是愣头青,但凡碰上这种应酬,本王的脸就准要笑得抽经。
没法子,吃老虎的猪也不是那么好扮的。然包友宏一灭,本王就再没扮过佛爷,杀伐决断无不雷厉风行,但今天却还是要再重操一操旧业。
云滇旱了多月,百姓的怨气已然到了临界。那日本王入城,之所以满城寂静,只因有人在百姓中散了传言。
那传言一唱本王在朝中心狠手辣六亲不认——且当这条属实;二唱本王入滇乃是奉旨镇压暴民,手握生杀大权,看哪个不顺眼,可以直接咔嚓都不用下狱等秋后问斩——这也可以算说对一半;三唱本王才是那云滇官仓霉米幕后的真正主使——这个就是彻头彻尾的谣言,却唬得云滇百姓无一人敢喊冤,即便家人被许庆拿进大牢安了个犯上作乱的罪名。
这些都是温沦派人寻到了本王进城那日,那叫了声“王爷”的老妪,给诱供出来的。那老妪的儿子被许庆拿了,却不在州府大牢,生死不知。本王入城的那刻她忍不住想喊冤,却被儿媳吓得捂了嘴,生怕这一喊立时三刻就要去守寡。
可见谣言之害猛于虎。
而今日这些宴上的宾客,哪个不是人精,本王若不将姿态放低些,只怕宴后更是要将本王传成罗刹,这云滇之事,就不好办了。
故而今夜本王颇亲和的笑眼看向众人。
然后就看到了今夜的曹灏极风骚。
来的人中与他相识不在少数,这厮当年也算云滇一朵奇葩,估计人人都当他这辈子就只配提笼架鸟了,结果今天狗尾巴草被当做盘菜端上了桌,上前套近乎的人就有些多。
但这厮今夜也风骚得实有些过,不知是不是一路上被憋得太苦闷,犹如穿花蝴蝶一般满场乱窜,本王就不禁往他身边人多看了几眼。
难道今日宴上有什么人在,所以这厮才又故态复萌?
这么一留心,果然看出些端倪。
原来这厮这么风骚,是在躲一个人。
一个纤纤瘦瘦斯文白净书生模样的,正满眼痴迷的只看着他。
本王只一眼便看出这是个女人。
不是所有女人扮男人都能扮得天衣无缝。本王当初若不是常年随着父兄在战场上搏杀,全身上下毫无一丝脂粉气,恐怕也扮不得男人。
想来这姑娘必是哪家的千金。今夜这夜宴不是官宴,云滇高门富户都有人前来拜见本王。谁知道这是不是曹灏这厮早年在云滇惹下的桃花债,趁着今夜这时机寻上门。
本王不禁就带了点看热闹的心态。
果然,那姑娘只要一见曹灏不去与人周旋,便即刻往上贴,曹灏见状立马随手抓住一个相识的,又是一番寒暄,弄得人家几番想要同他说话,却连个间隙都没有,一张小脸渐渐垮下来,真是我见犹怜。
本王就有点想成全她。
站起来轻轻咳嗽两声,示意本王要讲两句官话。席间众人一见,纷纷落座安静下来,恭敬的看着本王。
本王就讲了两句冠冕堂皇的话。无非不是本王这次来云滇,乃是奉旨平息民怨,刁民要查办,民怨要平息,只要事情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平息掉,必会请皇上下旨嘉奖,故而要仰仗各位同仁乡绅鼎力协助这些假话。
所有人都装做听得很认真,只有一个人不情不愿被人拽去了小树林。本王眼角余光瞥见这幕的时候,连假话都讲得很真诚。
讲完之后,许庆当先站起来,举杯表忠心,七情上面忠心一片,本王看着他笑得很艰难。
于是借口更衣去小树林看戏。
相比之下,曹灏比许庆还是可爱多了。
小树林里那姑娘正拽着曹灏的衣袖哽咽:“表哥,你这几年过得好不好?也不见你写信来。当初姨母嫌弃你不争气,如今你当了官,还是王爷跟前的大红人,总算扬眉吐气了。”说罢抽了抽鼻子,拭了拭泪,害羞的低下头去:“表哥,你当年说的还算不算数,这次回来,会去跟姨母提亲嘛?”
曹灏的脸就皱起来。
本王一看,心说:有戏!看来即刻就要上演一场苦情戏。
听这意思,极有可能是当初曹灏在云滇禁足的时候恋上了这表妹,表妹的姨母却嫌弃曹灏这狗屎空有家世却糊不上墙,拆散了一对鸳鸯,而如今曹灏人模狗样回来了,小姑娘想再续前缘,可人家曹风流却改主意了!这就是本朝的陈世美啊!
只是,荣国公没有姐妹,国公夫人听说娘家都在广陵,这表妹是他曹灏哪门子的表妹啊?
本王正掰着指头算荣国公家谱,心里暗暗念叨,别荣国公还藏着什么暗势力本王不知道,耳后一个贱兮兮的声音喜道:“王爷,您在这儿呢,害得臣好找。”
曹灏同那小姑娘立刻闻声看来,本王再想走就已经来不及了。
本王这次可以肯定,唐稳这货是折腾够了邹衍,如今来折腾本王来了。
回头看见本王的曹灏脸色立马就有些奇怪。
唐稳看见曹灏二人还有点不高兴:“曹大人怎么也在这儿,曹大人怎么总围着王爷转,曹大人你……”
他还没说完呢,曹灏已经大踏步走过来,拉起本王的手走到那小姑娘面前,犹豫着冲着她道:“表妹,当年姨母晓得你倾心于我,说决计不会将你许给我这样的人,我当时嘲讽她的那句‘等我做了高官,看你愿不愿意将齐玉许配给我’,并没有等做了官会回来娶你的意思。这只是一种……哎,我该怎么说呢。”他有些无奈,看我一眼,道:“何况你看,我不喜欢女人,”说罢一勾手勾过我的脖颈,对着本王鼻子底下就是一口:“你看,我跟王爷,是这种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
☆、《佞臣》
第二十九章
你个杀千刀的曹灏,本王什么时候跟你有关系啊!还是这种关系!
唐稳连声音都走了调:“王野~~~”
曹灏暗里捏了我手一把,看向我不说话,可本王明明确确的在他眼中看到这个讯息:王爷,你帮了臣,臣不会让你白帮的。
我想了想,让他欠本王一个人情也是不错的。不就被狗啃一口么,又不是第一次被啃,本王这个断袖也不是才当了一天。于是转过头气度万千的对着那小姑娘微笑,不承认也不否认。
足够了。对付这么个小姑娘,本王这气场不用任何言语,已经足够将其击倒。
果不其然,小姑娘小脸煞白看着我和曹灏,抖着嘴唇嘟哝了一句:“王爷……”就捂着嘴跑了。真真可怜见的。
本王刚想叹息一声,却听见背后呜咽一声,唐稳这货一脸悲戚的也掩面跑了。他这凑的又是哪门子的热闹!
曹灏见状,一脸高深斜着嘴角看着唐稳的背影,少顷转过头来看着我一笑:“多谢王爷。”
我点点头,往回抽手。这厮却不放。非但不放,反而贴上来些:“王爷帮了臣,可让臣怎么报答王爷才好。”
你个花蝴蝶还在飞呢。我眯眼看他:“怎么,想以身相许?曹公子可愿意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