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她差点失了储君之位,想来必是个厉害的角色,现在看来,她似乎很容易让人接近,很讨人喜爱。
梳洗完毕,用完早膳,照规矩第一件事便是去仁寿宫向独孤皇后请安奉茶。许绛尘有些迟疑,眉头紧蹙,整个人绷得紧紧的。杨勇察觉到她的异常,牵住她的手,安慰道:“不用害怕,有我在。”他的手掌热乎乎的,她低喘口气,释然一笑,两人携手走去。
到了仁寿宫却吃个了闭门羹,皇后推说身体不适,不方便见他们。杨勇怕许绛尘不高兴,抱怨道:“不见就不见,每日晨昏定醒,烦都烦死了,不见才省心。”
许绛尘倒不在意,这也是她意料之中的事,皇后不会接受她这个儿媳,碰了面反而尴尬。但此时她停下了原本准备返身的脚步,因为在一群鸦青黛绿的婢女中,她见到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她头脑一阵空白,在回忆中搜寻,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杨勇见她驻足停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了黄紫郡,心里顿时发虚,拉着她就要走。
岂料黄紫郡走上前,面对着许绛尘笑盈盈的说:“绛尘小姐,您不记得奴婢了吗?”
一声久违的称呼,仿佛将她拉回少时,当年在望忧院中,人人都唤她绛尘小姐。她错愕了很久,方才想起,她就是膳房中的小侍女黄紫郡,从前总是叫徐麽麽她们欺负。虽然过去很多年,但依稀能找出当初的模样。在诺大的皇宫里突然遇到从前的故人,让人她有些兴奋。
杨勇丈二和尚摸着头脑,支支吾吾的问:“你,你们认识啊?”
许绛尘不理会他,激动的说:“我想起你了,你是黄紫郡,原来你如今在仁寿宫当差。”
她这么快就想起黄紫郡的名字,这让她有些意外。略一停顿后回答:“是啊,这么多年音信全无,好生叫人牵挂,没想到你如今成了太子妃,我应当好好的恭喜你。”
杨勇不自然的清清嗓子,他哪会想到绛尘和黄紫郡居然是旧识,他想起那日因为对她心猿意马,害她挨了成姬一巴掌的事情。就浑身不自在,寻思着快点离开才行。
可偏偏许绛尘十分高兴的与她攀谈起来,把他晾在一旁,不知如何是好。
两人聊得十分投机,因为怕耽误杨勇去书院,许绛尘只得告辞。临走前对她说:“你若是得闲,到我东宫来小坐,我随时欢迎。”
黄紫郡痛快的答应。就在许绛尘转身离开之际,她突然凑到她耳旁,小声的说:“太子妃娘娘你初入东宫,不知叫多少人忌恨,宫里头人心险恶,你自己一个人可要格外留神。”
许绛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感谢的一笑。他们走后,黄紫郡默默的注视着她的背影,嘴角上扬,隐隐藏着笑意,阳光下她的双眸散发出令人匪疑所思的光芒。
第二十九章 风傲
更新时间2012-7-21 12:54:25 字数:4158
独孤皇后不待见许绛尘,连婚后第一杯媳妇茶都不愿喝,态度非常明朗,一开始就针锋相对,不留情面。
太子的事固然叫她切齿痛恨,可现如今又发生了一件事让她如吞了苍蝇一样恶心。
事情是这样的,不知何时开始,宫里头开始传着一些流言,说公主的留芳阁里有一个叫风傲的宫人,其实是个伪太监,是杨丽华养的面首,与她食则同桌,睡则同寝,关系十分暧昧。初时,皇后只道是有人无事生非,唯恐天下不乱,倒也没放在心上。可是事态越来越严重,传的话也越来越不堪入耳。
于是皇上便询问黄紫郡,黄紫郡如实相告,如今宫里头的下人们但凡闲下来便讲公主的闲话,弄得人尽皆知。
皇后眼冒怒火:“真是没有一个东西让人省心,堂堂公主被下人当成茶余饭后的笑谈,这可怎了得,皇后一向眼里连颗沙子都不能容,她誓必要将此事弄清楚。
本想将那风傲提来审问,又怕大过张扬,正好让那喜欢嚼舌根的人又有了话题。这种事情尽量隐蔽点好。
很快皇后匆匆赶到留芳阁,身旁只带了几个贴身信任的随从。一到那儿二话没说屏退众人,令人将那宫傲押至暗室。她要让人察明风傲究竟是不是命根未净。如果他真是个伪太监,当场便可将他杖毙。
公主不懂母亲为何突然闯入,瞪大双眼,满腹疑惑。皇后狠狠的剜了她一眼。
不一会儿,随从出来,在皇后耳边悄悄言语。皇后一愣,因为随从说风傲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太监,下面干净的很。
这下可奇了,皇后反倒说不出话来,杨丽华已有七分明白,再瞧被人推搡着出来,脸色苍白,脚底打颤的风傲,瞬间觉得心痛难当。
“母后,你这是做什么?”
皇后环顾四周,吩咐随从全部退下,内室中留存母女二人,相对而立,半晌没有声音。
皇后直勾勾的端详着自己的女儿,从头到脚,反复几遍后,叹口气坐下。直接挑明道:“母后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女儿一向看重脸面,不容许别人的说三道四,所以这么多年宁愿在宫外捱苦,都不愿回来。现在将这宫傲留在身旁,惹来诸多闲言碎语,女儿怎么就不在乎了?”
杨丽华神色不安,不敢接触母亲的眼睛,心中似有太多悬而未决的事情。
皇后见她如此踌躇,又道:“本宫虽然生了五个儿子,可女儿却只有一个,母女连心,你若有何难言之隐,不妨告诉母后,母后决不为难你。”
杨丽华闻言,忧郁道:“母后休要听信他人之言,风傲只是一个小太监,从未惹事生非。”
皇后继承盘问:“无风不起浪,你必是与他过于亲近,超出一般主仆关系,否则怎会让人寻着话柄?”
杨丽华分辩道:“风傲懂事听话,我对他赏赐颇多,才会招来他人忌妒,说出这样恶毒的谎话。”
“哼,那好,为了女儿的声誉,这个宫人不能再留,只有杀了他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杨丽华顿时像遭了晴天霹雳,脸登时惨白。她的这种神情,逃不过皇后的眼睛,风傲是个太监不可能和她有苟且之事,只是她显现出的足以说明风傲在她心中觉不是一个普通的太监。
果然杨丽华软弱下来,凄声道:“母后,风傲不过是个少年,没有触犯宫规,母后没有理由杀他!”
“没有理由?他一个下人毁坏了公主的声誉,死一千次都不足为惜。”
“母后要杀他,儿臣不服!”
杨丽华铁了心保他,反倒没了惧意。皇后疾言厉色,失去了耐心。
“这宫里的生杀荣辱,全凭本宫一人说了算,你有什么资格不服,本宫告诉你,宫傲不能活!”
杨丽华扑嗵一声跪下,伏倒在母亲脚旁,失声痛哭,苦苦哀求。
皇后见她哭得如暴雨中的梨花,没有一丝同情,她这样拼命袒护更引起皇后的怀疑。
“你老实告诉本宫,你到底同他有何关联,你若是说出来,幸许本宫还会放他一条生路。”
杨丽华低着头一边哭泣一边寻思着母亲的话,事以至此,看来她只得将实情相告,奢望母亲能看在她多年来对杨家付出的份上,宽恕她,包容她。
她权衡许久,才吞吞吐吐的道出实情。
“母后,儿臣确是对风傲有情,请母后别再为难我们。”
独孤皇后不可置信:“丽华啊,你是不是糊涂了,他又不是真男子,根本无法行夫妻之事,你这是着了魔道了!”
“母后,儿臣实在有难言之隐,您就别在逼问了,好不好?”
“你是大隋的公主,芳华正盛,你要男人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何必弄个废人叫旁人耻笑。”
皇后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是个人都会这样想。
杨丽华却不为所动,坚持己见。皇后讽刺道:“那废人必是对你下了蛊,这样的妖魔就该除去。”
杨丽华捉摸着,再这样拖下去,对风傲极为不利,她只有豁出去了。终于将藏在心里多年的痛楚娓娓道来。
她脸上的肌肉抽动着,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她心头的血。
“母后,女儿本想将这个秘密烂在心中,实在是因为难以启齿,今日我便不再隐瞒您,反正女儿的身体发肤都是您赐与的,也不再谈什么羞耻不羞耻了。您有所不知,当年宇文赞把对父亲的憎恨全都报复在女儿身上,连娶了四位皇后不说,还时常对我恶言凌辱,我逆来顺受,任凭他羞辱。只是这个禽兽有一日曾性大发,将女儿强行灌醉。我当时醉得不醒人事,清醒后发现下身疼痛难当,原来这畜生将一把猪鬃毛塞进下体。我一下便气昏死过去。从此之后便永远失去了做女人的权利。”说到这里,放声大哭,悲痛欲绝。
独孤皇后脸色涨红,渐而发青,浑身都僵住了。眼中的怒火无法遏止,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好似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宇文赞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本宫定要将他从棺木里拖出来暴尸!”
杨丽华边哭边说,声音都嘶哑了。“母后,女儿有段时日见到男人就不由自主的害怕,怕他们再会给我带来伤害。可自从风傲来侍候我之后,女儿的心便安静了下来,他干净清澈,透明的像一潭池水。和女儿极为投缘,最重要的是他是个伪男子,我们两个残缺之人在一起互相安慰,互相扶持。女儿今生足已。”
皇后看得真真切切,也听得明明白白。她遭了这样的苦,听着就让人毛骨悚然。照杨丽华的个性,撒这种谎根本不可能。
她身为母亲,如今还有什么话好说。再怎么愤恨,宇文赞都死了那么多年,无济于事。
皇后两眼发直,她稍稍仰头不让泪水掉下来。
“母后请你看在我为杨家隐忍多年的份上,放我们一条生路,如果母后觉得女儿待在宫中会让您蒙羞,我便带着风傲出宫,到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快快乐乐的过下半辈子。”
皇后不吭声,脸上也看不出表情。
“母后,女儿从未要求过您什么,就这一次,这是我最后的请求,我没了丈夫,没了孩子,只想在有生之年守住这份真情。请母后务必要成全女儿,女儿求您了!”
杨丽华字字血泪,伏在母亲的膝头,像个无助的孩童。
矛盾像毒蛇咬啮着独孤皇后的肺腑,她喘着粗气,压抑着情绪的暴发。终于过了许久,她开口道:“罢了,罢了!”说罢这四个字,就再没言语。虽然语调阴冷得很,但杨丽华立刻松懈下来,毕竟是亲身母亲,毕竟血浓于水。
杨丽华算是闯过了一个劫数,送走皇后之后,情绪却始终平复不下来,不知怎的,心脏总是怦怦乱跳,偶尔还会骤然生出几分莫名的担忧,好像有什么祸事要来临。
入夜后,她在床塌上辗转反侧,难已入眠。她索性翻身坐起,盛夏已过,临近初秋,夜晚凉意阵阵,她披上一件薄薄的外衣,看着窗外皎皎月色,和在那微风吹拂下轻轻摇晃的枝条。
她的脸前总是闪过皇后阴晴不定的面容,还有她末了那句:“罢了,罢了。”猛的清醒过来,随即唤来风傲。
风傲裹着月色,应声而入。他的身形愈发清瘦,形销骨立,白脸恹恹。站在那里就像风一吹就能倒下。他憔悴不堪的模样让杨丽华心如刀割。
她拉过他凉得透心的手,四目相对,还未出声,泪水就情难自禁的流满脸颊。这是一对苦难的情人,她比他大差不多十岁,她是一国公主,他是个阉人,这样的恋情怎不会遭到世人的垢病。他们之间不存在肌肤之亲,他们只有在彼此残缺的身体里找到互相慰藉的力量。他们的情感早就超越世俗,他们的爱早已渗透进对方的骨髓中,溶和成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如果要硬生生的将他们拆散,那必是抽筋断骨,不可存活。
杨丽华悲泣道:“委屈你了,让你无端受这种侮辱。”
风傲摇头,有些自嘲的说:“没什么大不了,我自小便受尽他人的嘲弄,这一点算不得什么。”
杨丽华下了很大的决心说:“这宫里危机四伏,我且问你,你可愿再回到秦王府中,如果你愿意,我明日就差人将你送离这里,秦王看在我的份上一定会对你礼待有加。”
风傲浑身打了个凉战,张大秀气的眼睛,受伤的问:“公主不要风傲了?”
杨丽华心头一颤:“不是我要弃你,只是这宫里头人心险恶,你实在不适宜再留在这里。”
“不,我不。”风傲想也没想,急急的说:“公主在哪,风傲就在哪,没有公主的地方就算是瑶台仙池,我都不愿去。”
杨丽华眉目稍一舒展,眼睛中凝射出对未来生活的希望和渴盼。
“好,若是这样,这宫里想是不能久待,你我马上收拾细软,明天一早便离开这儿,我在宫外有一处住宅,从此后,粗茶淡饭,再不理这宫中污秽之事。”
风傲一听满心欢喜:“好,一却全听公主安排,只是明日就走,会不会太过匆忙?”
“再仓促也要走,此地不能久留。”杨丽华十分肯定的说。她太了解母亲的个性了,独孤皇后一生强悍,拂逆她的意思就是死路一条,就算亲身骨肉又如何,就像太子那样,怕他日后再想重拾皇后的宠爱,已是难如登天。虽说皇后一时没有表态,只说罢了,但究竟是什么意思,她还会不会再改变,杨丽华可不敢赌,还是早些离开皇宫,一了百了。
杨丽华心想快人一步总是不错的,只要出了宫,天高皇帝远,皇后再想刁难也无济于是。
第二天,天还灰蒙蒙的,两人便收拾好金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