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一腹同胞子,爱恶移时两相看,休言妒妇能长舌,自是君王耳不聪。
直到哀乐声响,有人前来叮嘱内史舍不能茹荤时,杨勇方才知晓自己的母亲已经病逝。
尽管对她满腹怨言,可他本性善良,难过得抱头抽泣,心中更是五味杂陈,要说他今日在这内史舍受苦,多半是拜独孤所赐,他却始终恨不下来,这或许就是他致命的弱点吧。他想得更多的却是母亲过世,他作为长子却不能守灵致孝,这不能不说他一生的遗憾。
许绛尘不忍看他的伤痛,独自背过脸去,任泪水爬满整个脸颊。
一夜之间从天堂堕入地狱,这滋味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体会到。杨广改善了他们的生活条件,日子确是好熬了许多。可是地方局促,终日只能守着这破宫冷院,从清晨太阳升起直到傍晚夕阳西坠,未来就是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潭,掉进去之后就再也寻不着来时之路。
自独孤氏死后,文帝渐渐觉得宫闱寂寞,遂传旨于宫内后妃才人中,选择美丽者进御,平素叫皇后缚手缚脚惯了,现在她一死正好无人监管,行为便有如那脱缰的野马般收不住了。
而一直生活在皇后铁腕下的各院夫人们也活跃起来,人人望幸,个个盼恩。简直就是一扫往日的阴霾,春心泛滥。
正值冬去春来,万物复苏,宫中宛内到处都是打扮得风流妩媚的后妃,借着踏春的机会,希望博得文帝的留恋。
挑遍六宫,终于选得一名叫陈宣华的女子,她原是陈宣帝的女儿,正当妙龄,生得更是腰脂似柳,鬓发如云。简直堪比那赵家合德,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文帝得到此女视若珍宝,喜不自禁,晋封陈宣华为宣华夫人,从此独承恩露,日日欢宴。
日子倒是更胜从前,文帝还算是个创业皇帝,朝政大事又不愿放下,回宫后又要与宣华周旋,体力精神消耗过头。终因纵欲再度卧床,而且此番与以前都不同,汤药无用,病势危笃。
文帝卧床后不得不放下军国大事,令太子杨广监国,自己则在寝宫中静心休养。
自此之后杨广真正的操控住整个朝廷,百官见他十之八九会成为新帝,对他更是俯首称臣,谁人敢不奉承。
杨广此时已是无人束缚,渐显帝王风范,他手握天下兵权,东宫势力前所未有的庞大,从玄武门到至德门,每门俱有他的心腹近侍数十人,各宫各院都有他的御林军看守着,随时听用。整个皇宫若有任何风吹草动,他必会知晓。
太子妃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每日都有各院夫人携礼来访,只盼着日后新君即位后能得到庇护。
萧氏见杨广忙碌不堪,回来后倒头就睡,再不提其它。心里暗自想着,他终是遗忘了那个女人。
第五十一章 殷勤
更新时间2012-8-14 9:26:35 字数:2345
早春来临,乍暖还寒,尤其是终日见不着阳光的内史舍,墙角处还留有零落而散乱的冰碴。相较冬日而言,寒意透过衣服钻进了肌肤,人反倒愈发畏寒。
内史舍的一切情况都在杨广的掌握中,每日张衡都会向他禀报。
当他听闻两人似乎过得很开心,经常在舍前的榕树下嬉戏时,他的脸色又会像冬日般萧杀。
这天刚用完早膳,有人手持一只精美的暖手炉过来,递给许绛尘说:“这里阴冷潮湿,太子殿下怕您身子顶不住,特吩咐奴婢将这手炉交给您。”
许绛尘皱眉接过,仔细端详见那手炉手工精致,只有一掌大小。怕是番外进贡的用品,奇就奇在此物不知用什么材料制成,放在手心中会慢慢散发出热量。
她一回头就看见丈夫面色难看至极,赶紧将手炉丢到一边,嘴里念着:“天气转暖,不用这些东西了。”
那人只是笑笑,也没有让她谢恩,径自走了。
就因为这样东西,杨勇整整一日吃不下饭菜,赌着气不和她说话。
许绛尘心头也有气,杨广要做什么又不是她能拦得住的,更让她犯愁的是,恐怕会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果不其然,过了三天,又有人送东西过来,这次是一件绛红色的衣袍,里头夹着薄棉,穿上之后既能保暖,又不显臃肿。
东西自然是丢在一边,可让他们虽贫苦却清静的生活起了波澜。杨勇的脾气她是知晓的,他若是胡乱闹腾倒也罢了,就怕他不吭声,反而叫她心里头发毛。
就像现在这样,他一句话都不说,只死死的盯着丢在墙角的东西,他明明已是心头着火,血都要沸腾了,可居然一点都不发作。
许绛尘心中蒙上一层阴影,像杨广这么谨慎小心的人怎么会明目张胆的往内史舍送东西,只有一种可能,他必是羽翼丰满,已经无人可以再约束他了。她越想越后怕,寒意顿生,有时候被人遗忘并不是一件坏事,就怕他总是惦念着你,而你又毫无选择的必须生活在他的权威之下。
此后每过三日,杨广都会差人来送东西,有时会是两三本书籍,又或是女红手工等。许绛尘渐渐麻木,索性连看都不再看一眼。
不管她有态度有多冷漠,那些下人一概不计较,全都客客气气,想来必是看出了其中的门道。
古往今来哪个内史舍的待遇有这么好,皇宫里的事情谁会说得清楚,不定哪日这许绛尘摇身变成主子也极有可能。
直到那一日,当她看见杨广令人抬进来的物件时,她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了,那是一架华贵的古琴,本没什么,只是在那琴弦上扎着一朵粉色的绸花还悬着几个五彩的同心结子。
她顿时怔住了,她瞬间的失神与纠结让杨勇看个正着,他暴跳如雷,将那琴砸个稀巴烂。砸完后气喘吁吁双眼血红疯了似的摇晃她:“这琴上是什么东西?是不是你们之间的暗语?”
许绛尘实在说不出口,也不知从何说起,只得任凭他发泄。这分明就是杨广最赤裸的表白了。他至始至终都没有忘记她。
这种征兆实在太可怕了,她寒意顿生,心里更是乱成一团麻,怎么理都理不清。
杨勇狂燥之后,情绪崩溃,失声痛哭,最后两腿无力,整个人跪倒在她的脚下。他双目中充盈的恐惧,手不停的发抖,口中喃喃自语:“怎么办?他还没当皇帝就如此仓狂,哪天登上帝位肯定会将你从我身边抢走,怎么办?到底应该怎么办?”
他失魂落魄像个无肋的孩子般可怜,许绛尘心酸无比,泪水像落了线的珍珠般掉落。
她蹲下来,抚摸着他的脸说:“不会的,你别胡思乱想,再怎么说我也是他的嫂嫂,名分攸关,岂可相犯,他日后称帝宫中三千粉黛任他挑选,他又何必为了我被天下人唾骂呢!”
杨勇双瞳涣散,好像被鬼魅上了身一样,也听不见她的说话,只管自言自语:“如今我是个废物,他却什么都可以给你,他终有一日要抢走你,我知道,他终有一日会抢走你。”
他不停的念叨着两句,他的样子吓坏了她,她用力捶了他几下,他仍旧没有反应。
她悲从中来,抱着他的身体泣不成声。
“你别这样,你不要吓唬我,我发誓,没有人能将我从你身边带走,不会的,我发誓!”
他俩的恸哭声惹得外头的守卫都鼻子酸楚。
内史舍的异常终于让萧氏知晓了,她气得七窍生烟,恶狠狠的咒骂:“妖妇,还不消停,看我不赐一杯鸠酒,将她毒死。”
黄紫郡目光一闪劝慰道:“娘娘千万不可冲动,这许绛尘固然可恨,可是如果茂然将她杀死必会引起殿下不满,世间男子都有个通病,得不到的东西总是完美的,娘娘实在不必为了她伤了与殿下的感情,殿下只是让她蒙蔽了双眼,一时情痴而已。”
萧氏愤愤不平:“那就任由这个女人嚣张吗?”
“那倒不必,娘娘与其针对许绛尘,倒不如替殿下纳些侍妾,分散他的注意力。奴婢就不相信她的魅力会大过天。”
萧氏先一愣,思索了良久,不错,杨广日后必是三宫六院,可这么早就要弄些女人来给他做妾,她还是有些迟疑。
黄紫郡循循善诱:“只要能拉回殿下的心,娘娘不妨一试。”
萧氏的眼前出现了许绛尘的面容,是啊,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让杨广忘了这个女人,否则日后后患无穷。
她凝视着黄紫郡许久,就见她身形纤细,面若桃花,与杨广也甚是投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让她当个良娣,总比用个不了解的外人要强。
有了这样的想法后,第二天便向杨广提出怕自己一人照顾不周,建议他纳一个妾室。杨广见她一副贤德高千古的模样,不懂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倒有些不适应。
后来听她奏请让黄紫郡做东宫的良娣时,他居然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就这样,黄紫郡终于从一个无名小卒熬成了太子的良娣,这其中的艰辛恐怕只有她自己知晓。
既便如此她还是小心翼翼,虽有了封号对萧氏还是恭恭敬敬,大有合德随飞燕,女英伴娥皇的势头,表现得十分有情有义,让萧氏很满意,庆幸自己没有看错人。
而自打那日杨勇怒砸古琴,两人后又抱头痛哭的事让人禀报给杨广之后,他也就再没往内史舍送过东西。
萧氏只当是自己的纳妾之举起了作用,可还没过多久就懊悔了,因为杨广自从纳了黄紫郡为良娣后,夜夜宿在她处,让萧氏心里很不是滋味,又不能发作,当初就是她一手促成的,而且黄紫郡又极会做人,叫她挑不出一丝毛病,在多日独守空房之后,她愈发坐立不安,难道说她是杀了虎又迎了狼,这样的苦楚还不能同旁人说,否则不被人耻笑才怪呢。
第五十二章 败露
更新时间2012-8-15 9:51:29 字数:2800
文帝的身体每况日下,从最初的一日能起两三次,到现在已是不能下床,饮食皆传至塌前。宣华夫人寸步不离的侍候他。
这一日,杨广入宫问候,不多时文帝微微睡去,他便起身离开,还没走出宫门,且听见有人唤他:“殿下请留步。”
他回头一瞧,正是调完药的宣华夫人,杨广对她深深一揖。
宣华面色凝重,似有难言之隐。
杨广道:“夫人终日侍候父皇,劳心劳力,杨广在此致谢,夫人是庶母,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宣华见四下无人,才吞吞吐吐的说道:“不瞒殿下,陛下的病恐是乏天无术,料不能生,贱妾深蒙圣宠,早已遭别院夫人们的忌恨,贱妾担心,若陛下归天后无人庇护,再受旁人联手欺辱,贱妾只愿得新君怜悯,日后替我寻一处寂静的宫院,安度余生。”
杨广一听心知肚明,立刻承诺道:“夫人勿忧,杨广保你富贵安逸。”
宣华安心了,对他致谢不已。
杨广眼光一闪道:“只是小王朝中事务繁忙,不能时时伴在父皇身旁,父皇若有何不妥,劳烦夫人及时通报于我。”
宣华也是个明白人,赶紧说:“殿下放心,陛下有什么风吹草动,妾必定告之殿下。”
两人言罢,杨广告辞,宣华继续返回去调药。
杨广心想,父皇必是时日不多了,否则就凭一个夫人怎敢胡乱揣摩帝王的生死,这可是大不敬之事。想来定是她自己也瞧着文帝病在膏肓,了无希望,所以才会急急的寻求靠山。
这样的顺水人情无关痛痒,杨广自是一口应承。
文帝的病愈加沉重,自知大限将来,内心十分惶恐。于是宣来他最器重的大臣杨素前来相伴。杨素本来忙着暗自准备新君即位的事宜,叫他传召又不能不去,只得奉旨陪在文帝身旁。
文帝信任他,同他说的都是一些日后如何辅助新君之事。杨素表面上痛哭流涕,诚惶诚恐的答应,心里面不知多开怀,巴望着文帝早日归天。
到后来文帝索性成日霸住杨素,不让他离开,弄得他连与杨广谈话的机会都没有。于是便将文帝的情况写下来差人送给杨广。
杨广有何疑问也会回信于他,哪知事有凑巧,合当败露,一日杨广的信被传入宫,杨素因腹痛难当,跑去如厕。而送信的侍从也不知缘由,便将那信阴差阳错的送到了文帝手中。
文帝不明就里打开一看,顿时气得岔气填胸。原来信中写着都是杨广为登基不明白的地方来询问杨素。更重要的是信中多番提及文帝何时归天等大不敬的字眼,字里行间根本寻不着一点悲痛与孝意,全是赤裸裸的想早日登上皇位的欲望。不只如此,还提到当了皇帝之后,首要任务就是排除异己,杀掉一些重臣。如果兄弟诸王有异议全都照杀不误。看得文帝触目惊心,老泪纵横。
这个已仁孝出名的儿子根本就是个衣冠禽兽,文帝方才悔悟,自己所托非人。
杨素如厕完毕,一看信件在文帝手中,心想,坏了大事不妙,恐怕一切都败露了。
文帝对着他怒目圆瞪:“朕的勇儿好好立在东宫,却叫人撺掇废了,想不到立的却是杨广这个畜生!”
杨素慌道:“新太子一向仁孝恭谦,人人称颂,何已今日会无端端的有违圣心?”
文帝气喘吁吁的说:“好个口蜜腹剑的伪君子,假立名节,矫饰多年,骗得储君之位。如今见朕病危,按捺不住,露出了真面目,真是好阴险好毒辣。这样的畜生怎能托付大业,朕就是死也不能叫他如愿,你去替我将杨勇召来,朕要见他。朕还是要立杨勇为君。”
杨素不肯奉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