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勇并没有放下碗片,他的目光中有着焦灼的痛楚,他忍不住咳嗽几声,沙哑道:“对不起,为了让你一步都离不了我,我只能这么做。”
许绛尘一动都不敢动,害怕极了:“你说什么?你快把这东西放下!”
他情绪暴躁起来,喊道:“你别怪我,只怨你生得太美丽,如果我不毁了你的脸,杨广总有一日会将你夺走。”
她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她无法怨恨他,他现在已是万念俱灰,寻不着一点点安全感。
她悲哀的凝视着他,良久后自嘴角扯出一丝凄惋的笑容,倒吸一口气,默默的闭上眼睛。
“如果这样你就觉得舒服的话,那就动手吧。”
杨勇一愣,手颤抖得更加厉害,她竟然一点都不反抗,女人的容貌比生命更重要,她为何不反抗?
四周寂静的可怕,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混杂着两个人粗重而又急促的呼吸声。
就这样僵持了许久,杨勇终是没有下得了这个手,他扔掉碗片,痛苦的蹲下,抱头哀嚎:“我为什么要这样自私?我已经连累了你,我不能给你幸福为何要霸着你?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一激动,咳嗽得更加厉害,咳得前后摇晃,气喘吁吁。
他兀自平复一下气息,目光呆滞的自言自语:“我就不该霸着你,若是你能有更荣华的明天,我该为你高兴才对,心碎也好,痛苦也罢,都留给我一人承担。”
许绛尘脸色苍白,双唇紧咬,一言不发,许是方才杨勇的做法吓住了她。她的眼睛空洞而迷茫,叫人猜不透。
更漏声声响起,天亮了,内史舍的门前突然喧哗起来,威严的禁军侍卫分排成两边,立在大门口。十余个宫婢穿着同一颜色的衣服浅笑盈盈。
中门史张衡径直走入,尽管心里头知道这一天总会来临,可是一旦真的来临了,还是会让人手足无措。
杨勇下意识的将许绛尘护在身后,脸如死灰的盯着张衡:“你来这里做什么?你要干什么?”
张衡是一个独自进来的,外头候着侍卫都没有入内。
他沉着脸喝道:“庶人杨勇罪犯滔天,身在内史舍非但没有痛改前非,还经常口出怨言,诬蔑当今圣上,罪不可恕。皇上有旨将杨勇打入水牢。”
许绛尘霍的从他身后站出来,立在他身前,怒斥:“你们这是强加莫须有的罪名,我们在这里一直安份守己,从未有过怨言,请张大人禀报皇上明察。”
张衡目光一落,轻声道:“姑娘莫在为难属下,请姑娘让开,让属下将杨勇带走。”
许绛尘不知哪生出的勇气,反手死抱着杨勇。厉声道:“休想,谁都别想带走他。”
杨勇此时的脑子比平日格外灵敏,他注意到张衡对着许绛尘说话时不敢大声,而且用的还是属下这个词,他有些明白了。他最担心的事情终是发生了。
张衡目露难色,犹豫道:“姑娘与在下在晋州就已相识,也算是故人。希望姑娘想明白,皇上对姑娘始终仁慈,再三叮嘱,不要太多人马怕惊扰了您。属下一个人进来就是愿姑娘识时务者为俊杰,痛痛快快的让属下带走杨勇,因为属下实在不愿在您面前动粗。”
许绛尘一愣,是啊,这么多禁卫军在外头,要带走杨勇还不是轻而易举之事,犯得着跟她废话吗?
水牢是什么地方,杨勇这样孱弱的身体到了那儿,怕是连几天都支持不了。
不,不,她绝不能让他去那里。
她挺直腰背,决决的说:“好,那就让我与杨勇一同进水牢。”
张衡皱眉:“姑娘,你这样就休怪属下无理了。”话音刚落,自外头进来一群人,许绛尘还当是侍卫,结果竟是几个怯生生的宫女,领头那个居然是多日未见的唐骞儿。
她惊异:“骞儿怎么会是你?”
唐骞儿泪眼凝凝的看着她,似有千言万语卡在喉头道不出来。
张衡道:“庶人杨勇你听着,大势所驱,你就休要再抵抗,否则只会伤及更多无辜。你原来东宫里头的妾室已被陛下悉数处死,你一人犯罪牵涉数人,你于心何忍?”
杨勇宛若中了一个惊雷,不顾一切的嘶吼:“杨广你不是人,这些女人手无寸铁,你怎下得了手,!你这个畜生!”
张衡暴跳如雷:“辱骂圣上,罪该万死!”
此时,唐骞儿身后的宫女一拥而上,七手八脚的将许绛尘拉开。趁着这个空隙,张衡轻松将杨勇制住,他一声令下,禁卫闻声而入,一眨眼的工夫将杨勇拖走。他连回头再看她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只余下许绛尘不停的挣扎嘶喊:“殿下,殿下``````。”
一直没说话的唐骞儿突然上前抱住她,边哭边说:“您别这样了,您听我说好不好?”
张衡道:“金舆在外等候,请姑娘移步。”
唐骞儿哀求道:“大人先去外头等候,请让奴婢劝服姑娘。”
张衡见许绛尘情绪这样激动,怕她不肯上车,遂领着其余人退到外边,只留下她二人。
许绛尘瘫软的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现在唐骞儿已不能用太子妃娘娘这个称呼来喊她。
她满脸是泪,抽泣着蹲在许绛尘身旁。
“姑娘别再难过,听奴婢跟您说,这宫里出了翻天覆地的变故,一切已成定局。我知晓您心中苦痛,可又有什么用,您还不如听天由命,这样对您对太子殿下都有好处。”
许绛尘肩膀微微耸动,泪水潮涌般溢出。
“那你的意思是让我顺从他。”
唐骞儿接着说:“现在看来当今圣上对您是怀有情意的,他担心侍卫粗鲁惊吓了您,特别让宫婢来请,他还知道我曾经侍候过您,会让您感到亲切信任。陛下真是十分有心。”
许绛尘好像不认识她似的,止住哭泣吃惊的问:“骞儿你变了,你不会是来当皇帝的说客吧?”
唐骞儿叫她说得有些委屈,红着眼说:“您误会我了,我这全是为了您好,您不服从皇上,到最后受罪可是太子殿下啊!”
许绛尘的脸愈发苍白,唐骞儿并没有说错,如果激怒了杨广,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半晌后,她问:“那他到底想要怎么样?”
“奴婢只知道陛下替您专门修筑了一所院落,让您先住在里头,陛下也没有特别的嘱咐,只是让奴婢好生侍候您。”
“我一人享服,我的丈夫却在水牢中受苦,我的心里实在受不了。”
唐骞儿压低声音道:“您的一句话抵别人十句,陛下看在您的份上,说不定会对殿下网开一面,总之您好好的,殿下才能好好的,您说是不是?”
许绛尘不说话,直直的看着前方,脑子里一片混乱,猜不透杨广的意思,又挂念着杨勇的安危,种种想法纠缠得她呼吸都不顺畅。
最后她沉沉的吐出一句:“你让我让多想一阵。”
第五十五章 思晋
更新时间2012-8-18 8:37:15 字数:2365
这是三月里一个难得的晴好天,和煦的春风吹走了一冬的阴霾。
内史舍门前停放着一辆金光闪闪,让人望见了就睁不开眼的金舆。是用纯金打造而成,上面的装饰皆为人间罕见的珠宝。是金舆本是皇帝的座驾,除了皇帝谁都没有资格入座。
而皇后有凤凰舆车,后妃有仙鹤舆,现在当今圣上居然用自己的金舆去迎接一个关在内史舍的罪犯,这样的举动怎不令人昨舌。
一直到日正中天,侍卫宫婢们等了大半天,许绛尘才跌跌撞撞的从里头走出来,一出门一个宫女立刻打开五色伞,罩在她上方,替她挡住阳光。口中还说:“陛下吩咐,姑娘久未见着阳光,怕一瞬间会伤了眼睛。”
许绛尘这才察觉阳光真是很晃眼,不过再晃眼都没有金舆让人扫一眼就禁不住闭上双眼。
她做过太子妃,这点规矩还是懂的,她怎么能坐皇帝的御舆。想来挽扶着她的唐骞儿也知道她的想法,在她耳边道:“姑娘莫再犹豫,皇上说了他的金舆只有您才配坐,您就放心的上去吧。”
说着趁着她还完全反应过来的当口,将她扶上去,卷帘一落,金舆徐徐向前。
金舆并不是封闭的,透过镂空的窗户可以看见外头的宫道,要命的是那外头的人自然也看得见她。见金舆如见皇帝本人,皆要避让下跪。经过之人无不惊得合不拢嘴,跪的是金舆,坐在里头的竟然是前太子妃。这叫什么跟什么吗?
许绛尘也是如坐针毡,心里更是忐忑不安。
金舆继续前进,也许冤家路窄,经过一条狭长的道路时,居然与另一辆也极为豪华的舆车狭路相逢,那里面坐的是景明院的黄夫人。
黄紫郡只当遇到了杨广,慌忙下车娇滴滴的叩拜。谁知一抬头看见的竟是许绛尘,若不是青天白日,她还当自己见鬼了呢。
许绛尘黑色的瞳眸逼视着她,她心虚的垂下眼帘,双腿不自觉的颤抖起来。
她也不说话,只是跪着,一直到金舆行过才站起身来,她心头的疑惑简直无法形容,充斥着更多的还有忌恨。她一刻也不敢担搁,匆匆上车,对着下人吩咐道:“赶紧转道去仁寿宫。”
七转八拐走了好一会儿,终于停住了。唐骞儿扶着她下车,她抬头一看,这里是一座冷清的院落,高高的院门上写着“思晋院。”这个院名没有什么稀奇,一开始她只是扫一眼,没有多加留意。
可是进去之后就傻眼了,这才想起方才的院名所蕴藏的含义。
这里的一楼一阁,一树一花竟然与当年的晋王府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刚才在宫道的行过,她会真以为自己重新回到了晋州。
她愣在那儿了,五六个宫婢出来迎接她,指引她往前走,她像失了魂魄般没有知觉,只是傻傻的跟着,完全懵住了。
沿途的景象简直再熟悉不过,不要说这房屋的结构,就连这砖瓦的颜色,甚至于是空气的弥漫的味道都跟当年一样。
只是如今春暖花开,百花齐放,没有绸花依然春意盎然。
走到她当初系绸花的树下,她禁不住抚着树身,感慨万千。正兀自想着,手突然停住了,她见到了更让她恐惧的东西。
在那棵的树上不起眼的地方,她看见几个小刀刻过的字迹,她害怕的简直要哭出来,那两个字是当年颜莲花好玩刻上去的,因为在府中无所事事,她就在树身上刻了几个字“百无聊赖”。
而且字的笔锋与莲花如出一辙。
她的恐惧自脚底漫延到头顶,整个人都被惊惧笼住了。这根本就不是仿造晋王府建造的,这分明就是将那里的一切全都移至过来。天啊?她隐约有些明白杨广的意思了,尽管她总是说服自己别往上面想,可事实却逼得她没有退路。
在内史舍时,她就有过这样隐隐的不安,杨广总是差人送东西,而且送的都是女子用的,她又不是傻子,她心里头明白,他是不愿自己在里面受苦,可是她总是心存侥幸,只当他做了皇帝,三宫六院,时间一久自然会忘记她。可是她想错了,他对她的欲望没有消减半分。
她软弱得差点要瘫倒,就算是刚才坐了金舆,她还在迫使自己别住上头想,她早知他容不下杨勇,会对其不利,而对她只是因为过去的情义,僻给她一所冷宫别院安度此生,已是美事。
从晋州把这些树木全都照旧搬过来,是怎样一个庞大的工程,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他越是这样大费周张,就证明他对她的欲望越深。
她真的怕了,这长门中有的是闲散的姬妾,为何偏偏是她,虽然杨勇被贬为庶人,可是不管怎样她始终都是他的嫂嫂,杨广也是饱读诗书之人,总不会连这点都想不通吧,他身为一个帝王难道真的不怕让人耻笑千年,落下一世的话柄。
不管他怎么想,她可不能由着他,就算一个贫贱的民妇都尚且知晓一女不侍二夫,更何况是她。心里兀自有了主意之后也没有方才那么紧张了。
她重新提起精神,径直向前行,不用人带路,她已知道自己的屋子在哪里。
还是那间她当贴身侍女时住的那间,旁边就是原来杨广的寝房,如今里头黑灯瞎火自然是没有人。
进了自己的卧室,不用说摆设和用品也与当年相同。此时已是晌午,走了这么久是又累又饿,桌上早已摆至好精美的菜肴:燕窝鸡丝,折叠奶皮,羊舌签,沙鱼脍等等二十多道小菜。
虽然人很饿,想痛快的饱餐一顿,可一想到杨勇顿时伤怀没了胃口,只浅浅的尝了几口,便再也吃不下了,吩咐她们将菜肴撤走,可以说上来几个菜撤下还是那几个,基本上没怎么动。
用过午膳,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华服。红唇浅描,蛾眉淡扫,仿佛脱胎换骨一般。
唐骞儿忍不住称赞道:“您比从前更为美艳,汉宫里头的飞燕,还有那翩若惊鸿的洛神都比不上您。”
她只是随意一说,许绛尘瞧瞧自己的脸,重新将那妆容洗掉,素面朝天。心里头立马踏实许多。
唐骞儿惊呀的看着,也不敢多问。
夜晚很快来临,那远处传来的声声更漏让她心惊胆颤,她拉住唐骞儿请她陪着自己,她一个人真的害怕极了。
两人呆坐在烛影下,好一阵无语。后来还是唐骞儿先开口告诉她,说皇上耗费了多少人力财力才将晋州的府地搬到宫里头来,还说他要求极为严苛,连一块砖瓦都不能有异样。
许绛尘不吭声,只默默的听着。奇怪的是这一夜居然安然无恙,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