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如抹胭脂的天幕上耳鬓厮磨、呢喃低语,“更何况,作为兰陵最后的愿望,我岂能不满足他,岂能让他一丁点骨灰都剩不下?哦!你大概还不知道,他唯一的遗愿,是什么吧?我告诉你,都已经到了这一刻,都已经走到如此这般的境地,他马上就要死了!可在他的脑子里,却完全没有为自己考虑一点什么,压根儿就连自己的一片影子都没有!他放不下的、他心心念念的,竟是萧兰夜,只是萧兰夜!甚至就连他死后,彻底化作了灰,他惦记的,居然还是萧兰夜!他都还要看着我、陪着我、守着我!”
“夕雅,依你看来,对于兰陵来说,还可以如何待我更真、更忠、更诚呢?他还能怎么样做,才算得上是待我比这样更好,哪怕只是好上一星半点呢?”兰夜微微笑着,摊开羊脂白玉雕就般莹润秀美的手掌,神色温柔地看了看,复又握紧,“他将他的身、他的心、他的灵魂都通通献出来,呈到了我手上,我还找得出任何一条理由、可以辜负他么?”
或许,我现在才算是真真正正的理解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心甘情愿地追随萧兰夜。倾倒三界的风华气度、羡煞古今的天人之姿、惊才绝艳的能力手腕,虽然都是极其重要的原因,已经足以令他们死心塌地地替你卖命。但我想,这一点,却是他们愿意付出一片赤诚、奉上满腔的热忱,将自己以一种近乎于献祭的方式、毫无保留地交于你之手,最为关键的所在吧!
回首朝着兰陵的营帐方向望了望,冷夕雅暗暗叹了一口气,微微摇着头,“他有他的执着,你有你的坚持,我也不便再多说什么了。不过,你还是应该尽量保重自己些,因为,这也肯定是他们所希望的。毕竟,他们的坚持,乃是以你为前提、为中心,可以说,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所以,要是你出了什么事,他们的付出、他们的牺牲,就没有任何意义可言了。”
“这一节你大可放心,我不会随随便便就让自己死掉。我答应过哥了,只要还残留着、哪怕只是半分的意志,那么,无论如何,萧兰夜都会撑下去。”兰夜一边说,一边向着自己的营帐走去。速度虽然不快,一步一步却是走得极稳,语调亦不甚激昂,一字一句倒也掷地有声。可说到这里又突然回过头来,冲冷夕雅眨了眨眼,面上闪过一丝戏谑,半真半假的嘀咕了一句,“再说了,在你们给我定下的死亡日期尚未到来之前,我哪敢死呢!我要真那样,你们这么一大帮子人还不得掀了我的棺材,将我的骸骨给刨出来鞭尸啊!”
“萧兰夜!有胆你就再说一遍!”
“呀!看来还不止如此呢!莫不成,还要将我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第八十八章 意在旦州
沧凌雪依联军主帅营帐中,秋辰瑾齐风等人正聚集在此。
萧兰夜甫一掀开营帐门帘,扫视了一眼在场之人,便径自走向置于正中央的那个主位,“瑾,我得立刻布置接下来的攻城计划,就不跟你客气了。”
凝神看着他显得很是苍白的面色,秋辰瑾不禁皱了皱眉,“需要这么急吗?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吧!”
兰夜摇了摇头,蓝眸一一滑过沧凌的几位基本上可以说都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忠心臣服于自己的将领,无奈开口,“哪有这么多时间,我亦只能再给兰陵六个时辰,也就是说,最多到午时。”
兰羽骑第二纵的将领噬月,在幼时就是与兰陵睡一间房的,感情一向不错。此时,听见这样的定论,便是一愣。下意识地伸手,抓住正好经过身边的萧兰夜的胳膊,“兰夜殿下,难道就连您,都救不了他吗?”
“兰陵说,他宁愿记住萧兰夜到死,也不肯,忘记一切。他求我,让他死。”兰夜微微一笑,视线透过皆是双目一眨不眨的紧紧盯着自己的几人,散在半空,“你们说说,我还能拿什么样的理由,去拒绝这样的请求呢?”
噬月颓然地松开手,退了两步,面上的表情似嘲笑似讥讽,“一语成偈!这下子,兰陵那家伙,也算是心愿得偿了呢!呵呵!他该是高兴的,不会有什么遗憾吧。”
“他确实是该满足了。为了他,殿下于深夜赶过来。而那六个时辰,想必,定是耗费了殿下不少心力,才得以抢出来的!”注意到萧兰夜神色之间疲惫不堪,破光淡淡笑了笑。声音有些低沉,仿佛是自言自语一般,“若换做是我的话,也会做出与他相同的选择。更何况,你们难道不觉得,由兰夜殿下亲自送自己走完最后一程,那是一种莫大的荣幸,应该万分感激吗?”
听着他们的话,萧兰夜重新提起的步子却越来越慢,终于是顿了一顿。再次跨出之时不禁脚下一软,一个踉跄就要跌倒下去。
“兰夜殿下!”“夜!”几双手几乎是同时伸过去扶住了他。
看着他嘴角溢出的那道殷红鲜血,几人都有几分慌了神,一时之间除了小心地扶着他之外,竟是不晓得还能够怎么做。
萧兰夜,何以值得你们尽皆如此相待,何以值得啊?兰夜仍旧飘飘忽忽地浅笑着,一面自袖中抽出一块淡蓝色的丝巾,并不在意拭去了血迹之后,便随手将染血的丝巾弃之于地。
秋辰瑾示意几人松手,自己则扶着兰夜上前去坐下。趁机附在他耳边,“你刚刚去他的营帐里,究竟都做了些什么?养病总不可能还养得吐血吧?”
“我还好。得抓紧一点,现在没时间管这些了。”萧兰夜淡淡回了一句,制止了他后面的问话。稍稍阖目吐息了几次,复又睁开了双眸,“众将听令!”
“末将在!”
“辰时末,我会带着兰陵去到旦州南面城门之下叫阵,让他亲手取回仇人的一条命,那是兰陵应得的东西,我得满足他。而当城中之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我们身上的时候,就是你们行动的最佳时机!”
“我会以箫曲先行扰乱天穹一方的心智,而我箫声初起的那一刻,齐风,你就必须开始布下阵型。在我与兰陵离去之后,就该你们上场了。直接摆出兰倾盛世大阵,先声夺人,一旦他们出城迎战,即开启防守之门。记住,你们的任务并不是歼敌,而是全力吸引住敌军,争取时间。因为你们是正面,因此在一开始,务必要将军威气势搞得越大越好,最上乘的效果就是一个照面之下,便教他们魂飞胆丧!这样,方可最大程度的减少伤亡,尽可能地保存自己的实力。”
“蚀阳、灭星,待我箫声一起,你们两个便分别带着五万攻城兵从左右两侧,偷偷围向旦州东西城门。听到齐风这边的动静之后,就给我立即攻城!不管用什么方法,投石、火弹、炸药轮番上、一起上都无所谓,我就只要一个结果,那便是以最短的时间,拿下东西两门!还有,在天穹兵败、撤退之时,若生天之路选的是东西两门中的一个或者两个。你们只能将那里变成他们埋骨之地,要是谁胆敢给我放出去一个活人,后果,你们不妨一试!”
“破光、噬月,各自率领着麾下的五万兰羽骑,紧跟在蚀阳他们后面。城门一破,你们就给我冲进去,一个字,杀!以最快的速度,杀向南门这边。占领之后打开城门,从天穹军队后面包抄过来,冲乱他们的阵型,将天穹大军彻底撕碎、一一绞杀。”
“至于天穹败军,你们看着放走个几万十万的都行。不过,只准从北门放走,有用。但是,李常侍的人头,必须给我留下来!害了兰陵的,是毒公子青离,正是李常侍的儿子。俗话说,父债子偿,那么,相应的,子债,也该由其父担上一点责任吧!”
长长吐出一口气,萧兰夜抚了抚额,懒懒挥了挥手,“基本上就是这些,如果没什么事,便各自下去准备吧。”
几人却是站着未动,相互对视了一眼之后,还是由三军统帅、也是几人中的老大哥,齐风站了出来,“兰夜殿下,那时就只您和兰陵两个人去,您的安全谁来保障?而且,您现在的身子……承受不起!”
看着几人面上真真切切的关切与担忧,兰夜轻轻笑开,“多谢挂心了,我不会有事。至少,在送走兰陵之前,我绝不至于倒下去。”
“殿下!”几人齐齐呼喊出声,就要有所动作,齐风却拦住了他们,强行推着几人出去,“殿下的决定,作为臣子,没资格插嘴!因此,此刻,我等是以属下的身份恳请公子,或者说,只是几个做兄长的,希望我们最疼爱的幼弟,照顾好自己,兰夜!”
兄长?兰夜看着他们不时回头的样子,忽而展颜,“多谢了!各位,哥哥!”
☆、第八十九章 渴战
望着齐风等人走远的背影,萧兰夜抬手抚额,连带着挡住了光芒流转的冰蓝眼眸,自顾自的低低地呢喃,“为什么,都这么关心我,要对我这么好?到底是,为什么啊?一个个都这样子,让我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呢!”
或许,每个人的原因各种各样、不尽相同。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一个最最简单、却也是最最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你不是别人,你是萧兰夜!世间独一无二的、万载天地就仅仅出来这么一个,再没有任何人能够替代的,萧兰夜!
秋辰瑾的视线始终胶着在兰夜身上,一瞬的沉默之后,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不要觉得有什么压力,更不要觉得这是一种负担。真正关心你、对你好的人,尽皆出自一片真心,并非想要任何回报,只要你好,就已经足够了。至于缘由,只不过因为,你,乃是萧兰夜。”
这样么?真的,只是这样么?兰夜轻笑一声,放下手来,稍稍仰首看向秋辰瑾,清浅一笑,“瑾还未走,是还有事么?”
“其实说不上有什么事,主要是想和你说说话。随便问一下,为何此战你只叫你的人攻城,不让我们一起?”说到这里,秋辰瑾却是变作了一副仿佛极为想不通的模样,用一种很是愤愤不平的口吻,几乎都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了。猛地一拍桌子,向下面走出几步,恨恨地指着外边,“一说到这里我就来气,夜!你不知道,那些个吃里扒外的家伙,一听说你赶过来了,那叫一个兴奋!简直是恨不能立刻听你调遣,再大战一场呢!我就不明白了,之前那些计划还不都是你制定的,为什么就没见他们这么激动?”
“而得知此战根本就没有他们的份,居然一大群人还大半夜地一齐跑过来找我!死皮赖脸地央求我帮忙问问,是不是他们在之前的战斗中,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让你不满意,所以不愿意再让他们参战了?”
“更可气的是,为了让我过来,他们竟还找出了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什么两国联盟,切不可产生不必要的误会。要想尽早破敌,将天穹贼军赶回去,就必须同心同德,齐力协作……切!实际上,不就是怕哪次一不小心之下,不曾留神就惹恼了他们尊敬爱戴、心心念念的兰夜殿下,你一生气,从此再不肯用他们!”
“我一听那番话,当时那个火啊!蹭地一下就冒起来了,差点就忍不住立马动手撕了他们!一个二个的,好歹还是我雪依国的大将军,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我雪依给他们的?而我,再怎么说也是他们的太子殿下,哼!居然好意思叫我来跑腿,替他们在你面前讲几句好话?你说说看,这是将我秋辰瑾置于何地、把我当成什么了?”
“还是看在对象是你的份上,我才硬是将那股火气给压了下去。要是他们敢拿这么一副恭恭敬敬、小心翼翼的态度向着其他任何一个人,我绝对毫不犹豫就拔剑,将他们通通砍了,一个不留!拿着我雪依国的俸禄,胳膊肘却往外拐,也真是够有脸的!”
在秋辰瑾还正说得津津有味的中途,萧兰夜早就已经趴在了桌子上,直接将整个脸都埋在了臂弯里,双肩不住抖动着。好不容易才在秋辰瑾走回来之前停住了,待到重新抬起头来的那一刻,仍旧是一种平静淡然的姿态。不过,某一处却是泄露了一点真实的情况,那就是,如若细看的话,便是能够发现,在他的面上泛起了两三分红晕。
瞟着秋辰瑾满脸的愤懑不平,兰夜的嘴角暗暗抽了抽,用带着几分同情又兼有几分幸灾乐祸意味的腔调,悠然开口,“这可就真的不关我事了,就算我有心帮瑾,也实在是无能为力。毕竟,像这种雪依国的家务事,理所当然还是应由瑾太子亲自去解决。萧兰夜乃是沧凌之人,确实不便妄加品评,更不可以越俎代庖。”
“夜!故意的吧!这话是什么意思?吃干抹净了就想要撇清责任?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秋辰瑾直接一步跨过来,伸手撑在案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萧兰夜,“也就因着你,我才肯稍稍压着一点自己的性子。你随便去问问,看谁会说我秋辰瑾是个没脾气的人!”
听他这话,兰夜又是好笑又是无奈,身子一侧、脚一抬,将整个人都缩进了宽大的长椅之中。慵懒散漫歪在那里,斜斜瞄了一眼满是郁闷表情的秋辰瑾,“那瑾认为,我该当如何、又能够如何呢?除了当初在凛川府中安排下任务的那些个人,其余的,我压根就不认识,到现在为止,名字和人都还对不上号呢!”
“不是吧?”秋辰瑾顿时有些惊愕了,瞪大了眼睛。手上却是随意一拨,将萧兰夜掀到座椅里边去了一些,自己就着坐下了。
兰夜拧眉看着他一点都不客气的一屁股坐了下来,瘪了瘪嘴,自己不动声色的往里面挪了挪,“我骗你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