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理解她做这些事情的动机可能出自於羞愧。
可是在冷喾出现之後,她会这麽做是为了什麽?
那样忧心的眼神、那样在乎的神情,怎麽样都叫我无法视而不见。
欸范羿宁,你知不知道你这麽做,对我来说真的很难受……
当我回过神,她已经帮我换上了乾净的绷带并且固定,然後将医药箱摆回了原本的位置,脚步却有些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地。
我起身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瓶铝箔包装的红茶走回客厅,拉起她的手将红茶在她手心中,然後返回沙发坐下。
她有些惊讶的看著我,我只是好整以暇的看著她,「请你喝红茶,代价是,把早上发生的事一字不漏的解释清楚,每一秒都不能少。」
她低头看了手中的红茶一眼,又抬头看向我,「可是你刚才在学校说不想听……」
「我突然想听不行吗。」我不自在的乾咳了一声,「说还是不说?不说把红茶还我。」
幼稚的伸出手,像个小孩子似的玩著交换条件。
而我也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露出这麽……嗯,白目的表情。
她犹豫了几秒,「好吧。」最後还是选择了红茶。
看来,红茶的吸引力真的不容小觑,以後得好好利用才是。
她朝我走了我来,在我旁边有些距离的位置坐了下来,接下来的第一个动作则是将包覆著吸管的透明包装撕开,握在手心里,然後用吸管的尖端刺破那层铝箔,贪心的偷吮了一口里头的红茶。
呐,这次怎麽没有乱丢垃圾呢?
我边想著,边伸出手摊开她微握的手心,取出了上头的塑胶模。
她愣愣的看著我,我只是给了一个眼神,故事便开始了。
「第一节课的时候他传了一张纸条给我,要我下课去顶楼……」
「有什麽事吗?」我倚著有些生锈的老旧栏杆、望著蓝天,并没有看著身後的那个人。
虽然他是冷喾,虽然他长的跟冷誉很像,虽然他回来了……
但是冷誉明明说,早在十年前,他哥哥就在那场车祸意外中死了。
所以,他怎麽可能是冷喾?不可能。
「羿宁不记得我了吗?」他朝我走了过来,脚步停止在我右手边不远处。
他的声音很明显的和冷誉有所差别,他的有些低哑,冷誉的则是……温和。
我将头别向左方,不想理会他。
「看来,时间真的会抹去一切呢。」他有些感叹的说著,嘴角噙著一抹看透这世界无常的成熟笑容,有些无奈、有些牵强。
「你知道吗,我在日本待了十年,但是整整八年都在复健。」他开口对我提起了他的过去,让人闻之疼惜怜悯的过去。
「当我动完脑部手术醒来的那一刻,脑子里全部都是空白的,什麽记忆、什麽印象都没有,我甚至忘了该怎麽开口说话,只能像个残废般,以眨眼、摇头来表达我的意见。」
他轻描淡写的说著,彷佛经历这些事情对他来说没什麽,唯独嘴角那抹牵强告诉我事实并不是这样,他并没有那麽坚强。
「我被迫接受外界异样的眼光,独自在没有人陪伴的复健室里,对著镜子学说话、学走路、学怎麽拿筷子、学怎麽写字……」
那样艰苦而难熬的复健过程,他独自一个人撑过了那痛苦的八年。
「一直到现在,我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他看著我的眼睛,一点也不避讳。
他的瞳孔很深邃,有著和冷誉一样的黝黑,让我有了一丝错觉……但也只有那一秒。
「但是,即使我的外表和一般人一样,我的心一样有缺陷。」这句话震慑了我思绪。
他进一步的靠近我,来到我面前,只剩下数十公分的差距。
「所以,我回台湾来找你。」他说,认真的眼神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
我愣著,他原本静止的脚步又开始移动,慢慢的拉近、慢慢的……他抱住了我。
故事结束,她又吸了一口红茶,「然後就像你看到的那样。」倔著嘴唇。
我的目光从来不曾离开过她的侧脸,专心的注视著,直到她转过身歪著头盯著我,问说:「看什麽?」我才回过神、别过眼。
「所以,」她努了努嘴,「你还要继续生气吗?」
「我……」转过头看向她,却发现她眼底有著祈求我原谅的光芒,好像不是错觉。
她,真的这麽希望我不要生气吗?
她不是一直在乎著哥哥?
可是依照她刚刚的说法,又好像是误会一场……
这事情怎麽好想变得有一点点的复杂。
「那你,没有很高兴看到我哥吗?」我稍稍倾身向前,试探般的问著。
「还好啊,没什麽特别好高兴的。」她自顾自地把剩下的红茶喝的一乾二净,接著将铝箔包压扁,一脸满足的笑著。
呐、现在这个笑容,是因为冷喾、还是因为红茶,又或者是因为……
「我送你回家吧。」我取走她手中被压扁的红茶包装,起身打算拿去回收。
「等一下。」她突然喊住我,「你还没说,你为什麽要生气。」
我愣了愣,把铝箔包丢进了垃圾桶,「没有为什麽……」
「骗人!」瞄见了我想敷衍带过的行径,范羿宁迅速的从沙发上跳了下来,抓住我制服的一角。
「你不说,我就不回家。」她鼓著颊,双眼透露著坚持。
我呆愕了一秒,随即说,「那就不要回家。」
「喂!你很不讲理欸!」她瞪大著眼,那模样像是准备张牙舞爪对付敌手的猫。
呐,有点可爱。
「不然,交换条件。」我突然想到了一个好玩的游戏。
「交换什麽条件?」她想也没想的就答应了。
「如果你今天留在我家,那我就告诉你。」我强忍著想要笑出声的冲动,嘴角却呈现了不自然的弧度。
她思索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大声抱怨著我的不公平,「哪有这样的啊!这样还不是跟不讲一样!」
「被你发现啦?我还以为笨猫很笨,不会发现的。」我挑了挑眉,趁机揶揄她。
「我不理你了啦!」她一气之下,拎起一旁的书包就打算走人,看来真的被我气到了。
「欸……」我起身,伸出手抓住了她转身离去而摆在後头的纤细手臂。
稍微用力一扯,她就这麽失去重心的跌进了我怀里……
「离他远一点,我就原谅你。」最後,我这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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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5
贰拾伍、
社团教室里呈现著一片沉默的尴尬。
倚在墙边显的有些无奈的阿力学长,靠在音箱上自顾自地哼著曲调的胤学长,还有坐在爵士鼓前不停转动著鼓棒的我,视线一致停留在他们两人身上。
完全处於疙瘩不自在状态的修司学长和主唱学姐。
他们一个不停反覆检察著地上的打点节拍器,另一个则是不断调弄著弦线的松紧,一会儿旋紧、一会儿又松开。
就这样僵持了整整十五分钟。
「咳、我说,你们应该忙完了吧,可以开始练习了吗?」阿力学长的口气显得有些不耐烦的搔了搔头。
我猜,要是气氛再这麽持续下去,阿力学长应该会抓狂,然後失控的砸烂他手中那把前天新买的电吉他。
但这只是我纯粹因为无聊到发慌的猜测。
「那我们就……」修司学长有些不确定的开口,眼神甚至胡乱飘移著。
就当他在下一秒接收到阿力学长『善意示好』的锐利眼神後立刻改口。「咳、开始吧。」
修长的手指有些僵硬的按下拨放按键,从音响中悠扬而出的旋律立即改变了原本的气氛,所有人在那瞬间投入了这次的演奏。
主唱学姐清晰的嗓音伴随著短暂的前奏融入旋律,轻轻的哼唱著。
当前奏结束的下一个瞬间,激昂的和弦搭配著响亮的钹声为这首歌曲揭开了序幕。
指头还残留 你为我擦的指甲油
没想透你好像说过 你和我会不会有以後
世界一直一直变 地球不停的转动
在你的时空 我从未退缩懦弱
当我靠在你耳朵 只想轻轻对你说
我的温柔 只想要你都拥有
在我抬起头准备敲击铜钹的那一刹间,我发现,彦蓁学姐的目光竟然停留在修司学长身上,闪烁著复杂激动却无法诉说的涟漪……
我的爱只能够让你一个人 独自拥有
我的灵和魂魄不停守候 在你心门口
我的伤和眼泪化为乌有 为你而流
藏在无边无际小小宇宙 爱你的我
节奏在副歌第一次唱完的时候趋渐缓慢,学长认真的弹奏著吉他,似乎没注意到学姐刚才的注视。
那样认真的神情或许真的有著某种吸引力,至少对学姐来说,是迷人的。
那我呢?
我对范羿宁而言,是不是个特别的存在?
还是说……冷喾才是?
将复杂错开的思绪收回了打鼓上头。
这首歌曲的鼓点很多,不容许有任何错误,尤其在衔接副歌时的澎湃必绪分秒不差的对准节拍,否则就会失去了那种激昂的情绪悸动。
对初学打鼓的人而言,是道难题。但我……或有或无吧。
专注、认真、打鼓,这是我现在的任务。
学姐的情绪也许是受到音乐的影响,变得异常激动,而大家也在第二次副歌之後察觉了她的异样。
果然,在副歌之後的最高亢,走音了……
对於这首歌而言,这是个致命的失误。
所有的音乐骤然停止,每个人的目光全数放在站在麦克风前的主唱学姐,她则因为这个失误而拖延到大家练习的进度感到抱歉的低下头,却沉默著没开口。
「彦蓁,你的状况……」见修司学长不开口,背著贝斯的胤学长帮忙做了询问。
「我可以。」学姐笃定的打断他的问句,吸了吸鼻子,然後振作的抬起头。
「好、好吧。」胤学长勉强的点头答应,他们相处了三年,他当然清楚学姐的个性。
节奏从学姐出错的前一段副歌开始,然而这次,修司学长不只专注於弹奏,也分出了一些注意力在学姐身上。
看来,学姐这次的失常,学长也不全然不关心,只是……嗯,怕尴尬。
为什麽我突然有种预感,一种他们明明互相喜欢、却被某种原因牵制而不能在一起的预感。
怪了,我。
我的爱只能够让你一个人 独自拥有
我的灵和魂魄不停守候 在你心门口
我的伤和眼泪化为乌有 为你而流
藏在无边无际小小宇宙 爱你的我
修司学长的指尖快速的滑掠吉他的指板,华丽的和弦在间奏中演奏的完美无瑕。
修长的手指迅速俐落的勾弦弹奏著,每一个音符回盪在耳边,充满了无限的爆发力,听入耳里成了一种震撼人心的听觉享受。
高超完美的技术、完美无瑕的吉他水准把这首节奏紧促的曲子谱出了伶俐的风格,不可否认的,学长真的很厉害。
那样超出极限的压弦,手指彷佛成了幻影似的在指板上下来回盘旋,激昂悦耳的乐音在整个空间里呈现出最能扣人心弦的旋律。
在搭配上俐落的鼓声、低沉的贝斯,以及副奏吉他手的装饰音点缀,这首曲子融入乐团里所有人认真的信念,谱成了完美。
而学姐的声音慢慢的回复了原本的清晰,在副歌之後增加了许多的爆发力,将心中那股过度激动而放纵的情绪收敛圆润,然後适当的放入歌声中唱了出来。
爱你的我
不能停止脉搏 为了爱你奋斗
就请你让我 说出口
爱只能够让你一个人 独自拥有
我的灵和魂魄不停守候 在你心门口
我的伤和眼泪化为乌有 为你而流
藏在无边无际小小宇宙 爱你的我
爱你的我 爱你的我
学姐细致柔和的声音伴随著伴奏的吉他伴奏慢慢的来到了尾声,到了最後只剩孱弱的气声,完美的结束了这次的练习。
在音乐结束之後,学姐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所有人将乐器、音箱、电线、节拍器和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都收拾完毕之後,阿力学长和胤学长像是早就约好似的快速离开。
而我也没打算留下来当观众,将鼓棒放回鼓上,起身打算离开。
「呃……冷誉,我听羿宁说你的手受伤了,刚刚练习的时候还好吧?」学姐彷佛刻意躲避著和学长独处的机会,硬是叫住了脚步都踏出门口的我。
「嗯,还好。」我简短的回答,继续迈开脚步。
「学弟!」我停下脚步,转身有些无奈的看著後头的学姐。
她就算在这麽不想跟学长相处,也没必要把我拖下水吧?
我可不想再跟学长打一次架,被他那一拳揍到撕裂的嘴角到现在还会痛欸……
「那个……你……应该没有什麽事情要忙吧?」学姐硬是把这句话挤出了句下文,我的表情更加无奈了。
「有。」就当我故意吧。
「那……那可不可以……」就这麽积极的想害我被揍呀?
「不可以。」她为难的表情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有些难过受伤的眼神。
谁来告诉我,我到底招谁惹谁了?
我走上前,步伐静止在学姐面前数十公分处,弯下身与她平视,「你,喜欢学长,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