充干粮,四个人一直待在船上。起初还有些新鲜,后来就无聊得不行,娟儿意见很大一定要改陆路。
“陆路花钱多啊,到四川还有好久,省着点花吧。”何夕解释道。
“还有十多两银子呢,够用,不够再说嘛。我们上岸好不好?”
“你答应过不干涉我的事情,如果因为钱不够用而到不了唐门,你就算食言。”
船上的老人忽然朝这边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何夕对这位老人印象不错,因为他很像自己故去的爷爷。只是脸和身形相像,气质不同,爷爷是那种饱经风霜、开朗健谈,眼前这位老伯则沉静许多。
娟儿说了好多,何夕终于答应上岸,却听坐在另一边的那位少女开口道:“我也要上岸!”也不知道是突然跟谁说这句,大概是那位老伯吧,毕竟他和娟儿都不认识她。
船行至武昌,娟儿付了船钱——何夕的钱都在她那儿——便兴冲冲地登岸欢呼了。那位少女也登岸了。
船上搭到码头的木板一次只能通过一人,何夕让老伯先行,自己最后上了岸,却见老伯似乎在等着自己,见着他眉开眼笑地道:“多亏了贤侄夫人,小女才肯上岸啊,老夫甚是欣慰,呵呵……”
何夕愣道:“在下愚钝,不明白老伯说的……”
老人说道:“年轻人,小女闹脾气,我这把老骨头也跟着在船上受累,现在上岸了,又可以舒服地吃饭睡觉了,甚是欣慰啊。”
何夕想了想,有点明白了,转而想到老伯说的前一句话,便解释道:“她不是我夫人。”
老人笑道:“原来如此。我看小女挺喜欢她的,贤侄既然要去四川唐门,也正好同路同行。”
这个老人感觉很亲切,可是,何夕还是有些不放心。本来是一个人的计划,不得已带上娟儿,现在又多了一个同路的老人、一个脾气怪的少女,他不能把握的情况太多了。
可是老伯的语气让他无法拒绝,他应声道:“既然同路,同行也好。”
少女跟在娟儿后面,老伯跟在少女身边,四人保持这个奇特的队形来到了一家客栈。
这是一家高档的仪来客栈,一楼除了饭馆,还有拉胡唱曲的艺人舞台。如果不是老伯请客,何夕是不会舍得花钱来这儿的。
这会儿只听台上正唱着。
“哥哥道做:军中男女若相随,有儿夫的不掳掠,无家长的落便宜。这般者波,怕不问时权做弟兄,问着后道做夫妻……”
老伯眯着眼听得津津有味,何夕听不懂,便问台上唱的什么。老伯只道是前朝关汉卿的《拜月亭》。
过了一会儿,曲停了,台上人说:“今儿一折唱毕,谢各位客官赏脸。”
饭桌上的众人鼓噪欢欣起来。客栈一楼里闹哄哄的。何夕等四人不明就里。
忽然全场安静了,众人望向那小舞台。
何夕也望去,只见台上站了两人。两人尚未说话。
啰嗦人演说武林茶话会(一)
台上两个中年男子,身着青灰色长袍,一唱一和地说开了。只听其中一人说道:“嗨,郝不啰,近日忙啥呢?”
“郝不嗦,又是你啊,怎么每次都是你,闪开!”
“哎我说你这人……真要不得,天天拽得跟个‘尊万万贯’似的。”(尊万万贯:明代叶子戏里最大的牌。叶子戏后称马吊牌,类似现在麻将。——晚安公子注)
“郝不嗦!你有意思吗,天天拦着我!”
“郝不啰!我不拦着你,只要你说说近日干了些什么,我就不拦你。”
“我前段日子去看武林茶话会了,干你甚事!”
“哈哈哈哈……列位客官,且说这人好笑不好笑!他说他看武林茶话会了,就他那怂样啊!不管您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的。”
一阵哄堂大笑,众人配合地纷纷道:“不信!不信!”
郝不啰面红耳赤,急道:“我就是去了,你不信也是去了,你信也是去了,我就是看了!”
郝不嗦不急不慢:“那你给说说啊!”
“今年茶话会决出了新的江湖十大,按排名依次是,武当,少林,唐门,影杀,七星,百花,五岳,丐帮,大刀,红枪。”
“哼……就这个啊,连我都知道!百晓生发布的新江湖十大和新江湖名人录,五十文钱一本,谁看谁知道!”
郝不啰忽然哈哈大笑,气质陡然高昂,自称起哥来:“哎呀…郝不嗦…不是哥说你…哥真不想说你…可你丫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你知道五岳剑派是怎么从上届第十进到今年第七的吗?”
郝不嗦气势大减,道:“我不知道,难道你知道吗?”
郝不啰得意道:“废话!哥是谁?哥能不知道?莫说今冬的茶话会,便是上届、上上届、上上上届茶话会,哥也是如数家珍,娓娓道来!”
郝不嗦搭上一句:“嗯!不啰哥英俊潇洒博学多才,所到之处那是一片欢呼啊!天上的事不啰哥知道一半,地上的事不啰哥全都知道啊!”
郝不啰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这牛皮不是吹的,泰山不是堆的,黄河不是尿的,罗锅不是煨的,江湖十大也不是盖的。想进十大,那得过五关斩六将才行!”
郝不嗦回声一般地附和:“将才行!”
“按茶话会的规定,帮派间比武由双方各派五名代表顺序对战,一场赛就有五局。每一局对战以二十招为限,二十招后,由上一届十大掌门组成的裁判团裁定胜负。五局三胜,不设平局,实力相近者由裁判团仔细考量二十招内的每个细节裁定胜负。一场比赛有一胜一负,负两次就被淘汰!”
“被淘汰!”
“茶话会第一轮比赛后会产生胜者组和败者组。比赛继续。胜者组里败了一局的则归入负者组,负者组里赢了的留下输了的则被淘汰。胜者组、败者组里留到最后的,进行比赛决出第一名。按照时间最晚被淘汰的顺序,依次是第二名到第十名。这就是茶话会的排位淘汰赛。今年的赛事看点可不少,单说这五岳剑派,完全是黑马逆袭!”
“马逆袭!”
啰嗦人演说武林茶话会(二)
“五岳剑派从十年前开始参加茶话会,一直只是江南小门小派的样子。掌门林天行有一位公子一位姑娘,我都见过,端的是男才女貌,一表人才啊!”
“人才啊!”
“五年前,五岳剑派一夜暴富般地,倾全派之财力,收购吞并了华山、恒山、衡山、嵩山、泰山剑派,成为名副其实的‘五岳’剑派。三年前,五岳剑派疯狂扩张,完全靠武力吞并了春水、秋叶、蝶衣三个剑派!杀其掌门,夺其剑谱,使得五岳剑派声威大震。”
“威大振!”
“门中弟子可以自由学习的就有五种剑法,分别是:春水剑、秋叶剑、迷蝶剑、云山剑、雾海剑。加上原来华山、恒山、衡山、嵩山、泰山剑派的剑法,融汇组合便有了千变万化之妙。今年茶话会上,林嵩,也就是林掌门的公子,一手潇洒飘逸的醉剑舞的那是……那叫一个似是而非,那叫一个晕头转向,那叫一个不知所云!林小仙,林掌门的姑娘,一招‘小楼一夜听春雨’,不但有‘庄生晓梦迷蝴蝶’的浪漫,还有‘云深不知处’的迷惘,端的是情深深雨濛濛!”
“雨濛濛!”
“林嵩作首发,林小仙第二出场,第三出场的弟子也是五岳剑派的后起之秀——新江湖名人录第八十九位的方羽,第四和第五位都是林掌门的关门弟子,平素不在江湖走动,是今年的新面孔。凭着这么强劲的组合,五岳剑派击败了红枪会的断弦枪法、大刀门的关公刀法和丐帮的打狗棒法!”
“狗棒法!”
“事情巧了!五岳剑派强势逆袭,赢得了江湖十大的第七,这么重大的事,林天行掌门却没有在茶话会出现!他当然不会出现,因为他死了!堂堂五岳剑派掌门,在茶话会的第一天,被人发现死在客栈里了!”
“栈里了!”
郝不啰郝不嗦说到这里,仪来客栈一楼里的客人都纷纷议论起来。
“什么!”何夕心里隐隐感觉不妙,大概就是林天行的死,让自己和娟儿被通缉了。
娟儿亦是一愣。两人的表情变化俱看在那位老伯眼里,老伯并不说话。
郝不啰继续侃道:“据说,据说啊,是林府一个下人和一个丫鬟干的,还和唐门拖不了干系!死因是中毒,只有中毒这一种可能,否则那就是密室杀人事件!房间门窗没有被破坏的迹象,都是从里面反锁的。房间桌子上有一个茶杯,茶杯虽然没有检测出毒药残渣,但要调包一个茶杯还是挺容易的。林掌门中的毒是唐门独制的‘浮香棠’。江湖人都知道唐门是既卖毒也卖药,可是这个‘浮香棠’是不外卖的!”
郝不嗦仍然如回音般地附和:“外卖的!”
“据说,据说啊,唐门也有嫌疑。那个下人,叫何夕的,跟一个丫鬟,叫娟儿的,私通奸情被林掌门发现,说要开除他们,他们怒从心上起那是恶向胆边生啊,睁开眉下眼那是咬碎口中牙啊,就起了歹意。唐门出于不可告人的目的介入此事,最后毒害了林掌门。应天府和五岳剑派都要捉拿这两人。可怜一代掌门就此殒命,江湖又添恩怨!”
“添恩怨!”
娟儿的脸色越来越差,完全出离了愤怒,马上就要发作。何夕也是气愤不平满腔不快,如果这就是江湖,那江湖也太过分一些了吧!
郝不啰继续道;“要说这江湖恩怨,江湖十大帮派间就有不少,且说那少林武当,在今冬茶话会上……”
何夕、娟儿已经浸入愤怒的泥沼,两人正待要发作,那老伯却抢在了他们前面一拍饭桌,斥声道:“一派胡言!”何夕、娟儿反而愤怒减弱、疑惑增多,不明所以。
老伯留下银子,起身道:“贤侄和这位姑娘,走吧。”
四人走出仪来客栈,在附近另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老伯一个房间,少女一个房间,虽然是老伯请客,娟儿还是为自己跟何夕只要了一间房。四人商议第二天雇快马车行的高档马车,尽快去蜀中唐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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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房间里,何夕终于忍不住问了:“娟儿,你为什么只要一间房?上次住客栈你要了一间房,我只好趴着桌子睡,夜里下雪了,我们聊天聊到很晚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结果醒来你的腿压在我肚子上面!还有,你到底为什么跟着我?”
娟儿泰然自若地说道:“我说过了,我不想当丫鬟,知道你要从林府逃走,才跟着你的,而且!通过这些日子以来的观察我发现,你还算是一个相当靠谱的人。你说要去唐门,嘿,巧了,就遇到一个有钱的老头儿也要去唐门,还请客带我们也去,不仅省下了银子,也省了许多麻烦。你若是不靠谱,你的运气也是极好的。姑娘我就跟定你了!”
何夕有些无语,但不肯陷于被动,于是继续问她:“你说清楚一点,什么叫‘跟定我了’?”
娟儿答道:“就是说,我跟你结成‘同伴’,将来你若富贵了,记得许我一场荣华。”
“你搞错了,我不求富贵。”何夕语气坚定地说。
“哼……你总归是要挣钱生活的吧!咱们都不是清高的人,凡夫俗子两个。我只要你的钱,当然,我也会辅佐你。”娟儿郑重地说。
“你为什么看好我?”何夕直接说出了心里最大的疑惑。
“你别忘了,我也是个孤儿,我还有谁可以依靠呢?”娟儿忽然脆弱伤心起来。
何夕也跟着惆怅。听到她这般无助、无奈的语气,想到自己尚有干爹干娘,她却孤苦无依,心里顿时起了怜惜。可是,自己像是赚大钱的人吗?而且,她对银子的渴望,怎么看都觉得有些夸张。可是,身为一个穷人,幻想荣华富贵是再正常不过了。自己是不是对她过于警惕了呢?
其实在林府的时候,他和娟儿就已经混得很熟了,只是如今身在江湖,便多了许多不安全的感觉。这种不安全感,才是最让自己紧张的吧。
娟儿不时投来一瞥,眼神充满了探询的意味。
他笑笑,说:“你怎么跟我爷爷故事里讲的那些老江湖似的,什么‘同伴’、‘辅佐’的,以后就别说了,我不离开你就是了。至于不想当丫鬟和想要好多银子,这个一下子也解决不了,唔…你那儿还有多少?”
娟儿喜道:“咱们还有十多两银子呢,合起来有一两黄金呢!”
何夕思考着说:“我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去唐门弄清楚治干娘的病的方法。可是现在有个麻烦,我们虽然已经离了应天很远,但是五岳剑派的人还在缉拿我们。林掌门不是我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