娟儿安抚地说：“这个我倒不担心。倒是那两个说书的，郝不啰和郝不嗦，估计就是到处散播江湖传闻来混饭吃的。可这也说明，林掌门遇害以及我们有嫌疑的消息才刚刚传到武昌。我们明天一早就走，他们抓不到的，我们始终快一步。他们也不知道我们在哪里、要去哪里。”

“嗯。今天那老伯的反应比我们还强烈，说不定就是唐门的人，所以听到那两个啰嗦人说唐门有参与杀害林掌门，才会那么生气。”何夕继续分析道。

“嗯。有他们同行，去唐门要省事不少呢。娟儿也希望能找到办法，让干娘的病早点好。”

“嗯。不过，娟儿，你还没回答我的第一个问题呢？”

“嗯？哦，只要一间房，因为想跟你睡嘛。”

何夕听到这句，倒也不惊奇，只是淡淡笑道：“是吗？不过，我可是很冷淡很冷淡的人。”

娟儿并不理会，继续道：“我一个人睡不热，所以我想…我睡这头、你睡这头，你给我暖脚，我也给你暖脚…”

何夕终于明白，轻松了不少，笑道：“正好我也是脚冷！就不讲礼法了，呵，按礼法，女子见人要自称‘贱妾’，尤其是大户人家的姑娘，比如林二小姐林小仙，或者已出嫁了的，比如林大小姐林芙蓉。呵，这些真是很无聊的东西，我们…随意一些就好。又不乱来。反正，我可是很冷淡很冷淡的人。”

娟儿笑道：“这话贱妾可听了两遍了。”

何夕笑了，两人睡下。何夕把娟儿的脚抱在胸前，自己的脚被娟儿抱在胸前，虽然感觉有些香艳，可是他心里仍然紧绷着一根弦。

江湖人都这么居无定所吗？还真是有点不习惯啊！

人来人往

一辆大马车里，四人彼此介绍认识。

“我叫何夕，她叫娟儿。”

“老夫唐百灵，这是小女唐曲。”

“你就是离开五岳剑派的那个何夕吧，到底怎么回事,贤侄可否说来听听？”

老伯的语气很恳切，何夕就把五岳剑派掌门托他送信的事详细地讲了一遍。

“贤侄既然是无辜的，那想必林掌门的死就跟那封信有很大的关系了。我唐门也遭人污蔑啊。”

原来这个老伯——唐百灵——四十岁才得了这么一个女儿，唐曲。她被管教得紧，就趁着武林茶话会逃出来玩。唐百灵很快找到了她，便决定带她回家。同时，更意想不到的是，眼前这位老伯不是别人，正是唐门掌门的那个唐百灵！

从离开应天府到现在，半个月了吧，赶路的日子像长颈鹿的脖子那么长。马车行了半日，四人下车歇息。

何夕看到一片树林，那里的树高而清瘦，枝叶轻盈，在冷冷的冬天里，它们不浓不淡、不深不浅地绿着；就只是那么绿着，已经让何夕印象深刻了。他问唐百灵那是什么树，就好像小时候问爷爷那么随便一样。他的确喜欢上这个儒雅温和的老伯了。

老伯告诉他，这是落羽杉。于是，他记住了一个树的名字，以及一份感觉。

这时他们的马车忽然让开了道路。一辆辆马车经过，大约二十来辆，排成长长的一列，扬起尘埃。

唐百灵说道：“咱们也赶快上路吧。”四人又坐进马车里。车夫赶车前行。

唐百灵淡淡地说：“老夫考考你们，这些人啊都是农民，这么多农民迁徙，你们能解释一下这件事吗？”

娟儿想要说话，被何夕紧紧地搂了一下腰，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没有说。

唐曲见他们二人不说话，稍稍有些得意，她答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些农民，为了谋生所以迁徙的。娟儿，你说呢？”

娟儿应道：“是啊是啊，想必是原来的地方生活艰难，我就听说了什么战乱啊、土地兼并啊什么的，总之快要活不下去了，所以为了谋生才迁徙的。嗯，唐小姐说得对啊。”

何夕暗叹：这也太明显了吧，唐掌门肯定一下子看穿了啊。却只见唐掌门望着自己。他思忖着，想到爷爷赶了大半辈子的马车，走了不知多少地方，载了不知多少客人。爷爷常把听来的故事讲给自己听，自己慢慢长大了，也慢慢有了自己的感悟。

何夕答道：“一个人的来处，也许是另一个人的去处。人们是为了一个心愿，才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的。”

唐掌门呵呵笑道：“贤侄的心愿，是？”

何夕认真道：“我听说唐门有一种‘食花术’，可以治好我干娘的病，所以要到唐门。在下愚笨，不懂‘食花术’所说的食花，食的是那种花。愿请唐掌门解惑。”

唐百灵沉声道：“唔……唐门秘术，不传外姓。不如老夫破例，收你为徒，如何？”

何夕激动地来不及道谢。娟儿娇声道：“我也要拜唐大叔为师！”

“大叔？不会吧……”唐百灵有些诧异。

“爹我也要拜你为师！”唐曲抬起头，撅着嘴，任性而认真地说道。

“哦？你不是说不学唐门的任何东西吗？”唐百灵好像装糊涂。

唐曲有点急了：“哼…我不管…反正收了他们就得收我！”

唐百灵似是高兴，又有隐忧，眉头舒而后皱，皱而后舒，终于答应了。

路上何夕与唐掌门言谈甚欢，不过谈到“食花术”唐掌门却是不肯说，说什么“出门在外，不谈公事啊”。唐曲则是与娟儿说话较多，娟儿听得多，自己说得少。她大概终于遇到比她话还多的人了，似乎有遇到敌手的错觉。

过了几日，便到了成都府境内。

二月初，四人到了绵州梓潼县。县外几里处，有座七曲山。七曲山幽深之处，正是蜀中唐门。

终于到了！

人体在雪地里

来到七曲山的深处。已经下了一天的雪。雪还在下。

唐门有三处建筑：山底的居住区、山腰的花雪楼、山顶的掌门塔。

唐百灵带着唐曲、何夕、娟儿来到了掌门塔。这是座木塔，有七层。何夕记得干爹说过，比起石头建筑，木头是温暖的。可是塔里竟然跟塔外一样冷。

“塔里没多少人。一层会客，二层为毒，三层暗器，四层为蛊，五层唐医，六层藏书；层数越高空间越小，第七层已经很狭小了，只是空着。”唐百灵介绍道：“塔内严禁火苗，晚上从不点灯。更别说用火炉取暖了。只在白天，塔内有十名弟子，供老夫差遣，维护着这里的一切。”

四人沿着楼梯一层层往上。唐百灵带他们进了第五层——唐医室。

唐百灵开始训话：

“未经掌门许可，不得入塔！”

“塔内的十名弟子，你们若是遇到，切记不可与之交谈，否则逐出唐门！”

“尽管做了种种处理，塔内空气还是混杂了极其微弱的毒素。还有你们不知道的机关。不得妄动！”

“啊…怎么变得这么凶了…”娟儿喃喃低语。

唐百灵严肃的样子，让何夕更加明白了，这座塔就是唐门的命脉。塔出了问题，掌门难辞其咎。

唐百灵语气缓和了，说道：“老夫还从没收过徒弟，今天一收就是三个，呵呵…来…你们比比生辰…”

何夕、娟儿都是孤儿，生辰不明，只知道是十七岁了。

“什么！娟儿也十七？！”唐曲惊奇地大喊起来。

“曲儿，不得喧哗！”唐百灵正色提醒道。

直到这个时候，何夕才仔细地看了唐曲，脸蛋、头发、雪颈、胸脯、纤腰、细腿。再看看娟儿，身形曲线，比唐曲要丰满挺拔得多，明显发育得更加成熟一些。娟儿说她是十七岁，唐曲也是十七岁。

唐曲狐疑的眼神抚摸着娟儿凹凸的身材，上下游移。娟儿毫不示弱，目光也在唐曲身上四处逡巡。场面顿时被两位少女的气场给镇住。空气中似有若无的隐隐浮香，不知道是那微弱的毒素，还是两位少女的体香。

何夕、唐百灵两人都是一脸尴尬的样子，眼睛望着一边的地板。木头做的地板，木头那样呆呆的，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娟儿轻巧地一声“哼…”，唐曲娇气地一声“哼…”，结束了这一场沉默。何夕顿时松了一口气。

唐百灵正色道：“咳咳…这个…唐曲啊，以后呢何夕就是你师兄，娟儿呢就是你师姐…咳咳…何夕贤侄啊，娟儿姑娘以后也是你的师姐了。娟儿师姐和唐曲师妹以后若是闹矛盾，为师拿你是问！”

何夕正听着，觉得不对劲，有种被坑的感觉：“师父…”

这时一名弟子敲门进来，在唐百灵耳边说了什么，就离开了。

“吃饭去喽。”唐百灵说道，就也离开了。三个徒弟只好跟着师父。

经过山腰的时候，唐百灵特意去了花雪楼，喊大哥唐百草吃饭。

花雪楼在山腰一个非常偏僻的平地。里面只有唐百草一个人。因为他极其反感别人打扰他的工作，所以花雪楼的周围并没有别的房屋。

只有一条小径通往花雪楼，别处都是杂草丛生，此时已被积雪覆盖。小径的尽头是花雪楼的门口，也是唯一一个门口。

“？”门反锁了。大概又在埋头苦干吧。大哥经常忙得废寝忘食，唐百灵习以为常。

四人便又折返。雪路难走，四人走了许久才走完这条小径，回到山腰的大路上，再到山底。

与山腰、山顶的冷清相比，山底的众多房屋则热闹许多。此刻是晚饭的人间烟火。虽然只是下山，何夕却有种从孤岛回到市集的感觉。人间烟火，才是比任何建筑都要温暖的吧。

唐百灵虽是掌门，却常常与众人在一块儿吃饭。四人吃完晚饭，唐百灵给何夕、娟儿安排住处。娟儿还是只要一间房，但何夕坚持要了两张床。唐掌门答应了何夕的请求。

这时，一个人来报告了一件事，唐掌门便带着唐曲和几个弟子匆匆上山了。

想要对唐百灵报恩的念头，整晚盘踞在何夕的脑海里，一波重过一波，沉沉地压在心里。

娟儿在另一张床侧身躺着，看着何夕双手枕头、思而不语，乖巧地一晚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唐曲见到何夕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唐大伯死了。”

昨晚，唐百草被发现死在花雪楼后面的雪地里。

何夕并没有见过唐百草这个人，只是昨天才听说了有这个人。可是今天就听说这个人死了。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难过吗，他一点也不难过。但是唐曲的楚楚可怜，让他难过了。

雪地在冬天里

掌门塔第五层。

一块木板表面蒙着一层宣纸，上面写着几个墨字“就这样开始”。

唐百灵悠悠然说道：“这是第一堂课，名字就叫作‘就这样开始’。”说完他拉了拉木板侧边的绳线，只见木板表面的宣纸上陡然变化，浮现了诗篇。像是戏里的变化青脸；戏子还要回后台换妆，而眼前的宣纸却纹丝不动。

何夕、娟儿、唐曲俱是好奇，像私塾里的学童，异口同声地照着宣纸咿咿呀呀地念道：

“

御赐良田万亩粥，少林武当冤对头。

七星百花迷乱眼，影杀唐门暗幽幽。

丐帮寒衣臭不洗，野狗野猫绕路走。

五岳遮云江南小，剑芒蔽日鬼见愁。

江湖子弟为谁留，世家财阀朝廷手。

神通不与外人道，各藏绝技经阁楼。

天下风云醉中酒，美人琴声夜温柔。

流浪人说流浪事，武林纷纷几时休！

”

“这节课的任务，就是背这个！”说完，唐百灵悠悠然离去。

唐曲认得宣纸左下方的印章是她爹的，却没曾想到，自己的爹居然会作诗。

“师弟，你记得你说过的唐伯虎吗？”娟儿听了何夕的建议，以师姐弟相称呼。

“记得啊，怎么了？”

“昨晚发现的死者，唐百草，是唐伯虎的爹。”

娟儿说了这个消息，接着唐曲便讲述了昨晚事情的经过：

唐百草极少下山，有专人送饭，平日里素来是张三送饭的。花雪楼只有一个门口，只有一扇窗户。张三知道唐百草不喜欢被人打扰，从来是不敲门的，只是将装有饭菜的木盒放在窗户前的木台上，顺便带走上一次的木盒。昨晚张三给家里小孩做满月，临时差了李铁去送饭。

李铁也是杂役工，他带了一只狗去了山腰。冬天天黑得比较早，李铁提着灯笼，带着狗，来到花雪楼。门是朝南开的。窗户在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