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夕恍然觉得，唐百灵的最后那一句，就是讲给自己听的。干娘易小水也曾敦促过自己读了两三年书，说起来自己还参加过扬州府的童试。童试合格了便是秀才，只有成了秀才，才有资格参加乡试，乡试合格那便是举人了。干娘期盼着自己考取功名，可惜自己连秀才也考不中。后来，慢慢也就意在江湖了。

而唐百灵的话又点醒了自己，因此何夕在掌门塔第六层的藏书室里，看书看得特别认真。

晚间，娟儿不知从哪儿弄来两个竹筒。

“这种竹筒，在唐门里用得很多呢。我们去打点热水吧，晚上可以暖脚。”

他们来到热水房，往竹筒里灌了热水。这竹筒果然紧致，一点儿也不漏水。

何夕把竹筒放在脚底捂着，果然很快睡暖和了。这晚，他梦见了繁华的扬州和美丽的易小水。这是一个香甜的梦。

翌日醒来，感觉脚边有些凉意，却是竹筒里的热水早冷了。何夕便想打开竹塞，却颇费了些劲。

娟儿在旁边的床醒来，见了说道：“你热水没灌满吧，要灌满的，不然就容易打不开。”

何夕见娟儿轻易打开了她的竹筒，便说道：“哦，原来如此啊。”

竹筒在屋子里

这是唐百草死后的第二天。

唐无云和唐豹对事件的调查正在进行中。送饭的李铁带狗这一点非常可疑，因为狗一旦发出叫声，就打扰了唐百草的清静。而唐百草长老素爱清静，这在唐门是人人皆知的。李铁自己说是因为胆小，不敢独自走夜路。而他发现尸体后的第一反应就是去敲窗户和敲门，也是因为害怕。但当时除了死去的唐百草、可能存在的凶手以外，山腰就只有李铁和狗，因此李铁的话都是他自己一面之词，没有旁人可以作证。

“所以啊，李铁现在被当成嫌疑人给关起来了。”唐曲说道。

“我想，他一定很希望那只狗能开口说话，为他作证吧。”何夕说道。

“师妹，师父不是不让你参与此事吗？师弟，你怎么也跟着瞎掺和呢？”娟儿愠色道。

“还有呢！你听我说啊师姐，按照之前的推测，凶手杀人后并没有走，而是留在花雪楼里。凶手是要找某样东西吗？唐乌云就派人仔细地搜查，对照着唐大伯留下的实验记录，果然有发现！东西没少，而是多了一样。多了一个装有血液的竹筒。大伯的研究需要的物品，是写在纸上，由平常送饭的张三带下山，再由弟子们准备好物品送去的。上一次运送物品进花雪楼，是一个月前。那时的物品里就有一些竹筒，一般用来装药剂。只是大伯每增加一份药剂，都要作记录，编上号码。可奇怪的是，这个竹筒不在记录里。唐乌云还发现，前天——也就是大伯死的那天——的实验记录是没有的。”唐曲望着天花板说道。她思索的时候常常望着天花板。

娟儿自己也很好奇，她说道：“也就是说，这个竹筒是从实验记录里多出来的，而它其实一直在屋子里，凶手也没有把它带走。是这样没错吧？”

“嗯，不过现在，这个竹筒正在这座掌门塔的二层接受药性检测。”唐曲补充道。

“咳咳…”唐百灵进来了。这里是掌门塔五层的唐医室。

“今天讲经络。首先，什么是经络？看这张图…”唐百灵指了指一块木板上蒙着的一层宣纸，上面画了一个人体骨架图，图上分布着很多线条和圆点，旁边还有文字标注。

“阴阳五行学说，是唐门医学的理论基础。理论说白了就是要纸上谈兵。纸上谈兵需要用到符号。经络，就是用来解释人体的符号。”唐百灵娓娓道来。

“经络是气血运行的通路，包括十二经脉、奇经八脉。十二经脉分别是手太阴肺经、手阳明大肠经…奇经八脉分别是督脉、任脉…”

“气血出入的特殊部位，称作穴位，包括十四经穴、经外奇穴、阿是穴。十二经脉和任、督二脉构成十四经，十四经上的穴位即是十四经穴，不在十四经上的穴位则称经外奇穴。阿是穴没有固定的位置，又称‘不定’、‘天应’，因人而异。”

唐百灵指着经络腧穴图，花了一个时辰，才大概介绍了一遍。

“何夕，你不是要为师教你治疗石女的方法吗？”

“嗯。”

“那不是‘食花术’，而是‘石花术’，取‘石头开花’之意。”唐百灵慢慢说道。

“那些天生无法生养、无法交合的女子，被人称作石女。石女本来是可以治好、变为正常女人的，只是人们愚昧迂腐、羞于谈及性事，这方面的医术才一直进展缓慢。女阴先天闭合，才让她们成为石头一样的女人，民间称‘石芯子’。唐门医术有开刀之法，颇为精湛，可治此病。”

唐曲、娟儿表情严肃。何夕听得津津有味，仿佛看到了治好干娘的希望。

“但开刀之法，精妙难以掌握，此是一难。还有一难，因为开刀部位特殊，一般的止血药、愈合药都不行，须得找到有效良药，方可开刀，否则有性命之虞。开刀之法、愈血之药，这两样都须万无一失，才可成全这‘石头开花’之术。”

“弟子谨记！”何夕认真说道。

“先把这张经络腧穴图，好好记在心里，不容有误！没有记忆，就没有学习！你们要学的还有很多。”唐百灵说完，悠悠然离去。

何夕拿出纸笔，抄起图来。唐曲、娟儿俱是不解。

“呵呵…干娘说了，记不住的东西，用心多写几遍，写多了自然就记住了。抄写虽然是个笨办法，但只要肯用心，笨办法也是好办法…呵呵…”

“师弟说得有理，光是眼睛看着，容易走神，不如动动手，只是…这天气也偏冷了些，师弟体质较弱…”娟儿兀自担忧，见何夕专心致志，也自己慢慢抄了起来。

唐曲手握着笔，若有所思。也不知是在默记，还是在想着花雪楼里那个从唐百草实验记录里多出来的竹筒，抑或是整个事件。

屋子在唐门里

三天后。山腰花雪楼。唐百草灵堂。

唐百草在花雪楼工作了三十年，致力于研发新的毒药、解药，死时享年四十七岁。

花雪楼设了灵堂。那扇破损的正门已被修好。另外，多出来的竹筒里检测出来是无毒的血液；唐百草的实验记录里缺失了有关它的那一页，因而无法得知更多信息。

前来吊唁的人一波又一波，唐伯虎哀伤地答礼。

唐伯虎是唐百草的儿子，他本在外执行任务，收到飞鸽传书，昨天才赶回唐门。

唐百草在唐门里辈份很高，与掌门唐百灵、戒律长老唐无云地位相当。门中主要弟子都已来吊唁过。

唐门久居西南，偏安一隅，与中原武林素无往来。负责药材生意的弟子常年不在唐门。

百晓生便是此次丧礼的稀客。江湖传言，百晓生的消息比鸽子还快。这是唐百草死后的第五天，百晓生就已经来到这西南偏远深山里的唐门了。

百晓生的来行与前段时间五岳剑派掌门林天行的死有关。林掌门的死因疑似是中了唐门毒药“浮香棠”；嫌疑人何夕、娟儿也在唐门；唐百草作为唐门重要人物不幸身亡，如果凶手跟杀死林掌门的是同一人，那么也就只有魔门中人嫌疑最大，并且预兆着魔门要重现江湖了；还有一个原因，让百晓生不得不来唐门，那就是五岳剑派的新任掌门——林小仙——拜托他传话。

林小仙的意思，唐门必须交出林府叛逃的两个下人——何夕、娟儿——还要交出杀害林掌门的唐门弟子，否则五岳剑派就要杀入唐门!

何夕、娟儿此刻就在花雪楼一楼的灵堂里。他们今天才见到那把刺入唐百草心脏、致其死亡的宝剑：子河剑。那把剑在花雪楼二楼的那幅画里出现过，据说是唐百草年轻时舞剑、别人为他作的画。雪白透明的鲛绡纱，荔枝色的双蝴蝶结，令人难忘。子河剑，现在静静佩在唐伯虎的腰间。

灵堂里还有唐曲、唐掌门、唐无云、唐豹。还有几名何夕见过、但不知道名字的唐门弟子。

还有一个姑娘，百晓生的女儿，百薇。也是稀客。

“所以…是先礼后兵吗？哼…五岳剑派近几年大兴杀伐，林掌门的死不过是拿来作借口，只怕是早就对我唐门动了杀心了！想我唐门久不入中原，从不惹是非，又怎会去杀害林掌门！”唐百灵义正辞严地说道。

“哎…唐掌门…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人家死了父亲，欲讨个说法，也很应该啊！况且…虽然唐门不入中原，但唐门毒物，江湖人人忌惮…死在唐门毒药下的人还少吗？如此追究，唐门惹的是非还少吗？”百晓生不卑不亢地说道。

“唐掌门不必生气，在下向来中立，不偏袒任何一方，这也是江湖人信赖在下的奥妙所在。只要唐掌门…啊这个…能够证明林掌门的死与唐门无关！啊这个…五岳剑派那边我自然会帮您说服。何夕、娟儿这俩人，今已是唐掌门高徒，也是一样…只要您能证明他俩与林掌门的死无关！啊这个…五岳剑派那边由我去说！”百晓生的话虽然客气，却有一股让人想要信任的冲动。

“哈哈哈哈…林掌门死时的征状，是百晓生你亲眼所见、告诉老夫的，是这样没错吧？”唐百灵问道。

“不错。身体浮肿，双手手背和小腹涨成紫红色。这是林掌门死时的征状。”百晓生答道。

“唐豹！”唐百灵喝道。

“弟子在！”唐豹站了出来。

“就地打坐！”唐百灵有力的声音说道。

唐豹望了望自己的父亲——唐无云——见父亲点头，才照做，在地上盘腿静坐。

何夕看到这一幕，便有种不好的预感，因为这很可能已表明：唐掌门的话须经过唐无云才能对唐豹生效，而戒律堂里的众多弟子想必也是如此，唐掌门隐隐有逐渐被架空的趋势。抑或是只有唐豹如此，其他弟子还是直接听从掌门命令的？总之，来到唐门后，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让何夕觉得有些奇怪，可是奇怪在哪里，他也不清楚。

也许，只是自己的一种个人感觉吧。

“接下来按老夫所说，运气！前谷后溪，归来养老；地仓天府，别处谋生！”唐百灵声音清晰地说道。

何夕偷偷地看百薇，觉得她很美。百薇此刻微蹙眉，何夕知道她没明白唐掌门的话，便望向她解释道：

“是运气的穴位。前谷、后溪、养老，这三个穴位都在手背、靠近小指的一侧，是手太阳小肠经穴。归来穴在腹部，地仓穴在面部、靠近嘴唇边的位置，这两个是足阳明胃经穴。天府穴在手的大臂内侧，是手太阴肺经穴。其中，后溪穴是奇经八脉交会穴，通于督脉。”

百薇微微颔首，示意在听。

“至于‘别处谋生’，并非穴位，可能是为了凑成对联句，而加上的吧。”何夕淡淡说道。

唐豹专注地运气，众人皆看着。

半个时辰后，只见唐豹的上衣鼓涨，双手手背和小腹涨成紫红色！

“这！”百晓生难以置信。

唐百灵赶快在唐豹身上点了几处穴位，唐豹暂时晕厥。唐掌门吩咐两名弟子送唐豹去休息。同时示意唐无云，无需紧张。

接着他解释道：

“这是老夫近日翻阅古籍，查到的一句话。‘前谷后溪，归来养老；地仓天府，别处谋生。’这是一种偏门心法的残句，完整的已经失传了。刚才你已看到，我唐豹贤侄，自己运气，就出现了那样的征状。我想，老夫已经不用再说什么了吧！”

百晓生犹自沉浸在惊讶当中，慌忙答道：“已经够了。林掌门的茶杯里也确实没有毒药残留的痕迹。看来，此事果然与唐门无关。还有何夕、娟儿俩人，也是被冤枉了。只是…这…太难以置信了…”

唐掌门悠悠然说道：“这有什么…说不定林掌门练功练到这一句，就没法练下去，结果就这样死掉了！我听闻林掌门记性不太好，也是老了，练功练到失去控制，也是很有可能的。当然！只要唐门清白，事实的真相已经不重要了！”

百晓生思忖道：“难道林掌门练的是‘心剑合一’？”

众人脸色生变，“心剑合一”是传说中存在，难道真有？

何夕望着百薇，见她望着唐伯虎，便也望去。

只见唐伯虎表情冷漠、神色始终哀伤。好像刚才发生的事，跟他没有关系似的。

事实上也的确是没有关系啊。这里的人都忽略了他的悲伤了吧。何夕暗叹道。

唐门在毒药里

离唐百灵上课的时间还早。唐曲还没来。

何夕、娟儿在掌门塔五层。

何夕想到：七是孤独的数字，而掌门塔有七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