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责任是被迫的，而责任感是自愿的。”何夕回答唐伯虎。

唐曲还是满脸疑惑：“那既然是自愿的，师兄你刚才又说，师伯他否定了唐门以毒立命于江湖的方式，这不矛盾了吗？一方面不认同，一方面又在为之工作，这不矛盾了吗？”

娟儿应声道：“也许就是因为这么矛盾，才会痛苦，才想要自己了断吧。”

唐伯虎哀声道：“其实…家父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他很快乐，如果他当初能够按自己的意愿，做一名剑客，也许就不会…”

唐伯虎似乎暗暗表明了自己的处境，他的语气充满着无奈。难道他也有苦衷？还有，唐伯虎的母亲呢，她又在哪里？

唐掌门叹了一口气，说道：“既然事情已经弄清楚，我大哥是自杀，与人无尤。天色已晚，大家先回去吧。请唐豹贤侄送百先生、百姑娘下山歇息。”

唐豹瞄了一眼百薇，窃喜不已，带领百晓生、百薇二人下山了。唐无云也一起下山了。唐无云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何夕，目光深邃，没有表情。何夕感觉到一股冷意。

唐百灵对唐伯虎等人说道：“伯虎贤侄、三位徒儿，你们也早些回去休息。明天上午去掌门塔五层，老夫有话要交代。”

于是众人皆下山去。那只狗见人都散了，也觉得好像没什么意思，就跑下山了。

寂静的山腰，孤零零的花雪楼显得冷清，也许是因为没了主人的缘故吧。

一柄剑的回忆（二）

翌日，掌门塔五层。

唐百灵、何夕、唐曲、娟儿、唐伯虎五人。

唐百灵深情回忆道：

“我大哥、唐百草，少时喜欢剑术，十岁已经剑不离身、睡觉都抱着剑睡了。我和他都是孤儿，在唐门子弟中天赋很高，大哥在毒药研究方面尤其有过人之处。他曾经尝百草，每一味药材都自己服用过，对人体的药理反应敏感到了穴位的程度。可是，他最喜欢的是剑。”

“十六岁，他爱上了一个女子。伯虎……这个女子不是你的母亲……你的母亲是自然病故的，当时你年纪小，所以才说你母亲去了远方……大哥与这个女子两情相悦，可…她是魔门中人…唐门门规严禁与魔门中人交往，因此他们的恋情仅仅持续了一年，就被门中前辈无情拆散。”

“十七岁，他就进了花雪楼，成为唐门历史上最年轻的研发新药的长老。前辈们劝他，大丈夫何患无妻。可直到后来，他才知道，男人是很难很难忘掉初恋的。前辈们给他介绍了许多绝色佳人，他也娶了伯虎的母亲，但是…他的心里再也没有爱过别的女子。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位女子。”

“他爱过的，还在身边的，就只有这柄‘子河剑’了。可惜剑在……人已不再……”

唐百灵伤心地哭了起来。唐伯虎神色亦是哀伤。三徒弟受此情绪感染，也陷入悲伤之中。

良久，唐百灵恢复了心情；却忽然之间老了十年似的。

“伯虎贤侄……我知道，你已不愿留在唐门。你还年轻。我若是你，现在也不想留在这里。你走吧……去追寻你喜欢的……这柄‘子河剑’是我大哥一生所爱，你带着它，大哥在天之灵也会保佑你好运的。”

“掌门师叔！”唐伯虎跪下，哭了起来。

何夕实在忍不住，眼眶酸涩，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人生况味从心底泛起。为什么一定要人死后才能领悟呢？如果唐百草没有自杀、没有死，唐伯虎就要像他爹一样，牺牲一切个人感情、为唐门工作一辈子吗？

责任，是最重要的吗？

唐伯虎离开后，何夕等人的情绪也都很低落，便也没有上课。

在掌门塔一层，百晓生、百薇已在等候。

百晓生哈哈道：“唐掌门真是厉害啊！这位何夕小侄，一个月前还是被通缉的林府下人，落魄在外。如今得唐掌门指点，进步神速，居然解开了一件悬疑命案的真相。真是不简单啊！哎……若非老夫答应江湖人，不与任何门派发生利益关系，老夫真有心把小女也送给唐掌门做徒弟呢！”

唐百灵呵呵道：“晓生兄过奖！令嫒气质优雅、大方从容，甚是惹人爱，老夫倒也想把小女送给晓生兄，培养培养举止气度啊！”

唐曲撅起小嘴，似是不服，却又不知如何辩解。

“既是如此，二位不妨多住几日，也让这些年轻人多交流交流也好啊！”唐百灵提议道。

何夕望了一眼百薇，感觉若即若离。

娟儿望了一眼何夕，莞尔一笑。何夕的目光太直接了，傻瓜都看得出来，他对百薇有意思。

唐曲也望了一眼何夕，仍是不服，不过转瞬又得意起来。

四个年轻人在梅花树林里漫步。

“百薇姑娘，请问你怎么看唐师伯的事呢？”何夕诚恳道。

“何公子博闻强识，智慧过人，想必已有高见。贱妾以为，唐师伯他…是为了一种「纯粹」…而死。”百薇彬彬有礼。

“哦？”

“贱妾略读些书，感觉天下间有一些人，是追求「纯粹」的。唐师伯的心中很美。为了纯粹的责任，为唐门奉献了三十年；为了纯粹的爱情，再也没有爱过别的女子。贱妾冒昧，猜测在他心里，剑意味着「纯粹」。所以他一直留在身边，最后用它结束了生命。”

“唔…”何夕叹服。

“那…为何剑意味着「纯粹」呢？”何夕追问。

“贱妾不曾习武，也未学过剑法，所以…也不知道啊…”

“嗯？姐姐不曾习武？”百薇说过自己十八岁，娟儿便称她姐姐。

“是啊。”百薇似乎不习惯被连续问问题，微微低头，显得有些羞涩。

一场花事

梅花树林里。梅花点点。

“你们都喜欢什么花啊？”何夕问道。

“西府海棠。”唐曲率先答道。

“合欢、星花木兰。”娟儿淡淡道。

“狐尾百合、玫瑰。”百薇说道。

“何公子呢？喜欢什么？”百薇问道。

“干娘家里种的桃花，十分烂漫。”何夕流露一缕乡愁。

“等我们学成‘石花术’，就回去看干娘。”娟儿附和道。

娟儿见百薇不解，就把何夕来到唐门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其中一些内容唐曲以前也不知道。

“呵呵，没事，这里师父待我很好。我想跟着师父多学一些。”何夕自言自语。

“这梅花开得也不错啊。常言道‘梅花香自苦寒来’。每逢看到梅花，就想到世人说它的高洁。倒常常忘了它本身作为花的好看了！”何夕看着一棵棵梅花，心中感慨：其实看花，是看一种心情。

娟儿摘下一枝，对百薇说道：“待会儿回去，给姐姐做些纸笺，把这花瓣弄上去。姐姐用作书笺，想必也是极好的。”

“多谢妹妹。”百薇喜道。

唐曲见自己的师兄、师姐都喜欢百薇，便说道：“百薇姐姐，春天百合花开的时候，我请你来看，到时姐姐一定要来啊！”

百薇微笑：“一定。”

四人相处融洽，恍然已过几日。

百晓生带着百薇离开了唐门。

“那天，你故意说滴血认亲，只是为了向百薇姑娘卖弄吧？我看她看你的眼神，已经有欣赏的意思了。”娟儿、何夕两人交谈着。

“你吃醋了？”

“师弟啊，你想多了。当初师姐决定跟着你，已经说得很清楚，将来你若富贵了，记得许我一场荣华。其它的你就不要想了。”

他觉得娟儿好奇怪，明明对自己很好，关系那么亲密，却又说出这么重利轻情义的话来。难道，真是自己自作多情？

“……也好。”何夕面无表情地说道。

他等着春天，等百合花开，等见百薇。

这期间，他跟着师父学习唐医。同时，师父还分别教授技艺。给唐曲、娟儿教的是易容术。给他教的，是武当轻功。

师父说，天下武功出少林、天下太极出武当。何夕体质偏弱，适合练内家功夫。唐门除了暗器，没有什么称得上武功的。而暗器过于阴毒，且需天赋，便只教给唐曲一人。师父说，他跟武当有一段渊源，习得了武当上乘轻功。所以他便教给何夕武当轻功，用来增强体质，他日流落江湖，逃跑也方便。

师父还说，天下绝顶轻功有二，一个是“踏雪无痕”，一个是“踏月留香”。

师父敦促得紧，在三个弟子里何夕是最用功的，也因为娟儿、唐曲毕竟是女儿身，常有不便练功的时候。

“再快点…再快点！脚这么慢，早被砍死了……”

“用丹田气！你这么呼吸，气一下就泻掉了……”

师父让他跳坑。在地上挖坑，坑深及膝，他站在里面，跳出坑来，再跳下去，再跳出来，再跳下去。每天挖一捧土出来，长期下去，坑越来越深，跳得也就更高了。

师父让他倒挂金钩。用脚尖挂在悬空支撑的木棍上，上身收腹，与下身垂直。

师父让他绑沙袋，绑腿、绑手。

师父说，脚尖一定要有力……

师父说，飞檐走壁一定要找力学点……

师父说，高处下落一定要节节卸力……

好学之徒（一）

春天的时候，百薇来了唐门，待了半月。

何夕勤于练功，倒是娟儿、唐曲与百薇待在一起时间较长。

百薇离开了，三位姑娘约好，次年春一起看花。

何夕拜托娟儿问的事有了答案，百薇尚未嫁人，不过其父百晓生已在考虑择婿嫁女，毕竟百薇十八岁了。

百晓生是中军都督府都督佥事，正二品官员。本朝在全国各地设有卫所，又设都指挥使司掌管一省兵马。又设五军都督府，中军、左军、右军、前军、后军，掌管天下卫所，亦属兵部。

百晓生是与江湖人接触最广的官府中人，是朝廷里对江湖了解最深的人。

百薇在这样的大户人家，出嫁非富即贵。何夕深知如此，也只是对她有点好感罢了。

何夕跟着师父学习唐门医术、武当轻功。每天过得很充实。

可他还渴望更多。他是那么地想学剑。可是师父偏偏不教。

娟儿在掌门塔六层的藏书室，居然找到了失传已久的《吕氏商经》！

娟儿费了好大功夫，自己偷偷抄了一本，如获至宝，把《吕氏商经》放在衣服怀里，像揣着钱袋。

娟儿与何夕睡在同一间房的两张床，晚上就请教何夕：“师弟啊，你给师姐看看，这段话什么意思？”

何夕小声念道：“……故物贱之征贵，贵之征贱，各劝其业，乐其事，若水之趋下，日夜无休时，不召而自来，不求而民出之……”

何夕解释道：“……因此，东西贱是贵的征兆，东西贵是贱的征兆。这就刺激各行各业的人努力从事自己的职业，以自己的工作为乐趣，就如同水往低处流一样，昼夜不停。东西用不着召唤，他们自己会送来；用不着寻求，人们自己会生产。”

娟儿喜道：“师弟你真好，再看看这段——啊！好激动！吕氏商经哎，失传已久的经商密典啊！”

何夕低声念道：“……积着之理，务完物，无息币。以物相贸易，腐坏而食之货勿留，无敢居贵。论其有余不足，则知贵贱。贵上极则反贱，贱下极则反贵。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财币欲其行如流水……”

何夕解释道：“这一段是讲越王勾践任用的范蠡、计然的经济策略。后面有写，越国照此策略经营，十年后果然变得富有，能用重金去收买兵士，最后灭掉吴国。”

娟儿沉浸地自己翻了起来，翻到一页，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再次请教何夕。

“师弟啊，这个内七门、外七门，‘雷路盘钱卦铺狗，鞭反弓灰柱火龙’，是什么东西啊？”

“来，我看看，唔……”何夕接过书来，仔细翻阅。

“哇……这个……指的是专门的分工吧。雷，渠道运作。路，物流。盘，操控卷契的市值。钱，财会。卦，市场预测。铺，广告宣传。狗，诉讼状师。雷路盘钱卦铺狗，此为内七门。”

何夕边看边思：

“外七门也是指专门分工，但似乎带着邪气……”

“鞭，人事管理。反，公关。弓，暗箭伤人。灰，商业间谍。柱，推销。火，黑恶势力。龙，反面雷神，不择手段。”

“这些就是‘雷路盘钱卦铺狗，鞭反弓灰柱火龙’了。书里的意思，最重要的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