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番才情,偏公子不信,巴巴地买了她来。”
他又嗔了她一眼,说道:“冒昧请了姑娘上船,还望姑娘不必介怀。我因听筝音中隐隐透着不凡之音,料想姑娘当非此中之人却身陷此中,必有难言之隐。须知,礼佛并非重在礼数,而是重在心境。”
我点点头:“公子好耳力!萝萝得罪了对面的叶枝娘,她买通了人欲赎我出去后整治我。萝萝才想了这么个法子,侥幸遇见公子得救。说到礼佛,萝萝绝不及公子一二。”
“你叫萝萝?”
我点点头:“我是天元国人,姓阮,名叫萝萝。”不知为何,与他说话多了,竟有一种亲切之感。
他将我的名字放在嘴边念了几遍,似是在想什么事。终对我说了一句:“我姓云,你称我‘云公子’便可。”转而又吩咐先前打帘的粉衣侍女:“连环,此地不宜久留,就开船吧。”
船开动了,我仓促之间竟未站稳,眼看便要向地上栽去。领我进来的虬髯客见此景、忙眼疾手快扶住了我。我拍拍胸口:“多谢朱大哥。”
虬髯客大吃一惊:“你怎知我姓朱?”
云公子身侧的紫衣侍女抿嘴笑道:“别是自个儿在温柔乡里告诉人家的吧?”
虬髯客狠瞪了她一眼,只是瞧着我。
我原是一时情急说漏了嘴,虽早已猜中他身份,但并不愿多事。此番见他追问,只得低头指着他腰间的判官笔,将脑海中上官蝴蝶关于剑谱的记忆之书又打开,说道:“朱氏判官笔,传男不传女。您适才在软香阁使的劈台的那一招乃是‘朱氏笔法’开门三式中的‘一冲九天’。朱氏家族三十年前淡出江湖,您既然能使出纯正的‘朱氏笔法’,想来应是朱家后人。”
待我说完,虬髯客一把抓起我的手腕,扣住我的脉门:“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只浅笑。他试了会,发现我毫无内力,更加惊讶,转而问向白衣男子:“公子?”
第一百三十二章 吟诗作对
第一百三十二章 吟诗作对
“公子,出什么事了吗?”听见动静,又是一名中年男子冲了进来,他身着灰色的布衫,腰间别着一把铜算盘,见虬髯客抓着我的脉门,甚是紧张,手间拈起两枚算盘子,竟是将我当成大敌。
白衣男子倚着窗户坐了下来,说道:“朱大哥,你且放开她。”又指着那灰衣男子问我:“阮姑娘可知他是什么人?”
我低头想了会,说:“江湖上使铜算盘最好的当数云照的严家,且严家素与使判官笔的朱家交好,三十年前同退出江湖。观他拈子的手法当是‘严氏算盘’正宗的‘弹珠手’,这位大哥当姓严。”
一屋子惊讶的眼神和无声的气氛算是再次肯定了我的回答。白衣男子替自己斟上一杯酒:“阮姑娘可知我是什么人?”
我摇摇头:“萝萝也并非什么人都可以看出。云公子未使武功,纵然使出,也不见得定能辨出何门何派。萝萝少时略读了几本兵书、剑谱,是以略知一二。诸位莫见怪。”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倒也愿意实话实说。
白衣男子端起酒杯,若有所思:“阮姑娘这可不是略知一二。单凭几本兵书、剑谱,哪有这般见识?绝对需要阅读相当多年的古籍方能查到这些。”
他转而又问:“你怎么得罪那叶枝娘的?”
我便从两月前被人卖到软香阁,说到为了不接客想了多少法子让软香阁生意火了起来,却招致亭梅苑老板娘叶枝娘的怨恨等等之类。云公子乍闻我说的那些振兴青楼的法子,还颇有些稀奇,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上一句。最后向着众人说道:“你们听听,阮姑娘说的这些计策,用在商户开张上可是一样,而且最能带来新气息。集资抽头之法,亏她想得出来。”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原是谦卑,看在那紫衣侍女眼中却显轻浮,她鼻子冷哼了一声:“青楼女子能有什么见识?无非就会吹拉弹唱,投怀送抱!”
她说得极是尖酸刻薄,引得她主人终于忍不住发声:“玲珑,不得无礼!众生皆平等!”
那被称作“玲珑”的紫衣侍女依旧不服:“公子若不信,奴婢可与她比试比试!”她居高临下看着我,挑衅地说:“看样子你定不会武功,我们不比武功。你在青楼多时,吹拉弹唱定可以,我们也不比曲艺。我倒是蒙我们公子教识了几个字,咱们就比对对子,想来你当会的。”
我看看云公子、朱大哥、严大哥和连环姑娘的的脸色,皆是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想来他们知玲珑性情顽劣如此,根本不打算劝阻,遂玩心大起,笑嘻嘻地应道:“好!”我最爱诗词歌赋,不能说倒背如流,但只对个对子绝对没问题。
玲珑站在窗边,率先说道:“水水山山,处处明明秀秀。”
我想也不想:“晴晴雨雨,时时好好奇奇。”
玲珑以为这样的叠字联最是难对,显然没料到我会对得如此快,见我脱口而出,骇了一跳,转而看着我又说:“读书好,耕田好,学好便好。”我知她素瞧不起青楼女子,出这副对联意思是做什么不好,要入青楼;她又怎知青楼女子诸多无奈?
我瞧瞧旁边云公子脸上也显尴尬之色,只不放在心上,看着云公子说:“创业难,守业难,知难不难。”云公子抬起眸子来,瞧了我一眼,似是心中颇为触动。未及多想,只听玲珑又出上联:“爽气西来,云雾扫开天地憾。”
我看着邗沟之水,想了想:“大江东去,波涛洗尽古今愁。”
只听严大哥说了句:“好!”
我笑笑,玲珑又指天上月说:“天上月圆,人间月半,月月月圆逢月半。”
我吟了口茶:“今年年底,明年年初,年年年底接年初。”
玲珑又说:“北雁南飞双翅东西分上下。”
我答:“前车后辙两轮左右走高低。”
玲珑又说:“踏破磊桥三块石。”
我答:“剪开出字两重山。”
第一百三十三章 同舟共渡
第一百三十三章 同舟共渡
玲珑还欲开口出对,云公子说:“停罢。玲珑,你对不过她的。你再冥思苦想的对子,人家只一转便对出来了。况且你的心境也不如她。”
玲珑气嘟嘟地撅起嘴:“奴婢偏不信。换阮姑娘出对吧,我来对。”
云公子摇摇头,笑而不语,向我点点头。
我想了想,向连环要了枝炭黑的眉笔,在绢布上写起字来。玲珑见我连毛笔都不会拿,又冷笑了声。
我写完说道:“玲珑姑娘对对最是才思敏捷,萝萝就不自讨无趣了。前些年我随夫君出游山海关时见过一副对联,只不知怎样念。今日写来大家一起斟酌着。”他们听我乍说起“随夫君出游”颇有些好奇,但注意力显然又被对联吸引过去。
连环将我写好的率先拿给云公子看,正是:
海水朝朝朝朝朝朝朝落
浮云长长长长长长长消
云公子默看了一会,笑了笑,显然已有答案。将绢布递给玲珑,玲珑看了半晌,只是发愣:“这什么什么呀?”
连环一边拿给朱大哥和严大哥看,一边嗔她:“这你可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了!”
玲珑嘀咕了一句:“又不是她写的对。”
朱大哥和严大哥看了说:“不懂不懂,我们皆是粗人,阮姑娘明言吧。”
我只向着云公子说:“还望公子不吝赐教。”
云公子托起帕子念道:“上联是:海水潮,朝朝潮,朝潮朝落。下联是:浮云涨,长长涨,长涨长消。”
众人方才恍然大悟,又知我适才给足了玲珑面子,对我好感倍增。气氛遂缓了下来。
连环问道:“阮姑娘已成家?”
我点点头:“又被夫家休了。”众人皆表示惋惜,独玲珑轻轻舒了口气。
我刚才揣测玲珑言词处处针对我、绝不只因我出自青楼这么简单,仔细观察云公子对她和连环的宠溺、关切,以及朱大哥和严大哥对云公子及其两位侍女的尊敬,想来玲珑和连环应当是云公子的侍妾身份。今晚玲珑见云公子赎了我、可能会误以为他要收我,是以对我颇为不满。我既说自己曾为夫家所休,那玲珑认为我这样的人当影响不了她的地位,觉得更不值得以我为敌,遂反倒松了口气。
连环又问:“阮姑娘家中可有其他人?”
我想起清幽哥哥和珍珠,心中感伤,答道:“家中还有一位哥哥。连月战乱,嫂嫂也走丢在云照了。”众人又唏嘘不已。
云公子示意朱大哥取来我的卖身契:“说道,卖身契在此。阮姑娘可自便。”
我见玲珑微微抿嘴笑了一笑,知自己刚才猜测不假。她必是恐我留下,其实我也怕在此处日久惹来误会,遂向着众人缓缓一拜:“公子大恩,没齿难忘。萝萝家在天无、路途遥远。公子若方便,置我于就近的驿馆便可。我可修书于家人来接我。”
云公子微点了下头:“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只是若将姑娘置于就近的驿馆,就怕仇家再寻上来何如?”
连环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说道:“公子不是要去池州见棋王么?横竖也不多弯路,公子何不带上她同去?池州靠天元路近,联系起来方便,离这边也远些。”
朱大哥和严大哥皆不言语,脸上已是稍有活络,玲珑则是无所谓的模样。
云公子摇着折扇:“不知阮姑娘意下如何?”
棋王?闻所未闻。但人家好歹是救自己出火坑,又能远离叶枝娘她们,我遂用劲点了点头:“云公子若不嫌弃,萝萝就叨扰了。”
连环放心地笑了起来。我们便一同乘画舫沿着云照境内的邗沟往东南方向,奔池州而去。
第一百三十四章 茅山之颠
第一百三十四章 茅山之颠
一路上连环对我甚是照拂,嘘寒问暖、无微不至,相谈起来,更是投缘。因误会也已解释清楚,玲珑便不再处处与我为敌,整日间恰似初出笼的小鸟一般,极为欢快,终日缠着云公子问东问西。朱大哥和严大哥负责行船、巡卫一应事宜,不常在舱中。他俩对云公子甚是恭谨,不似主仆,倒似君臣。我曾试想过云公子的身份当非富即贵,但连环只字未提,我也从不相问,心想:茫茫人海,萍水相逢,聚了便要散了。
九月初七日,我们已到了快近池州的地界,一行人便弃舟登岸。池州一带多山地,棋王便住在池州郊外最高的一处茅山之颠。
从连环口中得知,棋王姓范名西,年近四旬,人唤范西爷。幼年拜云照名棋手俞先生为师,潜心钻研;13岁即崭露头角。自出道以来,与各地名手较量,战无不胜,被棋坛推崇为“棋王”。他弈棋出神入化,落子敏捷,灵活多变,能推陈出新。五年前突然归隐茅山,轻易不与人对弈。云公子此番即是慕名而来,求教棋道。
九月初九日,我们起了个早开始登茅山,茅山虽高却不是很陡,是以我们不曾乘轿,而是徒步登山。连环早已为我寻了软香阁中女子必服的“醉骨散”的解药,身上的力气倒是一日日的恢复。只是偶尔还有些许的胸闷加咳嗽。我只当是偶感风寒或水土不服,并不放在心上。
茅山遍值竹林,四季常青。秋风吹之,沙沙作响。今天不知是什么好日子,一路上颇多善男信女。女子皆打扮成花枝招展的模样,男子手中多执竹枝。偶见有男子将竹枝递于女子手中,女子皆掩口而笑,有的还道谢不已。我起初并未放在心上,直到有路过的男子向我手中递来第三根竹枝时,我只好停下脚步,蹙起眉头,向连环求教。
连环掩口神秘而笑,尚未说话。玲珑已是耐不住的好奇:“这竹枝是做什么用的?”
我苦瓜着脸,心想:看这情形,似是求偶的。只是谁好意思说出口?
只听连环说道:“此乃池州本地的风俗,九月初九日,男男女女同上茅山祈福,更可相亲。男子若对女子有意,只将竹枝递于女子手中便是,竹枝上挂有男子的生辰八字等等;女子若中意,只将竹枝打男子三下,男女便可同去竹下幽会。如果双方情投意合,就互赠信物,以为定情。”
玲珑又问:“那怎地我俩没有,偏她有?”
连环笑笑:“倒是我的大意了,我俩梳的发髻乃是盘龙髻,时人一见便知我俩已婚,又有云公子在侧。”
我当下心中了然,将自己的麻花辫拽到胸前来盘弄着。玲珑与连环皆是绝色/女子,偏她们无人问津,想必定是这发式让人误会我未婚求偶了。以前小琴在身边时,都是小琴摆弄我的头发,只因我从来学不会古代那些繁杂的发式。这几日跟着云公子他们,我怎能劳烦人家的侍妾盘头?便想了个法,每日编个麻花辫甩在脑后,倒也清爽。哪知会招这些误会?
云公子见我们三人停了下来,也过来询问,待到知晓缘由,只看着连环笑而不语。连环最懂他的意思,偏头从自己左耳上取下一枚精致的耳坠,一边替我戴在右耳上,一边说道:“这边再重新梳头不甚方便,只有这个法子了。在我们云照若是两位女子戴相同的耳环,便是姐妹,嫁人者可戴单只。这样便能省去诸多麻烦。想来阮姑娘当是不愿被别人叨扰的。”
云公子在旁边做了个揖:“只是委屈姑娘了。”玲珑见状,只默不作声。
我知他们的意思是要让别人从耳环误以为我是云公子的人,脸直红到了脖子根,但想想总比扛着一捆竹枝上山强,遂默认了。朱大哥忽然看着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越发让人不自在。我撇撇手,率先往山上跑去。
殊不知我不经意间的举动竟真的造成了天大的误会,从此与他越行越远!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失之交臂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失之交臂
不远处的地方还有三五个人。
喀嚓一声,其中一名男子折断了手中的竹枝。此人正是东方菡!